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卢西恩把那句话说了。他说之前先做了三件事：把柴码齐，把昨夜剩的肉串重新烤了一遍，又替梅露辛把铁叉上焦的那层刮干净。
"大人。"
"别叫大人。"
"梅露辛大人。"
"本龙说了别叫大人。"
卢西恩试了试"您"，最后还是行了个礼："本少爷有件事想求您。本少爷想借您的钥匙——开那道门的。"
梅露辛把脆骨从嘴边拿开。
"本龙没有钥匙。门认本龙，可本龙一个人开不了它，也关不死它。"
"您就是。"
"你说清楚。"
卢西恩深吸一口气："本少爷想请您开一次门，把里头压着的东西取出来，用完奉还。"
"你当门后头是什么？"
"压着翡冷翠的东西。"卢西恩说，"最先黄的是挨着水的那几棵，水就在跟前，根却喝不上。本少爷以为，是翡冷翠那一份生机，被人压在门后头了。"
梅露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拿什么担保？"
"以精灵王室的名义起誓。"
朱利安在旁边开口，语气跟报天气一样："精灵王室，近千年未参与任何立约。三份抄本、十六份副本、碑上三个位置、瑟兰户籍、圣廷经卷。都没有这个名号。"
"那他们算什么？"
"信用评级，无法评级。"
那句话落下来，卢西恩手里举着一串肉，忘了咬。
"…… 无法评级。"他慢慢说，"翡冷翠说的话，不算数？"
"没有记录可以比对。"朱利安说，"不知道算不算数。"
卢西恩低下头。
"本少爷的父亲在时写了十七封信，给瑟兰，给圣廷，给山下城守，一封回音都没有。"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现在可算知道了。"
梅露辛看着他那串凉透的肉。
"本龙说一句。你那封信，就算送到本龙手上，本龙也不看。"
"本少爷知道。"
"你知道？"
"你们这儿规矩——送来的先记一笔，记完就搁着。"卢西恩说，"翡冷翠可没这么磨。"
梅露辛噎住了。
梅露辛把那块脆骨咬碎了："你们山下人，规矩比本龙的牙还多。"
"你借钥匙这件事，"她站起来，"本龙现在不能应你。不是磨，是本龙都没弄明白门后头到底压着什么、开了会放出什么。你那一份生机，未必就在门后头。"
卢西恩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城北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喊。
喊的是菲兹。他一路从坡上滚下来，帽子都飞了，举着那把歪勺子。
"大人！门里那个！它看这个！它看见勺子，停了很久，然后它说——"
"说什么？"
"它说，'这是谁打的'。"菲兹喘着，"菲兹说菲兹打的。它说'不对'。它说这个铭文不对，菲兹打的是歪的，你们家打的那个，不歪。"
朱利安往前走了半步："原话。"
菲兹努力学着那声音的口气："'这一家打的，从来不歪。'"
一行人往城北走。
门前，那件旧袍子还卡在缝里，今天比昨天出来得多一点，半个肩膀挤在外头，空荡荡的袖子垂在地面上。
梅露辛把那把歪勺子举到缝跟前。
"你见过这个？"
"见过。"袍子说，"这门上原来有一圈铭文，链子、扣子、还有那圈铭文，都是这一家打的。"
菲兹的声音很小："祖上没留下东西，就留下话：打铁的时候不许歪。祖上说，打铁歪一分，门就歪一分。"
"你祖上说得对。"袍子接了一句。
菲兹整个人抖了一下："那现在门歪了吗？"
"门没歪。"袍子说，"铭文歪了。原来的那圈，被凿掉了，是后来补的。"
"谁凿的？"
"不知道。我只记得凿的那天，门响了一声。"
梅露辛正要再问，门框上一圈铭文亮了——暗黄色，跟库房那次一个色。
"退！"朱利安报，"土刺，每秒两根！"
菲兹离得最近，不会打架也不会跑，两只手举在脸前，像个挨惯了打的人。
菲奥娜的剑先到，一剑劈在门框底下铭文最密的石板上。刺还是太多，一根从侧面扎向菲兹的腿，梅露辛扑过去把他拽开，自己肩膀一凉，扎上了。
"朱利安！"
"往回收。"
她照做。门框上那圈铭文灭了，半空里的刺散成灰，落了菲兹一头一脸。门前剩下的只有火把烧焦的味，和菲兹两只手还举在脸前的抖。
菲兹蹲下去，用手指头摸了摸那块被砍裂的石板，摸得很轻。
"这个也是祖上打的。"他说，"被人凿了。"
那袍子在缝里开口："你祖上打的门，被人凿了；你祖上打的铁，成了这个样子。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菲兹摇头。
"最难受的是，"袍子说，"你还以为是你自己的错。"
菲兹站在那儿，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他没哭出声，一声都没出。
梅露辛没催他。她蹲在旁边，看着这件卡在缝里、连脸都没有的旧袍子，和这个被人训了一辈子"你祖上有罪"的地精，这会儿咂摸出一件事。
这门里门外，被人用"罪"和"债"压着的，不止一个。
朱利安在回去的路上，又报了一句："门缝那头的低语，今夜比昨夜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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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