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片柳叶,在夕阳底下狂奔。
水泥路尽头又是一段土路,路上不少柳树。
陈青阳心里有些没底,他不清楚到底那棵柳树下会站着柳叶。
闷头跑着,直到满头大汗,陈青阳才找到吹着正乱的柳树,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陈青阳没敢松气,抬手擦汗,原本握在手里的柳叶跟着风被吹了起来。
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陈青阳愣住。
听见屋子里面的动静,陈青阳连粗气都不敢喘。
堂屋门前站着抽烟的男人,陈青阳咽了咽口水往里面走去。
男人看见他,撇着嘴:“不是找下家去了,怎么还来?”
“我可告诉你啊。”男人丢下烟头拿塑料拖鞋碾了碾,“不给钱别想带走。”
陈青阳脑子里已经听不得别的话,看男人挡在屋子前,屋里面还有一阵唾骂声。
唾骂声里,陈青阳只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听得他心如刀绞。
陈青阳眉毛拧着要冲进去,却被男人拦住。
“我都说了,不给钱,别想带他走。”
陈青阳顾不上男人的话,甩开男人的手,冲了进去。
男人显然没料到陈青阳会推开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也紧跟着进了屋子里。
柳叶的白衣服上沾了一地的灰,长发被拽了一撮下来蜷缩在一角。
“你个没用的,连个傻子也哄不住,让你别说话别说话,还是把亲事给搅黄了。”
妇人手里拿着柳枝往柳叶身上抽了两道,舌头顶着腮帮子在嘴里来回转,似乎在舔牙缝里的肉丝,舔了一会儿无果,把柳鞭子往地上一扔,去拿堂屋里的条桌上的牙签。
迎面便撞上了冲进来的陈青阳。
“哎呦!”
妇人一屁股往地上倒,一时不知道该捂住屁股还是头。
男人赶紧把妇人扶起来,一股烟味喷了她一脸:“老婆,疼不疼啊?”
妇人揉着屁股,没搭理男人。
转身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一回头,陈青阳紧紧把柳叶抱在怀里。
“不哭了,不哭了,媳妇儿,我带你回家。”陈青阳一手搂着柳叶的腰,一手覆在柳叶的头上,把他的头往自己的颈窝埋。
柳叶瘦削的身体陷在陈青阳的怀抱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妇人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了一声,胸腔起伏着,像是在自己的胸肺里塞进去一只在打气的气球。
一鼓一瘪,拽着男人的衣服,扯着嗓子说:“这人怎么回来了,真晦气,你快让他滚啊。”
“行行行。”男人松了松手,安置好女人,走到陈青阳和柳叶面前,低头撇着嘴:“要么给钱,要么赶紧滚,谁有空和你个傻子演戏,赶紧滚,莫名其妙。”
陈青阳好像就和没听见男人的话一般。紧紧地把柳叶搂在怀里。
柳叶止不住地哭泣,陈青阳低着头抹去他脸上的眼泪。
柳叶抬起手去够陈青阳的手。血顺着手腕滴到了陈青阳的衣服上。
陈青阳搂住柳叶的脖子,小心翼翼伸出另一个手环着柳叶的腿把他抱起来。
柳叶呜呜咽咽地哼唧,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堂屋里没开灯,一片灰暗下柳叶像是一团白色的影子。
除了木桌子木椅子,还有一张缺了一角的木床,整个房间又小又破,又一尘不染。
陈青阳环顾了一圈,抱着柳叶往堂屋外走,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之中还要轻。
似乎就是一片柳叶落在了陈青阳的怀里。
有点太轻了。
陈青阳想着,自己把媳妇带回家,一定要每天都喂媳妇吃鸡蛋,还要顿顿都有肉。
把柳叶养得白白胖胖的。
出了堂屋又出了院子,刚迈出灶房的门,男人突然冲到陈青阳面前,破口大骂:“谁给你的胆子,来我家里抢人。”
“真是傻子配着畜生,我告诉你,要么现在把钱给我,要么就把这人留下。”
陈青阳依旧紧紧搂着柳叶,皱着眉:“我会把钱给你的,但是我现在得带着媳妇回去,媳妇流血了,疼。”
妇人也趿着拖鞋跑过去,抬手就要给陈青阳一巴掌却被柳叶抬起手护着他的脸。
一巴掌结结实实只挨在了柳叶的手背上。
就这一下,给柳叶的手又打得通红。
