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鸣声从院子外头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叠着一声。
少女坐在化妆镜前,手指在镜框上轻轻划着,一下、两下、三下。
今日及笄。
今日,也是她第一次参加祭典。
母亲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替她梳着头发。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带着温温的触感,像是将说不出口的叮咛也一并梳了进去。
“一梳,梳到尾。”母亲轻声念着,声音温温柔柔的,“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云曦听着,耳朵尖悄悄红了。
“娘……”她小声嘟囔,“念这个做什么。”
母亲从镜子里看她,眼里带着笑:“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再过两年,就该有人来提亲了。”
“我才不要。”云曦别过脸去,耳根更红了。
母亲没再打趣她,只是继续梳着,把那一头乌黑的发梳得顺顺溜溜,然后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插上一根碧玉簪。
“娘,祭典什么时候开始啊?”
祭典。这两个字在族人口中念了无数遍,从春天筹备到夏天,从清晨忙碌到黄昏。那些朱红色的古老建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各色贡品流水般奉上,华丽的绸缎挂满了廊柱——一切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还早呢。来,穿上。”母亲走到她面前,抖开手里捧着的衣裳。
云曦乖乖张开手臂,任由母亲帮她穿上。那是件绯色的短衫,凉丝丝的质感,长度刚刚齐腰,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接着,母亲又取出一个红木小盒,里面存放着坠着碧色宝石的耳坠。
“还要戴这个啊?”云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她还没打过耳洞。
母亲笑了:“这对是耳夹,不疼。”
果然,耳坠轻轻一夹就固定住了,云曦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镜中的少女眉眼是她熟悉的自己,却又透着一股陌生——绯衣金饰,像是从哪本古书里走出来的画中人。
母亲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眼眶微微有些湿。
“长大了。”她说,声音轻轻的,“真的长大了。”
云曦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衣袖,又抬头冲母亲笑道:“娘,我好看吗?”
“好看。”母亲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去吧,阿苓阿茉该等急了。”
院门外,果然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阿苓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粉粉嫩嫩的。阿茉则是淡青色的,像刚抽芽的柳条。两个人一见云曦出来,眼睛都亮了。
“云曦!”阿苓跑上来,绕着云曦转了一圈,“哇,你这身太好看了!绯色真衬你!”
阿茉在旁边点头:“我娘说,及笄穿绯色,往后日子一定红红火火。”
云曦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一手挽一个:“走啦走啦,不是说先去街上逛逛吗?”
三个人笑闹着往街上走。
今日的镇子比往常热闹得多。街两旁摆满了摊子,卖吃食的、卖香囊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阿苓拉着她们挤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前,要了三只小兔子,一人一只举着,边舔边走。
“等会儿祭典是什么样子的呀?”阿茉舔着糖人,眼睛亮亮的,“我们都是今年第一回参加呢。”
“会敲钟。”阿苓说,“可响了,整个镇子都听得见。”
“还会有好多飞鸟。”云曦接话,“我小时候在院子里听过,钟一响,后山那边就会飞起好多好多白鸟,扑棱棱的,把天都遮住一半。”
阿苓压低声音说道:“我还听说,今年祭典的贡品里有一整匹月华锦,我娘说那东西一寸值千金呢。”
旁边的阿茉接话:“我也听说了,今年的舞蹈和往年也不同,好像请了老辈的巫者来指导。”
“什么舞蹈啊?”云曦歪着脑袋问道。
“就是巫者跳的那个呀。”阿茉比划了两下,“听说跳起来的时候,衣袍会飞起来,像仙鹤一样。”
阿苓听得入了神:“说起这个,你们见过巫者吗?”
阿茉摇摇头。
云曦也摇摇头。
她只听三爷爷说过——
在她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有一回祭典前夜,她睡不着,偷偷溜到院子里玩。那时候族里的三爷爷还硬朗着,坐在廊下乘凉,看见她就招招手。
“小丫头,过来。”
她跑过去,趴到三爷爷膝上。三爷爷指着远处月光下的祠堂,说:“明天那里会有一个人在跳舞。”
“跳舞?”她仰着头问,“跳什么舞?”
“降神的舞。”三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温和,“从很久很久以前,咱们族里就是这样,选一个人,住在祠堂里,替大家向神明祈愿。”
“那个人一直住在里面吗?”
“一直住着。”
“她不回家吗?”
三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那儿就是她的家。”
那时候云曦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望着月光下的祠堂,觉得那里又近又远。
现在她长大了些,懂了。
可懂了之后,反而更好奇了。
“铛——”
钟声响了。
那声音浑厚而古奥,从祠堂方向传来,层层荡开,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钟声连绵不绝,在镇子上空久久回响。
“开始了!”阿苓一把拉住她们,“快走!”
