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
首班99路公交车一丝不苟地按照设定好的驾驶程序在晨曦路上不快不慢地跑着,车内广播时不时地播报着行程,声音是不带感**彩的女性智能语音。
南溪坐在最后一排,黑色卫衣的帽兜遮住大半张脸,双目微闭,靠在椅背上,耳朵里时不时飘进前排一对年轻情侣的说话声。
通常首班99路公交上只会有他一个乘客,今天这对情侣似乎刚刚结束长途行程到达银海市,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兴奋地聊个不停。
“欸你看这儿有个破小区居然叫‘龙脉苑’!”停靠某个站台时,女生突然用高了八度的声音喊道。
“我看看!”她的男朋友似乎也感到很神奇,凑到车窗前,“这么破的小区,谁给它的底气!”
两人一起笑作一团。
“你看那家晾的被单,不是我姥姥同款么!”
“还有那家的棉裤,那种晾法肯定是他们家男人干的,他老婆知道了要打死他!”
“哈哈哈哈哈哈这么看这个小区还是挺特别的——特别的土哈哈哈哈!”
南溪在两人逐渐收不住的笑声中半睁开眼,望向车窗外。
横卧在路边的乌黑色巨石映入眼中,足有五六米长,石头上龙飞凤舞地篆刻了“龙脉苑”三个大字,整块石头在晨光下泛着沉厚古朴的光晕。
巨石背后,一个约莫建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左右的老旧小区灰蒙蒙地伫立着,近五十年的光阴让它失去了任何的光鲜亮丽。靠近街道一排房屋阳台上支出来的晾衣杆和五颜六色的床单衣裤更是为它添上了不少老旧的气息。
其实在银海这座钢铁城市里,老房子并不少见,尤其是99路公交车驶来的这条贯穿老城区的路线上,更是成片的老旧小区。不过一般来说这类小区的名字都颇为不起眼,比如龙脉苑左边,是“幸福小区”;对面,是“温馨佳苑”。在这些朴实无华的小区名字衬托下,“龙脉苑”这三个大字似乎就显得格外地……不知天高地厚。
车子很快重新启动,南溪最后淡淡扫了一眼小区门口执勤的保安,又闭上眼,靠回椅背上。
*
进了银海大学,才六点钟,整个校门口除了南溪外一个学生都没有。
南溪早就习以为常。他把黑色的拉链扯得更高,低头径直往湖边小道上拐去。
砰!
拐过一棵树后,一声巨响陡然爆开在南溪头顶,瞬间将他炸得呆立在原地。下一秒,无数彩色亮片从半空中飘飘扬扬落下,落满南溪全身。
——那是一只在游乐园里很常见的里面装满了小亮片的气球,不知为何突然冒出来爆开在南溪头顶。
“南溪学长!”
一个圆圆脸、长相甜美的女生从拐弯处冲出来,见到被撒了一身亮片的南溪后惊呼出声。在她身后,又跟出一群学生,都穿着统一的蓝色上衣,每人手中牵着几只气球,像是一起参加什么活动。
南溪心中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向那女生露出个淡淡的微笑。
然而不出他所料,“南溪学长”这几个字一响起,如同水泼进油锅一般引得这群人一阵惊呼,将南溪团团围在中间。
在银海大学,“南溪”这个名字对所有学子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是每个教授口中“优秀”的代名词,但又低调到难见踪影。因此,看到“活”的南溪足以让他们兴奋不已。
但对南溪来说,这种场面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炙烤。他忍不住大口大口深呼吸,但仍感到周遭的空气被人群挤压得分外稀薄,同时大脑中升腾起不祥的眩晕感。
“不好意思南溪学长,撒了你一身。”甜甜的女生说道。
南溪没有力气做出回应,下一秒,不知多少只手伸到南溪浑身上下拍打拨弄着。
“脖子里也有呢。”学妹脆声笑着说。
来不及出声阻止,一只手已经探进南溪的衣领,温热的颈侧被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刹那间,他像被蛇信舔舐了一般,全身颤抖,如坠冰窟。
下一刻,他面色惨白地极力挤出人群,冲到湖边树下,一手抵住树干,一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服,爆出阵阵干呕。
身后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惊讶地面面相觑,但没人敢上前询问。
“南溪。”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随即齐齐喊道:“秦教授。”
走过来的人一身合体的西装,面色温和儒雅,是银海大学心理学青年教授,秦墨。
他冲学生点点头,穿过人群到南溪身边看了眼,转身说:“估计是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不用担心,你们去忙吧。”
吵闹的人群终于散去后,秦墨静静陪在离南溪不远的地方,望着他又薄了几分的腰背,和眼下越发明显的青灰色,微微皱眉,“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南溪终于平复了呼吸,转身靠在树干上,脸色在树影下仍显得灰白,眼角因为干呕泛上些水色,但他硬是挤出个笑容,“没事的,我有在锻炼。”
“锻炼?”秦墨的表情很是不认同,“那个虚拟防身术?”
南溪点头。
“你最需要的是休息!”秦墨有些着急,“每天天不亮出门,半夜才回家,你当自己是铁人么?铁人也经不住你这样磨!”
南溪语气带着些自嘲:“您也看到了,早上六点的人群密度已经可以让我窒息了。”
“可是……”
“好了秦教授,我知道您我为我好,不过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没用的,”南溪淡淡道,仿佛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况且,我不是还能去您办公室补觉么?”
