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燃走上二楼时，眼前便是这番景象。
两个衣锦的小姑娘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能拿出这种银票，敢在留月楼砸银子的，想来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许是林家那位大小姐，另一个会是谁呢？
他正想着，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侍者指了指靠在栏杆上似睡非睡点着头的那位：“就是这位贵人给的银票。”
早些时候在赵府就感觉那小丫鬟不怯场，根本没有下人该有的低眉顺眼的样子，如今还能拿出这种银票——定是林家大小姐。听闻林家和赵家走得近，想必是为姐妹抱不平，才在赵府替她出面吧。那她对面坐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前未婚妻”赵素安了。
李莫燃了然地点点头：“叫人备车——等等，算了，叫人备两个上好的雅间，让二位小姐小住一晚，醒醒酒。醉着被楼里的马车拉回家，说出去不像话。”
“是，小的这就去办。”
李莫燃让跟来的两个丫鬟扶着两个小姐去雅间，他不自觉跟在了那位林小姐后面。
许是今早对她有些印象，李莫燃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放心。他看着丫鬟把林小姐和赵小姐安顿好，自己则缓缓抱着手臂靠在了林小姐房间门上，脑子里闪过他写退婚书时，旁边“小丫鬟”复杂的表情。
嗯……是打抱不平？是忿恨？似乎是释怀吗？反正肯定是不高兴……倒也是姐妹情深，跟军队里那群兔崽子们休息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感觉差不多。
他无聊地捻了捻剑穗。
堂堂大将军，在人家小姐房间外守着，不成体统，他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假装是路过，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他抬头又看着人来人往的楼内景象，几个男的跌跌撞撞醉醺醺找休息处，一个丫鬟奴婢前呼后拥的贵妇人叫嚷着给楼上戏子扔银子，还有三三两两为图新鲜攒够了钱进来左顾右盼的人——真不让人放心。他又舍不得走了。
犹豫之际，“咚”的一声闷响从房间里传来——听不岔，他可是在北境待了五年，敌方一支箭飞来，朝哪个方向，他都能判断，更何况这一声清脆的脑门磕碰的声音，还有后续传来的“哎哟”。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凭着军中的警觉本能敲了敲门然后立马推开。
“可还好？”
房间里被染了些许酒气，只见那位林小姐正扶着床边圆凳站起身，对着床头栏杆说“抱歉，我没看到你……”，一手捂着脑门正痛苦地呲牙咧嘴。
李莫燃下意识笑了一下，松了口气，还没开口，便看那女子摇摇晃晃走过来，在摔倒之前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哎，姑娘小心。”
我是真没想到这果酒能这么上头。被磕了一下以后清醒许多，但身体还没清醒，就被一个人接住了——倒是挺稳的，我扑过去的时候他连动都没动。
我抬起头，一张略显清秀却威严有余的脸出现在面前，面上挂着忍耐的笑意和与这种威严感不符的一些温柔——怪不得隔着珠帘弹琴呢，要是这张脸露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来打仗的呢。
我晃了晃脑袋，顺势扶住他站稳。“多谢六公子”。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我这才想起来应该是还没自我介绍：“六公子，刚才是我给银票的，多有唐突请勿怪罪……”
“无妨。”
还好他没生气。毕竟是留月楼头牌琴师，有点小脾气我也能忍。
我想起我那张已经覆水难收的银票，一阵肉疼，慌忙攀住他的胳膊“六公子，你你你先别走，你既已知道我是花了大价钱包你的，你也愿意来，那就开始吧！”
对面的人又是一愣。
嘶，不肯弹琴么？也是，房间里好像没琴。
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安心坐着，我去给你……”话还没说完，我就被按在了旁边的梨花木圆凳上。
啧，她喝醉了不认人，有些麻烦。李莫燃在被扶住的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现在她又这么直接地说要开始，开始什么？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真是小祖宗。
李莫燃试图解释清楚，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闷在脸上，染起一片不易察觉的红晕，只好气急败坏一把把那林小姐按在圆凳上：“开始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多喝热水……”