柳叶已经哭不出眼泪,像是整个世界都压在了他的身上,瘫倒在陈青阳的怀里,好像很安然的样子,可是眉头又皱着,身体也在抖。
手还想要抬起来挡着陈青阳。
妇人的嘴像是一块干涸的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却从里面淌出了水。
张着这张嘴,深不见底,陈青阳觉得妇人就要变成深渊把他和柳叶吃了。
陈青阳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是想娶一个叫柳叶的人做媳妇。
他没想过会发生那么多,更没想过柳叶会受那么多伤。
会不会他不娶柳叶就不会受伤。
可是柳叶就在他的怀里,深渊就在面前,没有退路。
“你们别打我媳妇,打我就行!”陈青阳哭喊着。
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扯出来的。
妇人嗤笑一声,拦在陈青阳面前:“呸!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你给钱了吗,柳叶同意了吗,就是你媳妇?”
目光落在柳叶身上,好像在追问他到底是不是陈青阳的媳妇。
陈青阳把耳朵凑近柳叶,柳叶的嘴唇一张一合,终于说出了几个字:
“你走吧,老公。”
陈青阳不可置信,低头看着怀里的柳叶问:“为什么?”
柳叶的背上还有血痕,在透白的衣服里若隐若现,额头上的冷汗出来一点就被陈青阳擦去一点。
一阵风划过去,带着柳叶的话一起飞走了:“我是个克星。”
“不是,不是的,你是我的福星。”陈青阳把柳叶搂得更紧,“村里人也说我是扫把星,我爹带着我就死了。”
柳叶轻轻地笑了。
男人站在一旁终于在云雾缭绕间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扔下烟头,走到妇人旁边:“真是一点意思都没得!”
捻去指尖的灰,男人伸出手要把柳叶拽下来。
陈青阳死死搂着柳叶,可又怕拽疼了柳叶,求饶着说:“您行行好吧,别拽我媳妇了,他好疼!”
谁在乎柳叶疼不疼。
妇人在一旁大喊:“你再这样,柳叶今天就死在这了,我就是打死他也不让你娶他!”
正说着,柳树下突然窜出来一个人。
“我倒要看看这法治社会,谁还敢在这扬言杀人。”
陈青阳看到是媒婆,眼睛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媒婆喘着粗气,手按在膝盖上托着腰缓着气。
终于上来一口气,她这才迈着碎步踏着风走过来。
陈青阳看在眼里,媒婆的步子很稳,脚下生风,把带着柳叶是克星的话踩在脚底下踩碎了。
陈青阳看着媒婆:“我媳妇,受伤了。”
“死小子,跑恁快。”媒婆手拍在陈青阳肩膀上。
媒婆从灶房里搬出一个小凳子,指着陈青阳怀里的柳叶说道:“赶紧放下来,手也不觉得酸,让柳叶好好歇歇。”
陈青阳赶紧点点头,又感觉这板凳太硬了,脱下外套垫在凳子上,轻轻把柳叶放好,让柳叶靠在门板上。
媒婆挡在老夫妻和陈青阳之间,望着柳叶的脸色,看他就没少挨打。
等陈青阳安置好柳叶,媒婆回头白了这妇人一眼,最后又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傻小子,去给这姑娘倒杯水来啊,没看见这嘴巴干的。”
陈青阳一拍脸,像是后悔自己没想到。赶紧往里去找水壶。
老夫妻从上到下把媒婆扫视了一圈。
没看对方带钱的样子,妇人给老男人使了一个眼色,让他拦着陈青阳倒水。
男人正想走到方桌前把碗收起来,媒婆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让他倒水,钱不会少你们的。”
等陈青阳喂柳叶喝完水,媒婆把他拉到跟前:“你确定就要娶这个傻姑娘,你可看好了。这孩子身体薄着呢,有你伺候的。”
陈青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只要他。”
“这孩子留在这吃苦,可不见得嫁给你就享福。”媒婆又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对着老夫妻说道,“孩子都看好了,你们去拿这孩子的身份证还有户口本过来,我把钱扫给你。”
一听要给钱,妇人笑眯眯地推着男人去取,一边掏出手机。
陈青阳看着媒婆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才想到自己也有一个,放在家了。
凑到柳叶面前说悄悄话:“媳妇,你有没有手机啊?”
