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间,苗弥都在开展自己的“大计”。
他跑到御膳房,大大的夸赞了一番御厨,其中多是他自己的真情实意,尤其还送了杀鱼、片鱼片的师傅一些赏赐,当然啦,东西是他从荣弘的库房拿的,这样他就可以说是陛下荣弘对御膳房的奖励啦。
又做了一批新的鸟窝,本来是他早早就想送给鸟小弟们的礼物,就便宜小龙人了,他带上鸟窝来了御花园和禽鸟园,对他们说这都是陛下的旨意。想让大家知道知道,看皇帝对鸟都这样好,肯定不会是吃人的妖怪啦!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宫里的人。
苗弥明白,要改变宫人的看法,空泛的夸赞远不如实实在在的恩惠。电视剧里都是这样说的,真金白银赏下去,别人才会服你。
他想起宫里还有许多宫女太监,月例微薄,日子清苦,还常常需要提心吊胆,生怕何时掉了脑袋。
于是,他特意寻了个由头,向荣弘求了个“体察宫人”的模糊旨意,荣弘只当他又要折腾什么新奇玩意,并未深究,随口应允了。得了这柄“尚方宝剑”,苗弥立刻行动起来。
他找来小梨子打听哪些宫人近来遇到了难处:或是家中亲人病重无钱医治,或是不慎损坏了器物面临重罚。摸清情况后,苗弥便揣着从皇帝库房里“借”来的银钱、药材或是一些小巧的器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些愁眉不展的宫人面前。
他并不以“苗世子”的高调身份,有时甚至化作猫形,趁人不备将用绸布包好的小份“慰藉”放在他们休息的角落,旁边附上一张字迹歪扭却意思明确的纸条:“陛下悯尔等辛苦,特赐此物。”落款处,他还会笨拙地画上一个小小的龙形图案。
有时,他也会在人前,故意在荣弘赏赐他的点心匣子或锦缎里,分出一部分,送给身边伺候的、或是路上遇到的看起来怯生生的宫女太监,说:“陛下赏的,分你们些甜甜嘴/添件新衣。”
如此种种,妖物的传言早被皇恩浩荡所取代。
苗弥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满意地点头,开心地向荣弘报喜。
“原来这些天你在琢磨这些。”
“对呀对呀!再也不会有人说你是吃人妖怪啦!我厉害吧?”
苗弥翘着脚,语气是摇曳的雀跃,虽然是他自己想去做的,但是他还是想听荣弘说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小猫咪。
“我说过了,没有必要。”□□弘却只当他是把这件事当作玩着有趣,目光不移地翻阅着手中的奏折,秋猎快到了,兵部和礼部上了最新的安排,荣弘准备一会把人叫来,最后改一次其中未详细之处,便让人下去准备了。
“你给下人一些小恩小惠,他们嘴上或许不说了,可心里怎么想谁又知道呢?何况,你能处理了宫里,宫外那许多人你又有办法吗?在宫里乖乖呆着就好了,不用去辛苦这些。”
在荣弘看来,为了这么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苗弥已经冷落他好多天了。一个人用午膳、一个人批奏折、一个人望着金鳞池……明明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是一个人度过的,可经历过了有人陪伴的时光,再回到孤独的情形下,寂寞便成倍的翻涌。
再度想到失去此人,荣弘捧着奏折的手都暗暗地捏紧了,为什么就不能永远只在我身边呢?
可他这番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苗弥所有膨胀的快乐和期待。
苗弥脸上的光彩彻底消失了,翘起的脚也无意识地放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荣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原来他这些天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用心、所有的喜悦,在对方眼里,只是“没有必要”的“辛苦”,只是“小恩小惠”,甚至是徒劳无功的多管闲事。
他不是没心没肺的小猫咪,他是开了神志、化成人形的精怪,他能感觉到荣弘对他的好,所以他也想对荣弘好,结果自己原来在对方眼里,还是一只什么用都没有的小东西。
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苗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白着一张脸,由于气息不稳,猫耳都漏了出来。
“我只是想帮你!我不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玩具!”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微微发颤,尾音里还藏着哭腔。
荣弘没想到他会这样想,虽然他是动过把苗弥就这样囚在宫里,做一只猫也好,将来苗弥不高兴了,他甚至愿意给苗弥一个皇后之位,他从不觉得苗弥是一个玩具。
他放下手里的奏折,想解释些什么:“苗弥,我……”
可苗弥已不想听他说话了。
他来了这个世界,只有荣弘对他好,不管他是一只小猫还是一个人,吃的喝的玩的,还接纳了他的猫猫团队。
他几次主动提出让小麻雀和猫猫们帮荣弘做一些事,就是希望自己能帮上这个好人类。
现在看来,“我不会帮你啦!”
苗弥脸上黏黏的、湿湿的。他想,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他可是一只遍历人间的猫猫妖怪,什么没见过,即使是被人类欺负的时候都没流过眼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用衣袖擦了一把脸,用音量代替气势:“我不要管你了!也不要你管!”
