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讲，沈漠应该早早准备，七月十五时按照惯例返回妖域。
而他回去之后，会有另一只妖变作这个样子，接替他的身份，继续“沈漠”的生活。
新生的妖类中没有那么多规矩，伦理、道德甚至连最基础的秩序都是一片空白。拥有神智的妖们比先前多了一些智慧，却没有拥有完全的情感，更不能全然约束**。
沈漠不知道隐入人群中生活的其他妖究竟是什么感受，又是如何接受这样荒诞的安排的。他只觉得，在桃乡城的十年，已经把他从一个初具神思的所谓“妖类”，一点点捏成一个无限趋近于“人”的样子。
“妖类”向往人的生活、期盼来到他们中间，所以不惜年年苦等，盼着其他妖让出新的机会。这份“期盼”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是人类的秩序、是那看似平凡却多姿的生活……还是，仅仅只是他们那不同于初诞的妖族的，瑰丽的情谊？
刚认识陆载时，陆载总说他太“淡”、太“轻”。那时，陆载总会弯着眼睛逗他，说他像个美丽的人偶，漂亮但冷冰冰的。
后来，陆载又说他太“浓”、太“轻”，好像把对这世间所有的理解都压在一线之上，拧成了一道固执的感情。
那时沈漠以为陆载在说他“怪”，可是陆载只是自然而然地接住了他，接住了那些在他口中近乎怪诞的情绪，就像包容一个对世界的探索没有那么完美的孩子。
沈漠没有办法离开他。更不能接受有人占用这个身份，顶着这个样子，成为他的伴侣。
他会怕陆载认出来，从而发现他们的相遇自始至终就是一场披着伪装的骗局。
但更怕陆载认不出来，就这样容忍另一个生灵全然窃取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最好的做法或许是在辟天门前选择和离，最好闹得大一些、难看一些，斩断得干干净净。
可是他又不舍，这每天都会减少一些的时间，似乎比寿命还要更加宝贵。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彻夜难寐、患得患失。直到今日，他在家中左等右等也不见陆载归来，心中的焦急几欲破顶，便按耐不住前去寻他。
没想到竟然遇见了一线转机。
“我认识你们。”沈漠看向萧辞：“更准确地说，我认识你。”
“二十年前，我刚生灵智之时，在这周遭东躲西藏。在北域的地界，我见过你。”
他直接否认了谢清和萧辞向陆载报出的假名，肯定地道：“你叫萧辞。我曾经亲耳听到他这么叫你。”
他的视线飞速地扫过谢清。
萧辞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他这话。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思，这人又朝着他开口了：“还有，我还听到过一些人叫你长老。”
“人类修士的各种称呼，我也知道一些。长老这个称呼，代表着你的修为很不错。”沈漠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他和你走得这么近，按照你们表现出来的关系来看，他的修为应该和你也差不多。你们很厉害，还对妖域和桃乡城很感兴趣，是想要前往妖域吗？如果是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谢清和萧辞两人对视一眼，萧辞明显还在疑惑，但谢清已经开口道：“说说看？”
“我可以告诉你们进入妖域的方法，也可以为你们提供后续行动的身份。我有一个同族好友，他也不想回去。你们可以顶替我们的身份。我想，以你们的修为，应该有不被人看出破绽的方法。”
萧辞偏眸看向谢清，就见他虽然微微蹙眉，但明显已经几分意动。萧辞心中涌上一阵微妙的不爽。
这鬼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这么耿耿于怀，这么荒唐的提议，现在就想答应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谢清就问道：“你的要求呢？”
萧辞气得不行，却见这两人已经谈起条件来了。
“我想请你们帮我们解决来替换我们的人。打晕或者困住都可以，只要能暂时避开妖域的视线。”沈漠道。
“然后呢？你准备把他们一直藏起来？”谢清问。
沈漠：“或许会尝试沟通，能达成一致最好。如果不能的话，那只能抱歉。”
谢清点了点头，这个做法不道德，对那两个妖族来说也不公平。但至少目前，两个妖族的道德和公平不是他要考虑的事。
再说，他的目的是世界之心，等他取到世界之心，到时候的局势是什么样还难说。尤其是这些直接受世界之心影响的妖族，恐怕很难保持现在的秩序。
谢清看向萧辞，就见萧辞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现在才想起还需要征询我的意愿吗？”萧辞阴森森地道。
谢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虽然不知道萧辞这股不爽从何而起，但看这架势，好像是不想同意。
谢清正开口想哄劝几句，就见萧辞一脸憋气地开了口：“我同意。”
谢清：……
眼见谢清奇怪地看着他，萧辞更不满了：“怎么了？你不想我同意吗？”
