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何处通关之后,我连着做了三天噩梦。不是那种吓醒就忘的梦,是那种醒了之后还记得每一个细节的梦。梦里有人在追我,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影子,黑乎乎的,跑得很快。我跑,他也跑。我停,他也停。我回头看他,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他张着嘴,嘴里是黑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洞。
第三天晚上,他追上我了。他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喘不上气,眼前发黑。我摸到旁边有一块石头,拿起来砸他的头。砸了一下,他没松手。砸了两下,他手抖了一下。砸了三下,他松手了。他的头被我砸开了,脑壳裂成两半,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的,黏糊糊的,像浆糊。浆糊里面有东西在动——是虫。白色的,细细的,像蛆,在浆糊里钻来钻去。
我盯着那些虫,后背发凉。他还没死,还站着,头裂着,浆糊往下流,虫往下掉。他看着我,嘴还张着,那个黑洞洞的嘴,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把他的头合上,用衣服包好,抱着去找人。走廊里有人,几个女的,站在一起,看着我。她们的脸也是白的,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她们看着我怀里的头,没说话,也没表情。
“你们看,这是什么?”我说。
她们低头看,头裂开了,浆糊流出来,虫爬出来。她们还是没表情,只是蹲下来,开始找虫。虫在地上爬,很快,往墙缝里钻,往门缝里钻。她们用手去抓,抓到了,捏死,扔地上。抓不到,就趴在地上找,脸贴着地,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个女的,突然不动了。她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条虫,从她指甲缝里钻进去,半截在外面,半截在里面。她盯着那条虫,没叫,没哭,只是看着。虫慢慢钻进去了,她的手指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她抬头看着我,嘴动了动。她说了一句话,但我听不见。我凑近去听,还是听不见。她的嘴在动,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猛地睁开眼。天亮了。晏云舟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水。
“又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有人在追我。我把他的头砸开了。里面有虫。”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你今天别去了。”他说。
“去哪儿?”
“副本。”
“今天有副本?”
“嗯。你脸色太差了。”
“我脸色哪儿差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肯定很差。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发白,手心全是汗。
“我没事。”我说。
“你有事。”
“没有。”
“有。”
“没有。”
他没接话,把水杯放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老城区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但今天不一样——门是黑的。不是关着,是黑的,像被人泼了墨。
“门怎么了?”我问。
“变了。”
“变成什么了?”
“梦。”
“什么梦?”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走吧。”
“去哪儿?”
“副本。”
“你不是说我脸色差,别去了吗?”
“你不去,它也会来找你。”
他说的对。副本不等人。你不去,它来。
我们走进那扇黑门。门里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梦。我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看不见尽头。头顶有灯,白炽灯,嗡嗡响,一闪一闪的。地上有影子,但不是我的影子——是别人的。很多影子,在地上爬,像虫。
“晏云舟?”
“在。”
他在我旁边,手还拉着我。他的影子在地上,很正常。
“这是哪儿?”
“副本。”
“什么副本?”
“没名字。”
“没名字?”
“嗯。系统没给名字。只给了规则。”
“什么规则?”
他指了指墙。墙上有一行字,红色的:“禁止坑害他人。禁止伤人。禁止轻生。”下面还有一行:“十八层地狱。5、7、14层相加。”再下面:“通关条件:死。”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凉了一下。通关条件:死。死才能通关?那我们还活着干嘛?
“别想太多。”晏云舟说,“先找人。”
我们往前走。走廊两边有很多门,门是关着的,上面有编号。1、2、3、4——一直排到18。但门不是铁的,是木头的,旧旧的,上面有划痕,有污渍,有手印。
“18层地狱?”我问。
“嗯。”
“5、7、14相加,什么意思?”
“不知道。”
我们走到5号门前面,门开着一条缝。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大,十几平米,黑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男的,三十来岁,穿着睡衣,闭着眼,像在睡觉。
“他怎么了?”我问。
晏云舟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活着。”
“那怎么不醒?”
“在梦里。”
“什么梦里?”
“副本的梦里。”
我盯着他,嗓子发紧。他在梦里,醒不来。那我们也在梦里?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别想。”晏云舟说,“想多了会疯。”
他站起来,拉着我走出5号门。走到7号门,门也开着。里面也躺着一个人,女的,二十出头,穿着校服,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妈,我害怕。”
“她也醒不来?”
