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寂连绵的群山深处，一处隐秘偏僻的洞穴之中，回荡着痛苦的呻吟声。
洞内白衣女子指尖聚起一缕清浅荧光，手速极快地点按在全身几处穴位上。
疗法似乎起效了，紊乱的灵力有了平复的痕迹，她松了口气，下一秒剧痛却成倍地反扑而来。
她栽倒在石床上喘着粗气，面容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忽然 ，洞穴口的石壁上印出个人影，女子慌乱地吹灭手旁的灯火，勉强撑着残破的身子爬进了洞穴深处，静静躲在拐角暗处伺机而动。
她深知自己身体早已处于崩溃边缘，却还是强行催动起体内勉强还能听话控制的极少灵力，这最后一式，怕是她唯一的生机了。
过了一会，暖光自洞口漫入，重新点亮了昏暗的洞府。墙壁上映出一个狭长的人影，头上有尖尖的被拉长的耳朵，女子心中开始默念：
三，二，一。
出击的时候到了，她倾注一切纵身出击，可攻击却如同飞蛾扑火，差强人意，被对方三下五除二挡下，拆解殆尽。
力道反噬，女子再也无法支撑下去，重重跌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不过如此。”挡下她攻击的狐狸面具女子评价道，她随意理了理微乱的衣袍，而后她双手自然交叠，轻搭于小腹前，身姿挺拔从容，语气气定神闲，全然未将方才的交锋放在眼里。
“你到底要做什么？”女子不解，此人居然在这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精准地找到了她，总不能只是为了来嘲讽她。
“你也是落到我手里了。”狐狸面具女子口中念了个诀，再次驱动灵力，架势看起来很是吓人，颇有一股狠劲。
但预想而来的剧痛与桎梏并未降临，一股温和的灵力汇入女子体内，顺着经脉游走贴补，抚平了在她身体里狂暴冲撞的灵力，肌体的损伤开始浮现，她连呼吸都两肋生疼。
她无力挪动身体，最终被狐狸女子打横抱起，头靠在了她柔软的胸膛上，闻到了狐狸女子身上带着的淡淡梅花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慧回来的时候被百部文元吓了一大跳。
整间书房只余亮着泽久长溪床头前的烛火还摇曳着，映在百部文元身上，在屋内拉出一道长长的幢影，静谧氛围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不协调：“你一直守着她做什么？这么关心？”
“不是，”百部文元睫毛猛地一颤，回过神来，连忙起身给江慧倒茶，再重新将书房的其余的烛火尽数点亮，问道，“今日封山还算顺利吗？”
“很顺利，“江慧呷了口茶，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利得让人觉得是做梦，我派人足足勘验了三遍封印阵法。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想来应当无碍了，”百部文元轻笑一声，将刚刚放在泽久长溪床边的椅子往回拉了个角度，侧身落座在江慧对面，“对了，不知道刚刚您回来的时候，乌蛇大人同您商议了去天枢的事情没有？我今日下午和他说了一嘴，他好像不是很高兴带上这个小侍女。”
“说了，”江慧淡淡颔首，“确实不高兴。不过神君点名了要她陪着乌蛇，我们也只能奉旨行事。我已与他说定，明日泽久长溪要是还不醒，就由你扛着上路。”
百部文元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低声说道：“慧姐，不瞒您说，我有些说不清，带她去天枢到底是福是祸。我初见她时，着实被她吓了一跳。”
“谁说不是，”江慧笑道，“她与仙逝的五公主异姓同名，也把我说得一愣，他们也该庆幸公主仙逝，不然冲撞了公主名讳，神君非勃然大怒不可。”
“这可不好说。”百部文元语气模棱两可，叫人说不准他是在否定哪一句，“不说这个了。其实我被她吓到是另有其因。慧姐，您可还记得数千年前，国师于无尘寺遇害一案？”
“自然记得。”江慧应声道，“当时不还是你主案？案子办得很好很快。”
“那接下来这后半句，江大人可就要留神坐稳了。”百部文元自嘲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诡异，“当年案发之时，我曾在无尘寺，见过一个与她容貌别无二致的人。”
江慧神色骤变，瞬间坐直了身子，警觉起来：“什么意思？当时案发之后，我们已经派人立刻将整个寺庙全面封锁了，所有僧众、闲杂人等尽数排查在册，我全程督办，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
“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不在案发现场———那日无尘寺在举行卜卦大典，我奉命带队驻守，维护寺内治安。国师遗体被发现后，部分同僚负责封锁现场，盘查往来人员。我则携其余的人分散开来，搜查寺庙深处，排查僧舍区域是否藏匿凶徒。”
“我一路巡查至后门，一无所获，直到转到一处偏门，那里年久失修，锁生锈了，地也落灰了，没有人来过的痕迹。按理说也就没什么问题了，但是我当时鬼使神差，还是走上前从门缝处朝外张望了一眼。”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结果对上了一双翠绿的瞳孔，给我吓了一跳。”
“然后呢？”江慧皱眉追问道，“你没有翻出去把她抓住？”
“当然有。”百部文元答，“我很快反应过来了，此人行踪诡异，当然是本案重大嫌疑人。我当即翻墙出去，她见我跳下来了拔腿就跑，所以我觉得她更可疑了，然后我就催动灵力赶上她，按住了她的肩头，”
“谁知她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摔倒在地，此时我才看清她的样子，她头上还有未完全化形的鹿耳，就是个还没成年的妖族人。我当时都吓傻了。”
江慧的眉头快锁在一起了：“而国师修为远在你我之上，如果她只是被你拍了一巴掌就重伤倒地，毫无反抗之力，再者还是个没有灵力的妖族孩子，那显然便绝无可能刺杀国师，犯下这般大案。”
“正是。”百部文元点头附和，继续讲述道，“我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无尘寺禁地，她说她知道妖族人不得踏入此类道场，但她只是因为家中父亲重病，一直不好，便想来偷偷参拜，为父亲祈福，谁知刚朝门内张望一眼，便被我逮住了。后续我又核对了她的姓名、居所、邻里户籍等所有信息，她都答得与户籍册上记录的无异，我便放她走了。”
“嗯，你做的没什么大问题，此后凶手很快归案，想来她确实与此事无关，”江慧点点头，算是认可了百部文元的做法，不过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地警告道，“但你有两处疏漏。其一，如此特殊的情况，你当时却全然没有向我汇报，这不符合流程，今日我便不追究你了，但下不为例。”
“是，属下谨记教诲。”
“其二，你只核对了她的名字、住址这样的基础信息，这些纸面信息只能防君子、难防宵小。如此行踪诡异之人，你竟没有派人去住处核对相貌，查实行踪？”
百部文元一想还真是，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寒意，后怕地问道：“江大人，此案......莫非您打算发回重审?”
