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膳回小院的时间远比泽久长溪预想的还晚,石蓝早已在房中薰好安神的熏香,见泽久长溪进屋,关切地问道:“怎么晚饭吃了这么久?”
“哎,”泽久长溪疲惫地倒进柔软的床铺间,嘟囔道,“陪沈书意在花园散步啊,我脸部肌肉都已经笑僵了。欸,石姨,这熏香闻着好舒服啊!”
“是啊,想着你累一天了,帮你放松放松。泡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去泡澡不?”
“要!”泽久长溪兴奋地弹起来,转而又关切地说道,“石姨你不用为我干这么多活的,这些事情交给逐月就好,你又不是真来做奴婢的,咱们只是被那个邪恶的人威胁了,你就在府上享受就行!”
“整日无所事事也无聊,再说了,我这也不是伺候,我们在这里相依为命,你去对着那些神族人陪笑脸,我得为你做好后勤工作不是?”
“那好吧。”泽久长溪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你也不要太辛苦啊。不要习惯了这种生活,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把你安全送回离山的,你还可以干你的老本行!”
“好呀,石姨等着。”石蓝笑道。
石蓝将泽久长溪安顿好睡下,碰见百部文元刚从书房出来,眉宇间看起来有些疲惫。
“世子。”石蓝礼貌性地问候了一句。
“已经睡了?”百部文元目光看向泽久长溪房间的方向,嗓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是,天色不早了,晚间看起来会有大雨,世子也快休息吧。”石蓝说道,“我让逐月给你换壶热水来。”
百部文元清了清嗓子,点头道谢:“多谢石姨。”
冷......
被窝里蜷缩的人指尖轻轻颤了颤。
一滴冰凉的水滴在了她的眼皮上,顺着眼窝,缓缓滑过鼻骨。
呼————
一口泛着白雾的寒气从泽久长溪唇边吐了出来。
她茫然地缓缓醒转,意识混沌一片。
浑身衣物早已被冷水浸透,朝皮肉里传达刺骨的寒意。
豆大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身上。
泽久长溪满心惶惑,她上一秒明明还在温暖的被窝里,为什么现在拖着被水浸泡的沉重衣服坐在冰凉的泥地里。
周遭浓黑如墨,不见半分光亮。
她支撑着想站起来,手指狠狠抠进湿软黏糊的泥土,刚勉强站立,膝盖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歪,摔了个狗啃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泽久长溪低头,想要拂去掌心的泥泞,却发现黑夜已经粘稠得她连五指都看不清了。
有些过于诡异了。
泽久长溪叹了口气,决定先将脸上黏糊糊的泥土拭去再说。
指尖无意间触到一层轻薄软滑的缎带,泽久长溪这才发现是自己眼睛上覆了东西。
原来不是天黑到不见五指的程度了啊。
泽久长溪为自己刚刚生出的那无端恐惧感到发笑,抬手将如纱般轻柔的绸缎摘下,上面隐隐有些草药的味道。
泽久长溪垂眸,想看看是什么草药。
下一瞬却浑身僵住。
不对。
她究竟摘下来了那个东西吗?为什么一切还是一片黑暗?
泽久长溪朝眼前狂抓了几下,再也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绸缎确确实实被她握在掌心,她的手开始颤抖,一种猜想难以自抑地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不敢触碰自己双目的位置,只得颤颤巍巍得放到脸颊上,一寸寸地往上太阳穴的位置挪动。
越靠近太阳穴,皮肤越凹凸不平,触感粗糙,像是在摩挲干裂的岩壁。
泽久长溪动作猛地顿住。
从前她在离山的医馆见过这种痕迹,是干涸的血痂。
真相撞进心底,生理性的热泪瞬间涌上眼眶,但是……
银月之下,林间骤然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飞了整树栖宿的飞鸟。
“长溪!长溪!我在,石姨在。”温和沉稳的呼唤清晰传入耳中,下一刻,一具温热的身躯将她拥入怀中。
石蓝一下下轻柔顺着她紧绷的脊背抚过,低声一遍遍重复道:“大雨而已,大雨而已。”
泽久长溪睁开眼,暖黄的烛光漫进她的眼底,暖意驱散了刚才无边的黑暗。
看清眼前人的瞬间,积压的恐惧尽数崩塌,泪水如决堤般涌来:“石姨,我又梦见我看不见东西了。”
石蓝温声宽慰:“别瞎说,只是噩梦而已,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你现在不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吗?”
泽久长溪哭声稍缓,肩头仍一抽一抽的,带着浓重鼻音追问:“真的吗?所以我梦到的一切都不会实现对不对?”
“那当然了,有石姨在,有乌蛇在,有你师母在,谁能越过我们去?”