三个人提起裙角,匆匆忙忙往祠堂的方向跑去。
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白袍,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片静静的云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高台的方向——虔诚地仰望。
云曦被阿苓阿茉拉着,挤进人群里。她们的位置不算太靠前,但踮起脚尖,刚好能看见那座高大的石台。
石台层层叠叠,每一层都铺着洁白的绢帛。台的四角燃着香炉,青烟袅袅,把整座台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钟声停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个人影从台后缓缓走出。
那是巫者。
宽大的白色巫袍垂到脚面,袍角绣着流云纹,在风里轻轻拂动。长长的白发从肩头披落,一直垂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木雕面具。
面具是素色的,只雕出眉眼的位置,没有表情,没有悲喜。阳光落在上面,投下淡淡的阴影,将巫者原本的面容藏得更深。
高台之上,衣袂翻飞,少女舞在风中。
那舞很慢,很静,像风拂过水面,像云飘过天际。衣袂随着舞步翻飞,流苏起起落落,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在青烟里缓缓振翅。
“巫,以舞降神者也。”
三爷爷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在云曦脑海里浮现。
她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高台上那个舞动的身影。
似是有所感应,台上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
只是一瞬——舞蹈中的一个自然的转身,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云曦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那一刻,世界忽然变得很远很远。云曦看不清面具下的脸,但她记得那双眼睛——不,她没有见过,可她就是知道。那双眼睛像月光,像深潭,像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在意。
飞鸟从祠堂屋顶腾空而起。
无数洁白的飞鸟,扑啦啦地冲向天空。它们在广场上空盘旋,一圈又一圈,阳光穿过它们的翅膀,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影子。有鸟落在高台的栏杆上,歪着头驻足观看,然后振翅飞走,像要把什么祈愿带到天边。
云曦抬头看着那些飞鸟,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直到阿苓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云曦,结束了。”
她才回过神来。
人群已经开始散去,白袍的人潮缓缓向四面八方流动。高台上空无一人,巫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有青烟还在袅袅地飘。
“走吧。”阿茉说,“回去了。”
三个人跟着人群往外走。
阿苓和阿茉叽叽喳喳地说话,说祭典有多好看,说飞鸟有多多,说明年大家再一起来。云曦应着,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云曦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云曦,快点儿!”
阿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正挽着阿茉,已经走出老远。
“来了。”云曦应了一声,抬脚要跟上去,手却下意识往腰间一摸。
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宫绦还在,坠着的玉环也在,可出门前自己系上的那只香囊,不见了。
那是今早母亲从柜子里取出来的,前段时间新做的,里头装着晒干的艾草和薄荷,专门留给她及笄这日戴的。
“你们先走!”云曦冲前面喊了一声,“我香囊掉了,回去找找!”
“在哪儿掉的?”
“应该是广场那边!”
阿苓还想说什么,阿茉拉了拉她:“让她去吧,咱们在巷口等她。”
云曦已经转过身,提起裙角,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几个族人正在收拾香炉,白色的绢帛正从石台上撤下来。夕阳斜照,把高台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直拖到她脚下。
云曦放慢脚步,低着头,沿着刚才走过的地方细细地找。
这一片,没有。
那一片,也没有。
她蹲下来,拨开石板缝隙里的落叶——还是没有。
也许是被人捡走了?也许是落在路上了?
云曦站起身,有些懊恼,今天头一回戴出来就弄丢了,回家还不知道怎么和娘交代呢。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这是你的吗?”少女开口,声音像风吹过竹叶。
云曦回过头。
高台侧面的老槐树下,一个人影正站在那儿。
夕阳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长长的白发披散在肩头,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面具,没有巫袍,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干干净净的。
少女手里捏着一只香囊。藕荷色的缎面,绣着小小的艾草纹,正是自己丢的那只。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宁静而遥远。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一汪深潭,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云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忘了说话。
白发少女也像是愣住了,就那么站在槐树下,手里捏着那只香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啊对,是我的,谢谢你……”云曦终于回过神来,接过香囊,话一出口却又顿住。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巫者吗?”
白发少女张了张嘴,像是要回答——
“祈——!”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带着几分焦急,几分责备,“你跑哪儿去了——!”
少女像是被这声音惊醒,摇了摇头,迅速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提起衣摆,跑向高台另一侧的小径。
白色的发尾在转角处一晃,消失了。
云曦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香囊,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远处,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喊,渐渐远了。
阿苓的声音也从巷口传来:“云曦——找到了没有——!”
老槐树下只剩下她一个人。蝉鸣声又响起来,一声叠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