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祠堂后院成了她们的秘密基地。
云曦第二天就发现了那个偏门——祈指给她看的,藏在院墙拐角处,漆成和墙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从里面不闩,轻轻一推就开。
可门外头够不着。
云曦绕着墙根转了三圈,从远处搬来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个勉强能踩上去的台阶。她踩上去试了试,晃了两下,稳住了。
“行了!”她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之后再来的时候,石头旁边多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显然是有人挪过来的。云曦踩上去,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晃。
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祈?”
院子里,白发少女正蹲在墙角逗着不知哪里跑来的小猫,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眼睛弯了一下。
“你来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夏天很长,阳光总是很好。
云曦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桃花酥、绿豆糕、糖渍梅子,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捂得温热。有时候是玩的——一个会咕咕叫的泥哨子、一根五颜六色的羽毛、一把从溪边捡来的光滑小石子。
“你看这个。”她把那把石子摊在石阶上,一颗一颗指给祈看,“这颗是红色的,像不像夕阳?这颗有条纹,阿苓说像老虎尾巴。这颗最圆,我在溪边找了半天才找到的。”
祈一颗一颗拿起来看,对着阳光照了照,小心地捧在手里。
“你喜欢吗?”云曦问。
祈点点头:“喜欢。”
作为交换,祈教她辨认院子里的每一株花草。
“这个是薄荷。”她摘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递到云曦鼻尖,“你闻。”
云曦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凉的味道冲进鼻子,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祈在旁边笑着,递给她手帕。
“这个呢?”云曦指着墙角一丛白色小花。
“六月雪。”祈说,“夏天开,一直开到秋天。”
“这个名字好好听。”
“那边还有。”祈带着她往院子深处走,“这个是金银花,开了花会变颜色,从白变黄。这个是艾草,端午节用的。这个是……”
云曦跟在后面,听得认真,记不住的就多问几遍。祈也不嫌烦,一遍一遍告诉她。
有时候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石阶上发呆。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墙角有蝴蝶飞来飞去,起起落落。
那天云曦来找祈的时候,怀里没揣点心,手里倒攥着三根细竹条。
“这是什么?”祈凑过来看。
“风筝骨架。”云曦把竹条举起来晃了晃,神神秘秘地说,“你猜是什么风筝?”
祈仔细看了看那几根竹条,又看了看云曦亮晶晶的眼睛,犹豫道:“……蝴蝶?”
“不对。”
“那……老鹰?”
“也不对。”
祈又看了看,实在是猜不出来。
云曦得意地把竹条往她手里一塞:“是燕子!”
祈低头看着手里那几根光秃秃的竹条,想象了一下燕子的样子,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做燕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云曦一本正经地开始解释,“燕子每年春天都会飞回来,不管飞多远都认得回家的路。”
她笑着凑到祈身边:“而且燕子是一对一对飞的,从来不落单。”
祈愣了一下。
云曦继续说:“阿苓阿茉下午要去溪边放纸鸢,让我也去。我想着……你要不要一起?咱们一起放一只燕子,让它能像真的燕子那样飞在空中。”
云曦说完,眼巴巴地看着祈,等她回答。
祈看着她,眨了眨眼问道:“所以你是来邀请我的?”
“对呀,就溪边,不远。”云曦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亮亮的,“溪边可好玩了,水浅的地方能抓虾,深的能凫水,草滩上放纸鸢最合适,风从山那边来,一直吹到太阳落山。”
祈听着,眼里浮起一点光。
可她没接话。
云曦看出她的犹豫,也不催,就蹲在那儿继续扎她的风筝骨架。竹条交叉,用细麻绳绑紧,动作生疏得很,绑得歪歪扭扭。
“你这能飞起来吗?”祈忍不住问。
“肯定能。”云曦头也不抬,“飞不起来就赖你,说是祠堂后院的竹子不吉利。”
祈差点被她气笑了。
阳光落在祈脸上,睫毛的影子轻轻颤了颤。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根竹条,声音轻下来:“我……不能出去。”
云曦没急着说话。
她伸手把竹条拿回来,继续扎她的风筝骨架。燕子很好扎,两根翅膀一根身子,绑得多了,便也顺手了起来。
“我知道。”云曦说,头也不抬,“但祭典那天,你不还是偷偷溜出去了吗?”