“嗯。”
14号门,也一样。躺着一个人,男的,六十多岁,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闭着眼,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凑近听,他说的是:“我错了。”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往前走。
“去哪儿?”
“找醒着的人。”
走廊尽头,有光。不是灯的光,是日光,白花花的,从一扇开着的门照进来。我们走进那扇门,里面是一个大房间,很大,像教堂。有长椅,有讲台,有十字架。长椅上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前方,有的闭着眼。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是空的,像死了。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子,戴着白领子。是神父。他看着我们,笑了。
“你们来了。”
“你是谁?”晏云舟问。
“我是接引者。”
“接引什么?”
“接引你们回家。”
“家在哪儿?”
他指了指十字架。十字架上不是耶稣,是一个洞。黑的,圆圆的,像一张嘴。
“那是出口?”我问。
“是。”
“出去就能回家?”
“能。但你们得先找到自己的‘心’。”
又是心。上一个副本也是找心,这个副本也是找心。但上一个副本的心是房子,这个副本的心是什么?
“怎么找?”晏云舟问。
“在梦里找。”
“谁的梦里?”
“你们的梦里。”
他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跟我梦里那个追我的人,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晏云舟挡在我前面。
“你追过我。”我说。
他歪着头看我。“什么时候?”
“梦里。”
“那不是梦。”
“那是什么?”
“那是记忆。”
他伸出手,指着我的胸口。“你见过我。很久以前。你不记得了。”
我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见过我。”他又说了一遍,“在18层地狱的第五层。你把我头砸开了。里面全是虫。”
我浑身发凉。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我真的砸过他的头,真的看见过那些虫。但什么时候?在哪儿?为什么?
“你想不起来。”他说,“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他转身走回讲台,指着十字架上那个洞。“进去。找到自己的心。出来。回家。”
“怎么进去?”
“躺下。闭上眼。做梦。”
长椅上那些人,一个一个躺下来,闭上眼。他们的呼吸变慢了,心跳变慢了,身体变凉了。他们进入了梦境。
“你们也得进去。”神父说,“不进去,出不去。”
“进去会怎样?”
“会看见自己。真正的自己。”
我看着晏云舟。他皱着眉,看着神父。
“进去之后,怎么出来?”
“找到心,就能出来。”
“心在哪儿?”
“在梦里。在你们最怕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椅旁边,躺下来。晏云舟躺在我旁边,手还拉着我。
“怕吗?”他问。
“不怕。”
“骗人。你手心全是汗。”
“那是热的。”
“汗是凉的。”
“你摸过?”
“嗯。你的手。”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别过脸,耳朵红了。
“闭眼。”他说。
我闭上眼。黑暗涌过来,像水,把我淹没了。
梦里,我又站在那条走廊里。走廊很长,看不见尽头。头顶有灯,白炽灯,嗡嗡响,一闪一闪的。地上有影子,很多影子,在爬,像虫。我往前走,走得很慢。脚底下黏糊糊的,踩到什么了。低头一看,是虫。白色的,细细的,在地上爬,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我踩死了很多,鞋底全是浆糊。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站着。背对着我,穿着黑袍子。他转过身,看着我。是神父。但他的脸不是白的——是黑的。黑得像墨,五官看不清,只有嘴是白的,白的像纸。嘴张着,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走过去,走近了,能听见了。
“你来了。”他说。
“嗯。”
“找到心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进来的?”
“你让我进来的。”
“我没让你进来。是你自己进来的。”
我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梦。不是我的。”他说,“你一直在自己的梦里。出不去。因为你不想出去。”
“我想出去。”
“你不想。你怕出去。”
“怕什么?”
“怕看见自己。”
他伸出手,指着我的胸口。“你的心,在那里。你不敢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服里面,有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别的东西——像虫,在皮肤下面钻。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了。凉的,滑的,软的。我把它掏出来,摊在手上。
是一颗心。但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上面全是虫,在爬,在钻,在咬。它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活的。
“这是你的心。”神父说,“你把它弄脏了。”
“怎么弄脏的?”
“你害过人。伤过人。轻生过。”
我盯着那颗心,嗓子发紧。我害过人?伤过人?轻生过?什么时候?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了。”他说,“但你身体记得。你的心记得。”
他走过来,伸出手,把我的心拿过去。放在嘴里,嚼了。咔嚓咔嚓,像嚼脆骨。虫从他嘴角爬出来,钻进他的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脸上,爬到眼睛里,爬到脑子里。
他看着我,笑了。“现在,你自由了。”
我猛地睁开眼。晏云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娃娃。
“你醒了?”
