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立契约那天,宝库前来了两族二十人。
日头刚爬过东岭,露水还挂在草尖上。龙族十个,人类十个,围着碑站了个半圆,谁也没抢前排,也没人躲后头。碑面上那层旧灰被擦过,擦不净,石纹里还嵌着千年的颜色。第三个落款那块空缺像一个被特意留白的印子,比旁边两个名字还扎眼。
两族的人都没靠前。龙族的往后仰了仰,人类的往前凑了凑,又觉不妥,退回原地。那空缺像块烧红的铁,谁碰谁烫手。
日头爬高了些,照得碑面发烫。那空缺的影子却越来越长,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缺口,横在两族中间。
按流程,这一步该补名字。龙域推了两位长老,瑟兰推了一位书记官,三个人围着碑,拿着凿子讨论了半天。
一位瑟兰来的老妇人拄着拐,凑近那空缺看了半天,回头对同族的人轻声说:"这位置,我祖母那辈就说空着。空了一辈子,倒比刻着谁都稳当。"她这话没冲龙族说,可满场都听见了。
一位龙族长老真把凿子按上去了,凿尖抵着那片平石,手腕一压——又收了回来。他摇摇头:"不行。这一凿下去,三百年白费。"没人问他什么三百年,也没人接话。
梅露辛在旁边看着。这空缺不是没人填,是没人敢填。三百年里,每一个想填的人,手都停在了半空。
"补谁的名字?"书记官问。
"不知道。"长老说。
"那就空着?"
"空着不好看。"
"那凿平?"
"凿平就真没了。"
梅露辛在旁边听了半个钟头,走过去:"本龙不补。"
满场安静下来。二十个人,十双龙眼十双人眼,落在她身上。风把碑前的旗子吹得啪啪响。
"黑龙大人,"书记官说,"这是流程。"
"流程是你们定的。体面?你们把人家的名字凿掉的时候,怎么不提体面?"
书记官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可历朝都这么办",又咽了回去。历朝办的那些事,恰恰就是梅露辛刚才骂的那一桩。那"人家"是谁,满场都心知肚明——第三方,门里那个,被祖宗一笔一笔凿没了的存在。
梅露辛走到碑前,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个空位。石面凉是凉,里头却有一丝很淡的暖,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喘气。她的手指一颤,没抽回来。
"本龙不补名字。"她说,"也不许你们凿平。"
"空着不好看。"书记官说。
"凿掉好看?"
"凿掉干净。"
"干净了,谁都当没这回事。"梅露辛转过身,把话说给两族听,"空着呢,谁路过都得看见,这儿还缺一个人。"
"缺谁?"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满场没人接话。二十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补"字。那空缺就在碑上晾着,被日头一照,白得发亮。
"那支权杖,本龙不要。钥匙这名头,本龙也不当。"梅露辛说,"本龙就当本龙——收着这个位子,替你们把门看住。"
风把旗子吹得又响了一声。绿龙在后面小声跟金龙说:"这不是又当上新娘了么。"金龙拿爪子捂了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绿龙挣开,爪子缝里还漏出半句:"本来就是嘛……"被金龙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这活儿说出去,可不就是管家婆的活儿——看门、看账、看那扇谁都不愿靠近的门。可管家婆有什么不好,龙域的新娘不都当得挺舒坦。
过了很久,议长开口:"黑龙大人,您图什么?"