“好了，此案早已尘埃落定，证据完整，证词清晰，逻辑明确，没有需要重申的地方。旧事不必再纠，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启程。”江慧站起，拍了拍百部文元的肩膀，示意他无需紧张，随后离开。
百部文元思索了一会，只再次回身探了探泽久长溪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不适，便吹灭蜡烛，退出书房。
两人走了不肖一会，黑暗中睁开了一双翠绿的眼睛，她半撑起身子听了片刻，确认庭院与回廊四下寂静、无人走动，当即翻身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好，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去。
“乌蛇，乌蛇，醒醒。”泽久长溪扑到床边，用力摇晃熟睡的乌蛇，“我摊上案子了乌蛇，我不想去天枢。”
乌蛇睡得素来浅，泽久长溪这奋力一摇，把他脑浆都摇匀了，语气也不免严肃起来：“说话……”
泽久长溪得令，连忙将刚会江慧和百部文元的谈话同乌蛇细细讲了一篇。
说完，还配上自己的胡乱猜想：“要是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她报的信息真的是假的呢？他们要是只是嘴上说着结案了，但是一回神界就开始再顺着那个名字重翻旧案呢？我虽然从未踏出过离山一步，但他们神族人最是爱搬弄是非，轻视我们妖族人，也不信任我们，我不会被当疑犯拘起来吧？”
要搁平时乌蛇肯定要教训泽久长溪这番推理前不搭后，逻辑差劲了，但此次，他竟觉得有些后背发凉：“今日素兰还向我汇报呢。说百部文元私下打探你出过离山没有，还要她担保自己说的话不曾有假，难道他们真的对你起疑？”
泽久长溪本来心底只有一点害怕，半夜来找乌蛇完全是因为得了这惊天的八卦，偏要同乌蛇添油加醋地讲一番而已，原想着被乌蛇骂一句前言不搭后语就可以回房安心睡觉了，谁知竟被她说中了七八，瞬间慌了起来：“那怎么办啊乌蛇？我们就这样乖乖走到天枢再被他们关起来吗？”
乌蛇沉吟片刻，而后说道：“不急。我们抗旨肯定是不行的，这会牵连离山百姓。等进入神界地界，我会找人给你石姨去封密信，她常年混迹神界，可以先让她帮忙打听着，等到了天枢，我们再随机应变。”
“哦。”泽久长溪有些被吓懵了，只机械地点点头，“如果会连累到离山百姓的话，我临阵脱逃确实不行，大不了关我几月，我本来就什么也没错，想来最终也是要放我出来的。”
看着她天真宽慰自己的模样，乌蛇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沉郁。
世间旧案，诸多真相经年尘封，当年的证人、线索尽数消散。
神界审案，素来只求闭环结案、安抚人心，找不到真凶之时，找一个样貌吻合、身份贴合的嫌疑人顶罪结案，早已是常态。
如今泽久长溪顶着这张与当年嫌疑人一模一样的脸，主动踏入神界险境，一旦被定罪，便是深渊难出，再无脱身可能。
不过乌蛇不准备把这些话再说与泽久长溪听，免得吓到孩子。
只是摸了摸泽久长溪的脑袋以示安慰：“担心什么，神妖两界虽不对付，我好歹也是鹿族族长，离山又种着许多珍奇草药，他神君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会卖我一个面子的，再不济，多舍点珍稀草药给那贪婪的老家伙，也能保你免受皮肉之苦。”
“乌蛇。你真好。”泽久长溪心头一暖，抱着乌蛇手臂撒娇，“那我就便你走这一趟神界吧！”
对于泽久长溪厚颜无耻的反客为主，乌蛇不觉冒犯，只当她有时还像个孩子，于是配合道：“好啊，那等我们平安回来之后，还得好好奖赏你一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