祈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云曦这才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狡黠:“还逛了糖人摊、绢花摊、杂耍班子,把整个镇子都走了一遍。”
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曦把手里的燕子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满意地眯起眼:“反正都是偷偷的,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
她从怀里掏出一顶帷帽,帽檐垂着薄薄的纱,能把整张脸遮住,往祈手里一塞。
“戴上这个,把头发藏好,谁能认出你来?”
祈低头看着那顶帽子,手指摩挲着帽檐的薄纱。
“要是被发现了……”
“那你就不承认呗。”云曦理直气壮,“就说你是隔壁镇来走亲戚的,姓什么叫什么随便编一个好了。反正你平时也不出来,没人认得你。”
祈没说话。
云曦也不催,继续低头绑她的风筝。竹条绑得差不多了,缺纸,缺尾巴,但勉强能看出是个风筝的样子。
“你这燕子怎么没尾巴?”祈问。
“还没做完呢。”云曦说,“一会糊完纸就有啦。”
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云曦抬起头:“去哪儿?”
“找纸。”祈头也不回,“燕子没尾巴怎么飞。”
云曦呆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祈换上云曦带来的那身衣裳——寻常女孩穿的青布衫,把白发全塞进帽子里,薄纱垂下来,遮住眉眼。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有些陌生。
“走啦走啦。”云曦拉着她就往外跑,“阿苓她们该等急了。”
偏门外的青石板稳稳当当。祈踩着它翻出去,脚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外面的天,比从院子里看到的更大。
风从山那边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炊烟气息。远远地,有人在说话,声音飘来又散开。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祈深深吸了一口气。
云曦拉着她往溪边跑,跑得气喘吁吁,回头冲她笑:“快点,一会儿占不到好地方了!”
祈被她拉着跑,帷帽的纱飘起来,露出一小截下巴。
她也在笑。
溪边已经来了不少人。
阿苓阿茉在最靠水的草滩上占了一块地,远远看见云曦就挥手:“这边这边!”
云曦拉着祈跑过去,往草滩上一坐,大口喘气。
“你怎么才来?”阿苓凑过来,目光落在旁边戴帷帽的人身上,“这是谁?”
云曦下意识往祈身前侧了侧,挡住阿苓打量的视线:“我表妹。”
“表妹?”阿茉也凑过来,“以前怎么没见过?”
“隔壁镇来的,来走亲戚。”云曦答得飞快,顺手把祈的帷帽往下按了按,“她怕生,你们别老盯着看。”
阿苓“哦”了一声,却没完全收住好奇:“她叫什么呀?”
云曦脑子飞快地转。
叫什么?叫什么?
脑海中忽然闪过院子里那丛白色的小花,想起祈教她认花时含笑的眼睛——
“阿雪。”云曦说,“她叫阿雪。”
身后,祈的帷帽轻轻动了一下。
“阿雪?”阿苓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
“那当然。”
阿茉好奇地看着那个帷帽:“怎么还戴着帽子?”
“脸上起疹子了,大夫说不能见风。”云曦答得飞快,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一把拉起祈,“走走走,放纸鸢去!一会儿风小了!”
祈被她拽着跑开,帷帽的纱飘啊飘的。
跑远了些,云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阿雪?”
云曦耳根有点热,小声嘟囔:“六月雪嘛,你不是教过我……”
帷帽的纱被风轻轻吹起一角,露出少女嘴角扬起的笑,又悄悄落下。
草滩上风正好。阿苓和阿茉的风筝早就飞得老高,一只蜻蜓一只蝴蝶,在云边追着闹着,引得她们在底下笑着闹着。
云曦的风筝做得歪歪扭扭,糊的纸皱巴巴,燕子尾巴一长一短。可往天上一放,居然真的飞起来了,歪歪斜斜地往上飘。
“飞了飞了!”云曦跳起来,“我就说能飞!”