说着,他站直身体,冲秦墨挥手道别,转身离开,没看见身后秦墨紧盯着自己背影的眼神。
确实,为了他能好好补觉,秦墨试遍银海市大大小小的家居商城,才挑到一个足够舒适的沙发,摆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只让南溪一个人躺。不过这些他不会告诉南溪罢了。
三年前,南溪刚进银海大学时,秦墨就注意到他了,不只是因为他的出类拔萃,更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孤独和生人勿近——不,是所有人勿近的气息。
但南溪像是一块极美而又极硬的玉,被他吸引者无数,能走近他的寥寥,能让他倾吐内心的人更是没有,即使是作为心理学领军人物的秦墨,能改变的也不多。可以像朋友一样见见面聊聊天,秦墨已经感到很开心。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秦墨像被针扎似的猛地收望着南溪的眼神——因为南溪的亲近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这本身是一件无法深究且难宣于口的事情。
*
晚上十一点多,稀稀拉拉的人群从川阳路地铁站出口走出来。
南溪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刚上完虚拟防身术课,出了一身汗,外加最后一班地铁的人流量本来就少,他难得地没穿外套。
刚一拐进常走的那条漆黑的小路,他就察觉到不对劲。平日里从杂物堆和垃圾桶飘散出来的臭味中,若有若无地夹杂了一丝香水味,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似乎从某个被捂住的口鼻处泄出来,在极度安静的空间里让人无法忽略。
南溪没停脚步。走过位于小路中央的垃圾桶后,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声音和气味的来源——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正被被一个壮汉牢牢钳制在墙上,一只手紧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正不安分地在她身上上下摸索。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壮汉——一个膀大腰圆、身型如巨型肉陀螺般的男人转过头,黑暗里看不清神情,但不用看就知道必定是恶狠狠的,在看到南溪单薄的身形后,从鼻孔里轻蔑地“嗤”了一声。
见有人路过,女人猛地挣扎起来,呜咽声放大了几倍。肉陀螺见状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巴掌声在昏暗的黑巷中响亮异常,那女人瞬间被打得没了声响。
动完手后,肉陀螺转回头看向南溪,浑浊细窄的眼睛满是挑衅,而后者似乎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径直低下头快步走出巷子。
“呵!孬种一个!”那男人爆出几声嘲笑,似乎是对南溪的反应得意得很,加大音量喊道:“算你有眼力!”转回头去,重又对那女人上下其手,一时间小路上只剩他浑浊的呼吸声。
正当这漆黑小路上剩下的两人一个兴奋、一个绝望之际,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簌——”地高速破空而来,重重砸在肉陀螺右边腰侧,他半边身体瞬间软下去,一侧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口中痛呼出声。女人也被他动作带得瘫倒在地。
剧痛缓和之后,肉陀螺一脸愤懑地站起身,朝左右看去,只见小路右边尽头处,一个人影站在光亮中央,缓缓走来。
走得近了,肉陀螺才看清,这就是刚刚逃走的那个单薄的“孬种”!只是眼下穿了件外套,帽子拉上,又带了个口罩,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两只眼睛,在微弱夜色下透出格外清亮的光。
“你他妈找……啊!”
——“死”字未出口,南溪动作已起,接二连三的小石块上下翻飞,相继破空而来,重重砸在肉陀螺的脑门、膝盖、肚皮上,他应声倒地,大声痛呼,翻滚不止。
南溪越过他,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轻声问:“你还好吧?”
女人害怕得牙齿不住打颤,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杀了他么?”
“没有,让他痛一阵而已,你快离开。”南溪说着,却没伸手去拉她,只看着她自己挣扎着站起来。
肉陀螺仍不死心,在地上三番两次想要爬起来,却又倒下去,显然刚才那几下力道刁钻,正中他软肋。
见那女人妆发凌乱,浑身狼狈,南溪犹豫了片刻,将外套脱下递过去。
女人接了,连声道谢。因为抖得厉害,穿了几下都没将手套进袖筒里。
南溪也不催促,却也不帮忙,只是在一边耐心地等她穿好,跟在她后面走到小路外面的光亮有人处,才反身去拿落在巷子里的东西。
回过头来,却不见那在地上翻滚的肉陀螺。
“糟糕!”南溪心里一紧,下一秒便被身后袭来的巨力撞到墙上。
若只是摔这一下,倒也没什么,真正糟糕的是,肉陀螺从背后紧紧贴住南溪,用两只粗壮的胳膊狠狠缠在他的脖颈间,浑浊不堪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
南溪顷刻间感到坠入深海般的窒息,大脑眩晕无法思考,被贴住的每一寸皮肤像被海底冰锥穿透般叫嚣着刺痛感,身体没有任何挣扎余地地软倒下去。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刻,背后力道突然一松,紧接着,一双手托住南溪的身体慢慢放倒在了地上。
他努力睁大眼睛,一颗发型如鸟窝般横七竖八的脑袋凑到他眼前,两只大眼珠子里充满好奇。
叮呤一声——什么东西从这颗脑袋下面的衣领里垂落下来,差点扎到南溪的眼睛——是一块石头,一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乌黑的、锥形石头。
这石头……不就是……?
南溪竭力聚起目光,但再也无法支撑,任由意识飘散,坠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