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阳还不错,照在人身上暖和得像躺在棉花里。
陈青阳蹲在地上,望着自家菜地发愣,不知道是不是又看好哪只躲在地里的西瓜虫。
前庄的李婶笑眯眯地路过,冲周连芳招招手。
周连芳岁数大了,坐在陈青阳搬来的椅子上晒太阳。
看见李婶,哑着的嗓子突然挤出来声音:“他大娘,往哪去啊?”
李婶立马停下脚步,脚尖一转,对准陈青阳和周连芳,声音起起伏伏:“哎呦,我儿子昨天带了儿媳妇回来哟。”
“哎呀,谁晓得那么漂亮,人还体贴,一口一个妈这么叫我,这谁能不高兴?”
周连芳混浊的眼睛空空荡荡望着远方,最后定在洋槐树的刺上。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椅子上撑起身子,除了“恭喜”两个字,没再和李婶说一句话。
转身,揪着陈青阳的耳朵跌跌撞撞回了家。
李婶看着紧闭的木门,想起周连芳皱纹横生的眼睛,忍不住放声大笑。
临走,不忘冲木门告别:“连芳啊,我去给我儿媳妇买点大蹄子补补,就先走啦!”
没人留她。
李婶悠然自得地往大马路上走,别有闲心地从包里掏出面小镜子,左照右照,总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至少比周连芳得漂亮个七八岁。
当年陈青阳的父亲在乡村做“一身粉笔灰,两袖清风吹”的数学老师,穷死了。
要不是听着体面,人长得又好,自己根本就不会和他相亲。
结果刚见面就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李婶想到这攥紧了小镜子,啐了口唾沫。
那还来相什么亲,媒婆和一堆人就这么看着,看着这个眉清目秀的男人低下头告诉她自己喜欢比自己还要大的周连芳。
自己至今都不知道,她哪点比不上周连芳。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自己也没有计较的必要了,毕竟陈青阳他爸早死了,当时谁拦着都不听,非要带着陈青阳去汶川教书,最后死在那。
陈青阳刚读初中的年纪被掉下来的桩子砸成个傻子,周连芳家的糊了一墙的奖状再也贴不上新的了。
08年有什么,谁也记不清了。
就知道周连芳小的流产了,大的成了傻子,自己也成了寡妇。
李婶想到这,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子,把小镜子塞回包里,想着自己这辈子除了相亲那事被一村的人笑话了半辈子,过得还算如意。
嫁给了一个个体户,又培养了一个大学生儿子,现在儿子带着儿媳妇回来,相当于自己又多了一个女儿,以后再有个孙子孙女。
等自己老得走不动了,也算是子孙满堂。
滴滴两声,公交车来了,李婶抬起头,踩着公交车的台阶投了币,靠在窗口的位置上,回头看了一眼周连芳家,心里闷着一口气。
人这一辈子,要么越过越好,要么就越过越衰。
可越是过得顺心,一辈子不顺心的地方就越是像块脓包长在脸上,看着面目可憎。
公交车开走了,留下路上新装的路灯,天一黑就亮了。
照在一寸水泥路上,画出一圈月亮,混着一堆虫影。
“娘,我想去逮虫子。”陈青阳蹲在墙角,手里捧着塑料碗,装着咸米粥。
刨了两口,陈青阳回头看向周连芳。
周连芳轻声笑了两声,突然问:“今天拽你耳朵疼不疼啊?”
陈青阳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咽下肚子,把碗放到水池里刷,混着自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周连芳听见陈青阳说:“没有,还没有娘之前拽的疼。”
周连芳没再说话。
周连芳以前是卫生所的,整个家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许陈青阳吃一口掉在地上的东西。
陈青阳变成了傻子,学也念不下去。
周连芳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能生活。
学不会下地干活至少要学会种菜,学了种菜就要学做饭炒菜,学完这些就得知道怎么刷碗……
直到最后学会穿衣缝补,让房子还能被称之为家,让傻子还能被称之为人。
刷完碗,陈青阳关了水龙头,有些欢快地跑到周连芳面前,说:“娘,我给你捏捏肩,捏完让我去抓个小虫子好不好?”
周连芳拉着陈青阳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望着不远处的一排路灯,又看着不远处河边大堤来来往往的车陷进黑夜里,像是在这一片黑色汪洋里迷路。
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迷路的人正望着这一切。
陈青阳不知道周连芳在想什么,也不敢动,只能陪着她一同看着这一片漆黑,树叶新发芽,草木添旧色。
正想偷偷溜回房间,说不定新闻联播早结束了,动画片已经能看了。
周连芳突然开口:“你知道娘现在拽你没那么疼了吗?”