祈仰着头看那只笨拙的燕子在云里挣扎,忍不住笑出声。
云曦把线轴塞给她:“你也来。”
祈接过线轴,有些手足无措。线在她手里一紧一松,风筝在天上跟着一抖一抖,像只刚学飞的雏鸟。
“别太用力。”云曦在旁边指点,“轻轻拽就行,感受风的方向。”
祈试着按她说的做。风筝渐渐稳下来,翅膀在风里轻轻抖着,竟真的有几分像燕子了。
“你看,飞起来了吧。”云曦在她耳边说着,语气带着骄傲。
祈没说话,但帷帽的纱下面,嘴角的弧度弯成了月牙。
风筝放够了,线轴往草滩上一丢,几人便卷起裤腿往溪水里踩,准备去抓虾。
云曦把裙角塞进腰带里,挽起裤腿就下水,回头冲祈招手:“下来呀!”
祈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也把鞋子脱了,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水是凉的,脚下是滑溜溜的鹅卵石。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探,还是差点滑倒,被云曦一把扶住。
“小心点。”
祈抓着她的胳膊站稳,低头看水里。有小小的影子窜来窜去,快得根本看不清。
“那是虾吗?”她问。
“是。”云曦弯着腰,两手并拢,慢慢靠近水边一块石头,“你看我怎么抓……”
话没说完,手猛地一合——水花四溅,什么也没捞着。
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阿苓和阿茉是抓虾的老手,一下水就弯着腰,眼睛盯着水底,两手并拢,慢慢靠近石头缝。阿苓动作最快,手猛地一合,再张开时掌心已经躺着两只活蹦乱跳的青虾,尾巴一弹一弹的,溅了她一脸水。
“给你!”她转身往祈手里塞了一只,“头一回见,算见面礼!”
祈愣愣地捧着那只虾,看着它在掌心乱跳,不知该如何是好。虾尾巴又弹了一下,吓得她手一抖,差点扔出去。
阿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阿雪怎么连虾都怕!”
祈把虾捧稳了些,低头看它张牙舞爪的样子,只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云曦在旁边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都是一手空。最后一次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扑进水里,被祈眼疾手快拽了回来。
两个人站在溪水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一起笑出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们往回走。
阿苓和阿茉走在最前面,一人手里拎着个小竹篓,里头装着一下午的收成。篓子一晃一晃的,有水珠滴下来,落在干了一天的土路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云曦和祈落在后头,不紧不慢。
夕阳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前面的田埂上,一前一后地跟着。祈的影子边上,帷帽的纱飘起来,薄薄的一层,像拢着一团光。
田野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衣裳,远远地传来竹竿碰撞的轻响。炊烟从村舍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晚风扯散了,融进橘红色的天边。
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往林子那边去,翅膀扑棱棱的,很快就不见了。
“今天开心吗?”云曦问。
祈转过头看她,帷帽的纱遮着眉眼,但云曦能感觉到她在笑。
她没有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云曦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田埂窄窄的,只容一个人走,云曦走在前面,祈跟在后面。云曦的裙角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轻轻晃着。
快到祠堂后墙的时候,祈停下脚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帷帽拿在手里,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一下午晒出来的红晕。
“明天……”她顿了顿,“明天还来吗?”
“当然啦。”云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祈笑着。她踩着那块青石板翻进去,在墙那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云曦站在外面,也没有立刻走。
过了片刻,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明天见”。
云曦笑了一下,对着空空的墙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
夜里,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边好像有溪水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云曦的笑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被线轴勒出的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轻轻握了握拳。
然后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意。
院子里,月光落了一地。
墙角那丛六月雪开得正盛,细细碎碎的白花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像落了场不会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