说完,他猛地转身,甚至没有化作猫形,顶着一对猫耳朵,就这样直接冲出了宣政殿,留下一个决绝而又无比伤心的背影。
“苗弥!”荣弘下意识扔开了手里的东西,起身欲追,却又被苗弥眼底晶莹的泪珠钉在原地。
荣弘僵立了片刻,缓缓坐回椅中。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在他心口蔓延开来。他想,自己方才那番话,或许是说得太重了。那小妖怪做这些,绞尽脑汁、奔波劳碌,归根结底,初衷不都是为了他吗?这何尝不是苗弥将他放在心上的最直白、最赤诚的表现?他本该高兴才是,怎么……
一种从未体验过悔意涌上,荣弘指节分明的手指收紧,揉皱了明黄的丝绸桌围。
他想自己或许该向苗弥道歉,可这又到了一个他从未尝试过的领域。身为天子,即使是过去低微不受宠时,他也没有向谁低过头,如今要如何开口呢?
他拧眉沉思了片刻,最终扬声道:“福全!”
一直屏息候在殿外的福全立刻躬身小跑进来:“陛下。”
福全弯着腰不敢抬头看荣弘,方才苗世子跑出去的样子,一看就是殿内出了冲突,他谨小慎微,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惹了陛下不快。
可等了好半天,也没听陛下吩咐,福全只好大着胆子又唤了一声:“陛下?”
荣弘好似大梦初醒,问的话也让福全摸不着头脑:“你说做错了事,该怎么办?”
“这……”福全脑筋疯狂运转,不知会是谁做错了事情惹怒了陛下,陛下这样子也看不出是什么想法。
“罢了,”未等福全说个123,荣弘先想好了。
“朕记得私库里还有一对琉璃球摆件,再添几盒东海明珠,送给苗弥。还有,吩咐御膳房,今晚多上两道鱼,去金鳞池捞,要大的,苗弥喜欢金鳞池的鱼。”
都说得人心须得投其所好,小猫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又爱吃鱼,晚上睡前再好好顺顺毛,苗弥从来不是爱闹脾气的,这样下来,应该能和好。
福全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做错事的人”指的是谁,也敏锐地察觉出陛下语气中那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不过他并未点明,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一定挑最亮最大的珍珠,再让御厨一定拿出他们拿手戏。”
荣弘稍感安心,挥了挥手,让福全去办事。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手指揉着眉心,试图继续批阅奏折,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晃动着苗弥含泪跑开的模样,还有那对因伤心而无力垂下的、毛茸茸的耳朵尖。
他叹气一口,想来今日若不能讨回苗弥的欢心,自己是没法做事了。他暗自发笑,一只小猫,竟不知不觉在他心里占了如此分量。
就是不知若是让苗弥知道了自己对他的心思,会如何?
左右秋猎还有好些时日,还是先找回苗弥更紧要些。
荣弘离开宣政殿,先是去了苗弥最喜欢呆的猫猫乐园瞧了瞧。也是奇怪,别说苗弥了,竟然一只猫都不在。
荣弘只当是猫老大生气了,带着小弟们去游荡,玩一玩心情就会好。
于是他又去了御花园,他记得苗弥最喜欢的活动就是来御花园啃花、扑蝴蝶,结果这会,御花园也没有那毛绒的身影,甚至连御花园四周的丛林,安静的不同往日。
荣弘的心微微下沉。再去那金鳞池,因为担心苗弥在池子里淹水,荣弘要求苗弥,除非有他亲自看着,否则不能变成猫型在水里游,或许小家伙一气之下,不听话跳池子里去了。然而,金鳞池里只有鱼儿游动的水波,依旧没有苗弥。
一连几次扑空,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终于攫住了荣弘的心脏,远比上一次苗弥离宫时更甚。他猛地想起苗弥之前就干过不告而别的事。是了,他怎么忘了?苗弥从来都不是离不开他的金丝雀。他是一只野性难驯的猫,一只开了灵智、神通不小的猫妖!天地广阔,江湖深远,他哪里去不得?哪里不能活得逍遥自在?
这深宫禁苑,这看似尊贵的“御猫”和贵人的身份,对他而言,或许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束缚。
是他,生了贪念,动了妄想。
可即使意识到是妄念,他也不愿意收手。
“来人!”荣弘回到宣政殿,叫来福全,让他在宫内细细搜找,任何一只野猫也不要放过。
甚至动用了暗卫,牧案饮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把帝王的利剑干的不是血色的案件,而是找一只猫这样的小事。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灼烧荣弘的理智。他无法安坐在殿堂之上,像个等待奏报的君王。他甚至想亲自策马,在苗弥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搜寻,气息越发焦躁冰冷。
他来到了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夜幕低垂,繁星点点,却照不亮他心底的晦暗。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可能藏匿那只小猫的、令人抓狂的未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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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