陈青阳老老实实摇头。
“因为我看见你爹了。”周连芳润湿了眼角,“一看见你爹我就没有力气了,他说要带我一块走了。”
陈青阳下意识回头看向堂屋供桌上的照片。
他知道这是他爹,按现在的说法,应该叫他爸爸。
可是爸爸这两个字他好像没有理由叫出来,叫出来也没有人回应。
陈青阳想看清楚,可是堂屋的灯泡没拽亮,隐隐约约,父亲如大堤上的车流,匆匆陷在黑夜里。
“娘,爹没说带我一起走吗?”陈青阳眨巴着眼睛。
周连芳侧头看他,他这双眼睛圆溜,都说孩子的眼睛随父亲,看来不假。
望着他,就好像逝去的那个教书先生在看她。
看着看着,周连芳就想哭。
好像是这一双清泉一般的眼睛将那甘露汇给了她这脸上的两口枯井。
掉下泪来。
“你爹之前去四川教书带的就是你,现在他回来,得换我了。”
陈青阳觉得他娘说的有道理,只是问:“那娘还回来吗?”
周连芳想了想:“我陪你那么大了,可你爹现在还小呢,我得去教他洗衣服做饭。”
陈青阳一听,高兴地说:“我去教我爹吧,娘教过我,我都学会了,我可以去教爹,你歇歇。”
说完,陈青阳又想让周连芳高兴,补上一句:“娘看看是我做的好还是我爹做的好!”
“不用猜我都知道肯定是我们家青阳做得好啊。”周连芳笑着哭。
最后摸了摸已经长得很高了的陈青阳的脊背,说道:“我去教你爹,你去教你媳妇。”
“你想不想要个媳妇儿?”
陈青阳摇了摇头:“今天李婶子说媳妇,娘不高兴。”
周连芳拍了一下陈青阳的头:“都说你傻,我看你也不傻嘛。”
晚上的风吹得有些凉,周连芳弯折了腰,咳嗽着,就要把自己的心肺混着血肉都呕出来一般。
周连芳接过陈青阳递过来的热水,喝下肚子,只觉得心里好像烧得慌。
起身,拽灭了门口的路灯,对陈青阳说:“我不高兴,是因为你李婶子的儿子有媳妇,但是你没有。”
“那我也得有吗?”陈青阳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路灯,心想今天应该是抓不成虫子也看不成电视了。
周连芳放下碗,粗糙的手摸索着陈青阳已经宽大的手背:“你一个人怕不怕?”
陈青阳想也没想,点头。
每次周连芳出门,陈青阳都怕。
潜意识里的害怕,好像过道里的门被关上,周连芳的影子消失的时候,好像整个房子,包括屋前的菜地,屋后的树林,都没有人了。
全世界都在地动山摇,他孤身一人被留在了一个空荡的地方。
连从荒草上吹过的风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边。
周连芳带着他回到堂屋,拿帕子擦起来陈父的遗照,声音很轻:“你爹一个人也怕,所以他告诉我他想我陪陪他了。”
“我也去陪陪我爹好不好?”陈青阳问。
周连芳摇摇头:“人多你爹嫌吵。”
陈青阳挠着头发,袖子抹了一把鼻子,反过来问周连芳:“我也吵吗?”
周连芳深吸了一口气,把遗照递给陈青阳,让他坐在自己面前。
自己则站在堂屋口,声音沉下去:“得变成这个照片才能去陪你爹,你要是也变成照片了,娘脸上要是有灰了就没人擦了。”
“你爹最近老是来我的梦里,说带我去一个好地方,但是你爹老是骗人,娘帮你先去看看,要是你爹没骗人,我就喊你一块去。”
陈青阳点了点头,周连芳欣慰地撩起他额头的黑发,有些被汗湿了,继续说:“可是你不是说一个人害怕吗,娘给你找个媳妇陪着你。”
“媳妇是娘吗?”陈青阳问。
“娘是你爹的媳妇。”周连芳嗓子有些干,“所以媳妇不是娘,但是你怎么对娘的就得怎么对你的媳妇。”
陈青阳迟缓地把头低下去,今天娘对他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他愣愣的,没听懂几句,只知道周连芳站在他面前,挡住了眼前月光。
今天有个圆月亮,明天有个新媳妇。
陈青阳懵懵懂懂往西屋的床上一躺,娘从他十几岁开始就不和他睡了。
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在西屋这张床上独身睡了多久。
虽说晚上天黑乎乎的,可是就算是白天把眼睛闭起来也是黑乎乎的。
这么一想,陈青阳就不怕了。
盖好被子,陈青阳想着今天晚上给他娘洗脚的时候,娘告诉他。
他爹当时对她好,自己才愿意给他做媳妇儿的。
所以明天娘带陈青阳去见媳妇,他一定要对人家好。
要好好过日子。
陈青阳在被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
要对媳妇好……陈青阳迷迷糊糊想着周连芳的话。
明天见媳妇儿,人家是难看还是缺个啥,以后是他的媳妇,不能嫌弃。
自己的媳妇儿永远都是最好的。
陈青阳记住了。
明天的媳妇是全天下最好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