议长顿了顿,好像想劝她图点大的,到底没开口。
梅露辛想了想,认真答:"图它有朝一日,能换一顿好饭。"
绿龙在后面"噗"地笑出了声,被旁边一爪子拍了回去。拍他那条老龙,自己嘴角也抽了一下。满场绷着的脸,被这一声噗冲开一道缝。
权杖仍锁在门后。第三方的旧账还没算完,可这一天,两族把话摊开了——龙族的议长头一回当着人类的面说了"我们欠你们一个交代",瑟兰的城守回了句"那笔账,不急,慢慢算"。这话从前绝不会出口。碑上那个空位,谁也没再提补字。
散场时,那位瑟兰老妇人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空缺,没说话,转身走了。梅露辛看着她的背影,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空着,有人是疼的,有人是怕的,可再没人想填满了。
朱利安站在碑边,眼皮都没抬,报:"未完,待验。"报完眼皮没抬,又补一条:"约未结,数未平,第三方待寻。备注,活儿不少,俸禄得加。"
梅露辛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脑子,比本龙的门还忙。"
“门只管一道。”朱利安说,“这数管着全龙域。您选哪个?”
"本龙选吃饭。"
朱利安想了想,竟点了头:"合理。"
"你这就批了?"
"我批不了。"朱利安说,"我记着。记着,就总有一天有人批。"
菲奥娜在旁边听着,难得开了口:"账,要平。"
朱利安抬眼:"您倒是会接话了。"菲奥娜没接,只把剑往身侧挪了挪,护着梅露辛那一侧。
菲奥娜在梅露辛身侧站定,极短地说:"我在。"
加百列抱着琴,先红了眼眶,才开口:"愿把吾之爱,奉献于全天下的女性。"
梅露辛:"……你哭什么?"
"吾没哭。"加百列抹了抹眼角,"吾是高兴。见人好了,就高兴;高兴了,眼便红。"
走的时候,梅露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空着。像一本账,末页还留着下一页。挺好。
"走,吃饭。"她招呼众人,"本龙请客。"
"预算?"朱利安立刻问。
"记龙域账上。"
"龙域没有这个分项。"
"那正好。"梅露辛一拍手,"新分项,干净,没烂账。本龙看门,龙域出钱,天经地义。"朱利安一字一顿报出"看门费"。旁边补小注:"预算来源,待龙域议会复核。"
一行人往山下走。日头落到山脊后头,云被染成橘红。山道两侧草丛里虫子开始叫,一声接一声。梅露辛走中间,菲奥娜在左,加百列抱琴在右,朱利安空着两手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算。
菲奥娜的左手上,那条红得发暗、边上掉了两根线的接亲缎带,还系着。旧得像从哪年集市上顺来的,梅露辛认得那红——龙域最便宜的那档染色,洗多了就发暗。接亲那天,她亲手把这根缎带系在菲奥娜手腕上,系的时候手抖,多绕了两圈。一路从龙域系到灰榆城,菲奥娜一次都没解过。
"你一直戴着?"
"一直。"
"为什么不摘?"
菲奥娜想了想:"摘了要重买。一尺三枚银币。"
梅露辛替他算:"你手上这条,够本龙吃两顿焰果摊。"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截缎带,又收回去。风正好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缠到一处,她没躲。
山下灰榆城的灯火亮起来了。串串灯笼从城门口挂到河沿,卖焰果的、卖糖糕的、卖热汤面的,炊烟混着香气往上飘。梅露辛鼻子一耸,脚步就快了。身后三人跟着,一个抱剑,一个抱琴,一个两手空空。这一程走到头,她身边还是这三个人。
灯笼的光从城门口斜过来,先落在新娘的脖子上。梅露辛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说话。
临进城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腰那道门的方向。空位还在。可这回看着,她不再觉得那是块心病——倒像门口摆着的一张凳子,人还没到,凳子先留着。
她忽然想起那本册子头一页的"新娘娇弱,切勿惊吓"。这册子,烧了都不亏。
"走。"梅露辛推开酒肆的门,"吃不完的,记龙域账上。"
酒肆里,她点了最贵的那桌。朱利安在角落默算,菲奥娜守在门边,加百列抱着琴,先红了眼眶,又唱起《爱之经》——这次是原词。
梅露辛拿勺敲了敲碗沿:"朱利安,你也来一个。"
朱利安眼皮不抬:"今夜额度用尽。"
"你那额度到底多少?"
"零。"
这一餐,够她吃撑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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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