萧熠说的没错，这像是个不考虑退路的人的复仇之旅——这个男人虽然对着保安露出讨好的笑容，但那只是伪装，当他顺利进入学校后，脸上就只剩什么都不在乎的狠戾。
这样的人，是最可怕的。他会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拉尽可能多的人陪他殉葬。
“周武南溪，我们去教学楼！叶子，接着查汪勇过去几年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故！出警记录、就医记录之类的都要查。”萧熠跨下车门，边大步流星走着，边在耳机里交待。
教学楼里一片宁静。
良宇中学的早上第一节课是早自习，没有老师，这也意味着孩子们将直面那个男人。
“查到了！”叶之帆的声音从三人耳机里传来，“三年前，汪勇出过一次车祸，住了两个多月的院，出院后他老婆就跟他离婚了。”
“出车祸时还有别人在车上么？”萧熠问。
“有，就是锦绣服装商贸的总经理江凡。”耳机里传来密集的敲键盘声，“天呐，我可能知道他要去哪儿了！”
三人闻言，脚步一顿，停下来仔细听叶之帆的话——“江凡的儿子，就在这所学校里读书，初二三班，在教学楼9楼！”
“走！”
电梯还停在十二楼，他们直奔楼梯。
“叶子，监控里能看到汪勇么？”南溪气喘吁吁地问。
“我看下，刚刚还看到，现在......可能是走到什么死角了，暂时没找到。”
“车祸后，锦绣商贸公司有赔偿么？”
一阵噼里啪啦后，“有！一出事就赔了他七十多万！”
南溪心里浮起一丝不对劲，问：“你说他出院之后，他老婆跟他离婚了，隔了多久？”
“隔了......三个多月。奇怪的是，三个月后，汪勇又向锦绣商贸提起了赔偿的诉讼。”
“到了！”周武喊道。
九楼的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越靠近初二三班的教室，南溪心里的疑云越重，终于在走到教室门口时达到顶峰——教室门开着，学生们安静地自习，没有任何异样。
而耳机里，传来叶之帆的惊呼：“糟了！汪勇没去9楼，他在7楼！”
砰！
——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砸碎7楼的安静，将左右两边教室里的学生都引出来好奇地张望，中间，初一六班的门被从里面关上。
“孩子们，都回自己教室坐好，关上门窗。”匆匆赶到的萧熠他们将走廊里的学生赶回教室。
随着“叮咚”几声轻响，初一六班教室里面的监控画面被推送到三人的仪表盘上。
身着黑衣的男人站在讲台上，手中的黑色手提包拉链已被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套装置——一个造型老旧的煤油瓶，里面装了满满一瓶黄色液体，瓶口接出一根引线，连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而盒子，正被男人握在手中。
讲台下面，学生们还没感受到危险的降临，他们只是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窃窃私语。
“都住口！”男人突然暴戾地喊道，“哪个是丁小萌？给我站出来！”
“叶子？”萧熠对着耳麦低声问。
“听到。丁小萌是初一六班的一个女生，来自单亲家庭，母亲丁珊是一名律师。”
南溪问：“汪勇后面一次要求赔偿时，锦绣公司是不是请的丁珊来打官司？”
“是！她帮锦绣打赢了官司。”
教室里，学生们被汪勇的暴喝声吓得一片死寂，片刻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但没有一个孩子被推出来。
在男人血红的眼睛瞪视下，几个男生大着胆子站起来，走到前排。
紧随他们的动作，整个教室里的所有男生自觉地聚集到前面，将女生护在他们身后。他们中的不少人浑身战栗，但仍没有退缩。
汪勇手里握着的黑色按钮让外面三人投鼠忌器。
“叶子，教室窗户外有什么附着物么？”萧熠问。
“有下水管道，从楼顶通到地面，正好在这个教室窗户旁边。”
“好！我从楼顶下到窗外。周武，一会儿行动时，保护好学生！”萧熠没有片刻迟疑，他转头又对南溪说：“帮我尽量拖住他！”
南溪的额头和手心里都是汗，刚刚爬楼的喘息还没平复，但他望着萧熠，稳稳地点点头。
男孩们的举动让男人被彻底激怒，他挥舞着手里的黑色小盒子，几近疯狂地怒吼：“好！好！那你们就一起死！一起死！”
“汪勇！”教室外突然响起的喊声让男人动作一滞。
“我知道！女人都该死！”南溪大声喊道。
旁边的周武惊讶地看向南溪，耳机里，萧熠的粗喘声传来，但没有说话。
而教室里，那个男人停止了动作，将举着的手慢慢收回来，“你说什么？”他有些迟疑地大声问。
“我说，我知道女人都该死！你的前妻，还有丁珊，他们都该死！”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将汪勇定在原地，眼里的红色浓到几欲落下。
“但是你看，教室里还有那么多小男孩，他们跟你一样，是无辜的。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却要被迫接受悲惨的命运，你不替他们感到不公么？！”
随着南溪的话，汪勇缓缓将眼神投向讲台下面的男孩们身上，那些小家伙们身子贴着身子紧紧站在一起，努力从彼此的身上获取一些勇气，但仍显得脆弱无助。
“是啊......是啊......他们没错......要怪就怪丁小萌......怪那些女的......他们跟我一样，都是被那些女的害的......被那些女的害的......”他喃喃说着，像在自言自语。
短暂的安静之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又仰起头冲着门口大声喊道：“你到底是谁？你是警察？！”
“我只是一个能和你感同身受的人。”南溪沉稳的声音说道。
“放屁！你们这些成功人士，怎么可能跟我感同身受！女人都喜欢你们！”男人突然又开始又些歇斯底里。
“不，我是个孤儿，我跟你一样，都是被女人抛弃的人。”南溪急促道，语调终于裂开一丝颤抖，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以平复被带得剧烈起来的心跳。
“当她觉得你好的时候，恨不得天天把你搂在怀里，给你所有甜蜜的东西，说最好听的话给你听。而当她觉得你不好的时候，就冷漠得像一只冰锥，你越靠近，就越扎到你骨头里。”南溪说着，眼睛凝视着门上“初一六班”几个字，但似乎又穿透了这几个字，穿透了这扇门，望向不知道何时何地的何人何物。
讲台上的男人已经涕泪满面，哭得全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直身体，口中喃喃道：“她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如果她不离开我，再难我也能活下去......”