柳叶闭着眼睛,听到陈青阳的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陈青阳笑着握住柳叶的手,说道:“手机可好了,能当电视看,还能打电话,我以后也给你买一个。”
柳叶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贵。”
“不贵。”陈青阳捏捏柳叶的指尖,轻轻在手背上吹气,“媳妇要有一个,能给我打电话,就算媳妇不在我的身边,也能看着媳妇。”
柳叶已经没有了力气,靠在陈青阳的肩上好像睡了过去。
陈青阳不敢动弹,也不敢环住柳叶,他也不知道柳叶手臂上有没有伤,万一按上去给人家疼哭了怎么办。
陈青阳心里酸渣渣的。
他不晓得柳叶身上有多少伤,哪块是好肉。
只能俯身看着柳叶的脸,白白净净,睫毛也长。
陈青阳何德何能娶一个那么漂亮的媳妇。
莫不是在做梦。
正想着,媒婆一巴掌又拍上去。
陈青阳正痛得想喊出来,又想到柳叶还在睡,竟然也咽了回去。
媒婆晃了晃手机屏幕:“看好了,付了两万块了啊。”
陈青阳眨眨眼,不清楚这算多少钱,只是问:“够娶柳叶回家了吗?”
媒婆收了手机,看着一脸不值钱的陈青阳说道:“你这漂亮媳妇哪只值两万。”
老夫妻看着手机上的两万块,整张脸上的皱纹就好似变成了梯子整齐排列在那张蜡黄的脸上,嘴角就顺着这梯子爬到眉毛上头去了。
媒婆连个眼神都不想给这老夫妻,咳了两声:“还有四万六等这傻子的娘埋好了再给你,也不要几天了,现在天暖和,再不埋了还等臭了。”
“是是是,想什么时候娶都行。”男人乐呵呵地笑。
“但是我只给你们四万。”媒婆又补充了一句,“这孩子又傻,还给你们打成这样,你们平时都干什么心理都清楚。”
男人一听有些不乐意,又自知理亏,这媒婆看着也不像什么好惹的料。
妇人还想再商量商量,毕竟这六千块也不是小钱。
媒婆早就猜到妇人要干什么,抢先一步开口:“想要这六千也不是不行,拿去给这孩子吃点好的,穿点好衣服,买点药,等来娶的时候,要是还是这个样子,别说是剩下的四万六,就是这两万我也得要回来。”
男人赶紧点头应下,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攥在手里,咳了一声,又摸了摸鼻子:“这等傻小子来娶媳妇的时候塞给柳叶一起给吧。”
媒婆打量了一下低眉屈膝的男人,说道:“先给我看看。”
妇人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抢过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媒婆以为是怕收了这户口本和身份证剩下的钱就不给了,斜睨着妇人,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那么苦命,摊上了你这种人,得了,我也不和你打交道,你自己先收着吧。”
妇人笑着点点头,拽了拽衣服,站在一旁。
陈青阳看着这一来一回,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只听到个两万又是四万,加起来有个六万六。
六万六够自己把柳叶带回家,那应该是很多的钱了。
陈青阳暗下决心,他以后也要攒个六万六,让柳叶过好日子。
隔日更吧,日更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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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