李莫燃抄起茶壶就给那姑娘倒了一杯茶。“喝。”
他趁那姑娘晃晃悠悠拿茶杯拿不稳，正试着直接把嘴凑到茶杯边上之际，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另一个圆凳上，局促地用双手手掌摩擦膝盖。没过多久，他就如释重负地在腿上猛地一拍：“哎！你想不想听北境沙鹰城的故事？”
我刚要去尝一尝这茶水和家里的有什么不一样，就听见一声脆响，我牙差点磕到茶杯边缘。
我赶紧坐起身，扶了扶早已松散的发髻，保持礼貌地笑了笑：“六公子请讲。”
还是不肯弹琴么？也是，六公子现在是清闲时间，弹琴太久也会累。听说他就是沙鹰城来的，讲一晚上故事……值了！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见他松了一口气，就兴致勃勃开始给我讲如何在沙地里掏蜥蜴，怎么悄悄蹲野兔。
我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没想到高高在上似乎只喝露水吃花瓣的琴仙六公子，居然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
“哎？为什么蹲野兔的时候要找平齐的草，还不能看见洞口就挖？”
“草平整，是被野兔啃过，所以附近很有可能能蹲到，但沙地里毒物多，蛇、蝎子都来打洞，你敢随便挖吗？”
“也是……那沙地里的兔子有多大？”
“大概这么大……灰蒙蒙的，或者跟沙地一个颜色，眼力不好看不到，要是都像大安城养的兔子那么白，在沙地里活不过两刻。”
李莫燃还沉浸在对临走前沙鹰城百姓送的奶茶的味道点评中时，一颗黑色小脑袋伴随一声闷响轻轻砸在了他肩头。
他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睡着了？这叫什么事儿……我反倒是走不了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偏偏靠着他的小脑袋还不安分地蹭了蹭，发髻上那支简单的银杏簪子，冰凉的尖端在他脖颈虚虚划了两下，又隔着衣料戳了戳他的皮肤。
他喉结动了动，敌人刀架在脖子上眼都不眨一下的他此时却屏住了呼吸。
他尝试着极为缓慢地挪动身体，想把她安放在旁边的床榻上——就只有几步远，此时却仿如天堑。
把床搬过来甚至都比现在省劲儿，他想。
但刚一动，肩膀上就传来几声模糊的呢喃，像是不满被打扰好梦的小猫，手还敢扯在他衣领上——这鸡皮疙瘩算是消不下去了。
他不敢再乱动，认命般地靠回椅背。房间里的安神香萦绕鼻尖，茶香未散，整个房间好闻极了。烛火摇曳，将两个交叠的影子摇摇晃晃映在墙上。
他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几丝碎发落在肩头，已经与他的头发分不清了。还有几根明显的白色发丝扎眼地缠在她头上。
姑娘家的，怎么能有让她长白头发的烦心事，他想，随即无奈的轻叹一声。
从北境回来这一路，脑子里装的全是军务调动、朝堂局势，何曾想过会有这样一个瞬间，一个姑娘会毫无防备地靠着他，这样的画面，让他心里那些弯绕打结的心绪，在此时如同玉璧上的黄沙一般，被清溪水冲了个干干净净，露出晶莹透亮的光泽。
又过了一会儿，日头渐落，他觉得这样不是办法。
屋子里虽不冷，可她衣衫单薄，难免受凉。
李莫燃深吸一口气，还是慢慢侧身，让她枕在自己臂弯，然后顺势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再拉过一旁的被子匆匆盖上，随即赶紧别开眼，松了一口气。
之前帮忙搬的都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受伤兄弟，如今手里没了那种血腥的沉甸甸的感觉，反倒是一种莫名的柔软留在手心里，怎么也挥不去。
他僵硬的把手张开又握紧，随后保持不动，突然又有些不想让这种柔软的感觉消失。于是他转过身想找点事做，千挑万选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帮她取下了头上的簪子，放在枕边。
嗯，这样睡觉会舒服点吧。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传来的风声，他环顾四周，把有些闷热的墨色外衫搭在衣架上。
大安城果然比北境暖和，才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感觉快要冒汗了。
走到外间，他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桌上，背靠引枕，双臂环抱，倚在软塌上。
这一夜，他梦到曾经飞沙漫天的土地，被催生绿草的春风拂过，几只灰蒙蒙的小兔子蹲在不远处，耳朵晃了晃，竟是一串银铃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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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月宿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