谢清忍住了突如其来的笑意，只是眼眸无声弯起：“不错，料事如神，我的确想。”
诡异地看着他们两个的变成了沈漠。
但好歹三人最终还是达成了共识。
然后沈漠听见谢清谨慎地开口：“你们妖族……也就是现在这些生了神智的凡妖和妖修，有没有一些不太平常的习惯？”
根据他的经验，短时间内聚集的群体很难形成太规范的秩序，在某些方面必然混乱不堪。他们可能会本能地学习既有群体的规则，但很大概率不能完全理解，更不会全盘接纳。
尤其是，作为和人类物种不同的妖，会不会发自内心地认同人类的生活模式？他们在混入人类世界时选择模仿和顺从，但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呢？
“也就是……有没有需要我们格外注意的？习惯、风俗……甚至外表，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漠闻言尴尬了一下，他一边回忆，一边有点底气不足地道：“那应该还是……挺多的？”
“虽然我们这些凡妖很喜欢人族，但是妖修们不太喜欢，现在妖域归他们掌控，所以很多东西都要按他们的喜好来。”沈漠已经熟练地把自己和妖修对应上了谢清的称呼方式。
“比如……妖修其实不大喜欢人族尤其是人修，他们很少化成人形，哪怕在妖域，大多数时候也会保持原形。所以他们也不喜欢我们这些凡妖变成人，哪怕我们想要以类似于人的模样生活，也要露出足够明显的妖类特征，不然就会遭到他们的攻击。”
二人顿觉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漠就道：“所以……如果你们以我和同族的身份进入妖域，应该要伪装一些妖类的特征。”
看谢清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耳朵上，沈漠抬手摸了摸：“耳朵确实是你们人类比较好接受的妖类特征。”
他随机试探性地变出了尾巴：“或者尾巴？这两种应该是人族接受度最高的了。”
谢清绷着脸，面无表情。
萧辞倒是已经开始尝试上了，手中捏着化形术法。
“嘭—”的一声轻响，类似于什么东西突然摊开。谢清扭头看去，就见一对和沈漠如出一辙的耳朵出现在了萧辞头顶。
但是……
谢清复杂地伸手点了点萧辞的耳朵：“你自己的耳朵还在。”
“哦。”萧辞补了个混淆术法掩盖，这下天衣无缝。
谢清不由得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
萧辞顺着他的视线看他，耳朵竟然顺着视线投来的动作轻微地抖了抖。
谢清的神色好像迟滞了一下，但是面上的那点复杂还是没有完全褪下。
他迟疑地看向沈漠：“没有体面一点的特征吗？比如爪子，或者牙齿？”
沈漠看了眼二人俊美到初见让自己都有一瞬失神的脸，又看了看萧辞头上那双无比和谐的耳朵，真情实感地发问道：“这不体面吗？”
无论站在妖族考察毛发优劣的视角，还是站在人类的审美角度，都几乎完美啊！
“主要是牙齿和爪子不太明显。”沈漠干脆露出来给谢清展示了一下：“这会增加你们被妖修找茬的概率。”
谢清皱眉：“那没有耳朵和尾巴的妖族是怎么做的？”
比如蛇类或者鱼类。
“唔，大概是皮肤或者鳞片？或者干脆就以原形现身。”沈漠想了想，有些疑惑地看向谢清：“但是我和同族都是黑狐，你们想保持人形的话，变出皮毛会显得更不体面吧？”
谢清：……
谢清的余光注意到了萧辞看来的视线，似乎是有点行为，又好像是好整以暇、就等着看他吃瘪。
这微妙的眼神让他有种很难描述的感觉，虽然算不上烦恼，但是好像也没那么爽利。
为了摆脱这种感受，谢清伸手碰了碰头顶，好像在严谨地用手丈量耳朵应该达到的高度。
然后下一瞬，在他依旧严肃的神情下，一对柔软黑亮的耳朵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或许是因为谢清的手放的位置比耳朵要略低一点儿，以至于耳朵刚出现时被正中那只手的掌心压了一下，轻轻向一边弹开。
这微小的动静和他堪称冷淡的表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萧辞瞳眸一动，忍不住偏眸，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很浅的弧度，短暂、几乎无声。
可是谢清还是捕捉到了。
他无知觉地微皱了一点眉，心底竟然莫名其妙浮现出来了刚刚沈漠向他们讲述时的神情。
“他说我的感情太浓、太重。”那个妖族轻轻地讲述。哪怕说着如此疯狂的情绪，他的眼中折射的竟然是平和与宁静。
谢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只是又想到了那天萧辞那双沉沉的眼睛。
而在他的记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擅自为他播放这个场景时，今日的记忆悄然覆于其上。
留恋人间的妖族轻轻垂眸，垂落的眸中确是近乎温和的：“但他接住了我。”
那似乎是一种趋近于幸福的轻柔气息，那陷在回忆里是妖族出神地低喃：“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