“嗯。”
“梦见什么了?”
“神父。他把我的心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假的心。”
“什么?”
“假的心。真心的不在这里。”
“在哪儿?”
“在副本里。在外面。”
他指了指头顶。天花板上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虫,是——血管。很粗,很红,一跳一跳的,像心脏的血管。
“这个副本,是一个人的身体。”他说,“我们在他身体里。”
“谁的身体?”
“神父的。”
我愣了一下。神父的身体?那我们是——
“他是接引者。”晏云舟说,“接引我们去死。死了,就变成他的一部分。”
“那怎么出去?”
“找到他的心。真的心。不是他吃的那些。”
“在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走廊尽头。尽头有光,白花花的,像太阳。但那是出口,还是陷阱?
“走吧。”他拉着我往前走。
我们走了很久。走廊很长,看不见尽头。头顶的灯一闪一闪的,地上的影子在爬。身后有人在跟着我们。回头一看,是那些躺在长椅上的人。他们醒了,跟着我们走。脸上没表情,眼睛是空的,像死了。
“你们跟着我们干嘛?”我问。
没人回答。他们只是走,一步一步,跟得很紧。
“他们也是来找心的。”晏云舟说。
“他们的心呢?”
“被吃了。”
“被谁?”
“神父。”
我盯着他们,嗓子发紧。他们已经被吃了,心没了,只剩空壳。但他们还在走,还在找,还在等。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不是木头的,是铁的,上面有编号:18。18号门。门开着,里面是黑的,黑得像被人泼了墨。神父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找到了吗?”他问。
“没有。”晏云舟说。
“那继续找。”
“你让我们找的心,不是我们的心。是你的心。”
神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心丢了。你找不到,就让别人帮你找。别人找不到,你就吃他们的心。吃了那么多,还是找不到。因为你吃的是别人的心,不是自己的。”
神父不笑了。他的脸开始变——不是变黑,是变——变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的东西。里面有虫,很多虫,在爬,在钻,在咬。他的心脏位置,是空的。没有心,只有一个洞。
“我的心在哪儿?”他问。
“在18层地狱的第五层。”晏云舟说,“5、7、14相加,等于26。26是——”
“你的年龄。”我看着神父,“你死的那年,26岁。”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18层地狱,不是地狱。是你的人生。5岁、7岁、14岁,你经历了什么?5岁你被欺负了。7岁你被关在黑屋子里。14岁你第一次想死。26岁你死了。死了之后,你变成了接引者。接引别人去死。因为你不想一个人死。”
他盯着我,眼睛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经历过。5岁、7岁、14岁、26岁。我也想过死。但我没死。我活下来了。你也是。你没死——你只是把自己关在了这里。关了这么久。该出去了。”
他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不是水的,是黑的,黏糊糊的,像浆糊。里面有虫。虫在地上爬,往墙缝里钻,往门缝里钻。
“我的心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在你最怕的地方。”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谢谢你。”
他转身走进18号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然后门开了——不是那扇门,是另一扇门。在走廊尽头,亮亮的,像月亮。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走过去。
我们走出门,踩到自己家地板上。回头看,那些跟着我们的人,也出来了。他们站在客厅里,看着四周,哭了。
“我们出来了?”
“嗯。”
“回家了?”
“嗯。”
他们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我和晏云舟。
副本提示音响起:
【无名校副本——进度:1/?】
【剩余人数:未知。】
“还没通完?”我问。
“嗯。明天还要去。”
“去干嘛?”
“找他的心。”
我盯着他,突然想哭。不是难过,是——累了。连续这么多副本,心在何处,哀牢山,这个没名字的梦。每个副本都要找心,找来找去,都是别人的心。
“晏云舟。”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自己的心?”
他没回答。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个娃娃身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在看我们。
“快了。”他说。
【小剧场·线索】
晏云舟:5、7、14相加是26。26岁,神父死的年纪。
上官鎏枝:那18层地狱,是他的人生?
晏云舟:可能每一层代表一年???
上官鎏枝:那我们要找的心,在他最怕的那一层?
晏云舟:还有什么被遗漏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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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 32 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