南溪沉默下来，看着画面中男人佝偻的背和树皮一样打皱的脸，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时机。
终于，耳麦中传来萧熠的声音：“南溪，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行动。”
南溪深呼吸一口，眼神逐渐坚毅，声音也重新变得沉稳：“但是，汪勇，这不是你今天做这些事的理由。你前妻离开你是她的自由，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身体残疾。丁珊帮锦绣商贸打赢官司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情，不是针对你。而你，只敢对女性、只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下手，证明你才是那个最懦弱最阴暗的人。”
监控画面中，男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门的方向，脸上的眼泪随着动作溅落在地上。他凝固了几秒，之后举起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擦，表情重新变得阴鸷狠戾。
他转回头，扫视一圈讲台下的几十个学生，深红的眼眶里迸发出更加疯狂的精光，握着黑色小盒子的手重新举到半空。
“萧熠，现在！”南溪冲着耳机低喊。
“哗啦”的玻璃碎裂声并着“啊！”一声痛呼响起，黑色盒子从男人手中掉落在地，与此同时，初一六班教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周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将黑色手提袋和掉落在地上的黑色盒子捡起，又冲出教室奔下楼去。
从男人手腕上飞溅出来的鲜血洒落在前排学生的脸上，吓得他们尖叫着四散躲避，教室里霎那间乱作一团。
就在萧熠从窗外翻进教室的同时，汪勇霍地从地上跃起，将讲台撞翻，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与站在那里的南溪四目相对。
电光火石间，南溪看见这个男人的嘴角牵起一道残忍的的笑意，下一秒便被他绝境下爆发出巨力的左臂紧紧从身后钳住了咽喉，喉结处抵上了一把冰凉的匕首。
“呵，你就是跟我同病相怜的人？”汪勇贴着南溪的身体，在他耳边说道。
南溪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绵软，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身后的男人以为他害怕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我以为有多厉害，原来是个只敢躲在后面的胆小鬼，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懦弱？！”
话音未落，南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细长的脖子擦上匕首的刀锋，划出一道血痕。
“你......”汪勇吓了一跳，瞪着眼前这个还没碰就自己倒下的人，“你又演什么戏？！”
不远处的教室里，萧熠的眼神在见到南溪脖子上血痕的一刹那暗沉如墨，他有点后悔刚才瞄准的不是对方的脑袋。
他利落的举起枪，对准汪勇的额头，却在扣下扳机前一刻看到南溪冲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脖子上的疼痛让南溪的意识恢复一道清明，他竭力支撑着说道：“汪勇......不要一错再错。你的前妻不是因为你的身体残缺离开你，而是因为你的自暴自弃......”
眼前越来越黑，南溪闭眼喘息片刻，接着说：“只要你可以振作起来，她会等你......不信，你摘下我的耳麦，她就在电话那边......”
汪勇犹疑不决，终于抵不过诱惑，从南溪耳朵里摘下耳麦戴上。
——“阿......阿勇？”
一声嗫嚅的呼唤让这个穷途末路的男人痛苦地闭上眼。
“阿勇......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我......我不和你离婚了……只要你好好地回来，好不好？”
一瞬间，这个男人身上的戾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泄掉了，扼住南溪的手臂松弛下来，血红的眼睛里又流出眼泪。
他颤抖地抬起还流着血的右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耳麦，没有回应电话那头的女人，而是将耳麦摘下来放回南溪耳朵里。
“太晚了......”他喃喃低语，“太晚了......我回不了头了......”
“你当然可以回头，”南溪喘息着说道，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趁着还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不......你不懂......”汪勇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恐惧，“我现在才明白，那个人是魔鬼......我跟魔鬼做了交易......他不会放过我的......”
“那个人……是谁？”南溪问。
汪勇没有回答，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南溪的眼睛，低声说：“谢谢你，让我可以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南溪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他试图伸手，却再一次痛苦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他被轻轻地推了一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汪勇翻出去的身体消失在了栏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