“多谢石姨。”泽久长溪抽噎着道谢。
“这是石姨该做的。”石蓝抚摸着泽久长溪发顶,“这才前半夜,快再睡会吧。”
“好。”泽久长溪重新倒回床榻,紧紧拽住石蓝的手,“石姨别走。”
“石姨不走,石姨看着你睡。”
泽久长溪乖巧地闭上眼睛,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只是天上倒水而已,没什么吓人的。
她躲在屋里,躲在石姨身边,没什么可怕的东西能钻进来的。
可这黑夜像不打算放过她一样,惊雷与刺目的闪电同时撕裂天幕。
“啊——”
震耳的雷声吞没了她的短促的惊呼,剧烈的轰鸣搅得她头痛欲裂。
“打雷了,雨很快就停,别怕别怕。”石蓝再次扑上前抱住泽久长溪颤抖的身形,一遍遍地柔声安抚,竭力抚平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这场面看得石蓝心疼不已。
这症状泽久长溪刚被乌蛇捡回来是最严重的,大约是流浪的时候,下雨天是最不容易找到吃的,再加上本身就长得瘦瘦的很弱小,没少因为争避雨的角落被街头混混欺凌,逐渐产生了心理阴影。
后来好生养着,也是缓和不少,基本上都能独自入睡了,没想到到了神界竟如此严重起来,看来陌生的环境对孩子的影响真的很大。
雷电闪了几下,逐渐有了走弱的架势。
“好了,好了,没事了,已经过去了。”石蓝拿过干净的帕子替泽久长溪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哐——
天公再次不作美不配合,狂风撞开了原本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瓢泼大雨顺着狂风横扫而入,打湿了屋内的地毯和半边床帘。
泽久长溪颤抖了一下:“冷。”
石蓝连忙将窗户关上锁好:“石姨去给你烧给汤婆子,你在这等着。”
泽久长溪伸手将人拉住:“不必麻烦了石姨,雨大路滑。再说了,我也知道不是真冷,多半是心病作祟。您愿意再陪我一会吗?”
“陪。”石蓝重重点头,“石姨就在这拉着你的手,你安心睡吧。”
一番折腾到后半夜,泽久长溪总算再次睡着了。
石蓝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差点被院内鬼一样立在槐树下的人吓一跳。
“世子?”石蓝举着伞上前,心想难道是泽久长溪把这位爷吵醒了,她得先探探口风,“雨下这么大,您这是?”
百部文元似乎陷入了什么沉重的神思,周身萦绕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沉郁气息。
半响之后,才回过神转身看向石蓝:“如此狂风大雨,吵得石姨也无法安寝?”
石蓝心想百部文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泽久长溪这边的异样,或许他刚刚是太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了,完全没注意到泽久长溪房间亮了好久的灯。
既如此,石蓝觉得自己也并无必要将长溪心底的旧伤与噩梦琐事一一汇报。
她淡淡回:“雨大夜冷容易着凉,我不放心长溪,便去看看。”
百部文元微微一笑:“石姨待长溪,倒是格外上心”
话音稍顿,他状似无意开口试探:“不知长溪有没有同你们讲过,在被乌蛇大人收养之前,她过往的境遇?”
石蓝对这种看起来和听起来都有些鬼祟的行为并不想表示认可:“长溪以前是什么样的,她没同我们讲过,我们也从不逼问,若是世子好奇,也该亲口问她,而不是问我们这些旁人。”
“是了。”百部文元有些尴尬地笑笑。
虽说江慧嘱咐过了不要试探泽久长溪,但直觉总是操控着他旁敲侧击地想探泽久长溪底细。
不过既然江慧已经明确表示了拒绝,百部文元也不打算再刨根问到底:“多谢石姨提醒,往后有疑问,我会亲自去自寻长溪问清楚。”
“嗯。”石蓝赞赏地点点头,“我先去睡了,世子自便。”
第二日清晨起来,泽久长溪头一直在疼,沈书意见状吩咐人新熬了安神的汤药:“昨夜没睡好吗?”
“嗯,有点,昨晚风大,吹着了。”泽久长溪小口小口喝着汤药,一边回话。
国公一如既往地不来和他们一块吃饭。自己孤立自己。
这让泽久长溪觉得有些好笑。
沈书意责备的目光瞬间落到百部文元头上:“人冷你在干嘛呢?不知道让人找床厚点的被子来啊?”
“呃......”百部文元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没事的,没事的。”泽久长溪连忙接话,“文元他...他提议了的,是我觉得不用那么麻烦,其实后面很快也就睡着了。无碍的。让主母操心了。”
哆哆嗦嗦说完,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书意看在眼里,也不打算再追究晚辈之间的事情,只说道:“我昨日同国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拨两个铺子给你练练手,晚间枕霞会把账册带来,并且给你讲述两个铺子的情况,不过今日早膳过后,你先随我去拜访一下书怀,陪她用个午膳。”
正当泽久长溪好奇这是何许人。
一直在一旁安静用膳的百步文昭开口道:“娘,你们要去见姨母?”
“是啊。”
“我也想去!我好久没见姨母了!”
“今日你姨母是想见见长溪,你去怕是排不上号,”沈书意笑道,“你还是先去好好上学吧,你难道忘了?你姨母最爱抽查你功课了。”
百步文昭扮了个鬼脸,飞快将手中的早膳吃了个干净:“娘亲,哥哥,嫂嫂我吃完啦,我先去学堂了!你们慢慢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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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