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暖意退去后，晚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1107室内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厚重的夜色中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
唐雨握着笔，对着书上的一道证明题蹙眉。思路走到一半，卡住了，像线头打了个死结。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斜前方。
叶书宁的背景是窗外的璀璨夜景，侧脸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沉静。她正看着自己的书，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那是她专注时的小动作。唐雨的视线在那截细白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慌忙垂下，心里那点解题的焦躁，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温吞的情绪安抚了些。
“卡住了？”叶书宁的声音响起，没有回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啊…嗯，这里，为什么这个条件能推出这个？”唐雨把书推过去一点，指着自己画圈的地方。
叶书宁转过身，很自然地凑近了些，看向她指的地方。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几缕，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拂过唐雨摊在桌上的手背。
只是极其轻微的碰触，像羽毛掠过。
唐雨整个人却猛地一僵，手背那寸皮肤瞬间变得异常敏感，仿佛所有的神经末梢都集中到了那里，清晰地烙印下那缕发丝凉滑的触感。一股酥麻的热意，从手背倏地窜上耳根。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叶书宁毫无所觉，目光专注在题目上。几秒后，她用笔尖点了点唐雨忽略的一个隐含条件：“这里，题干说定义域内连续，结合上一步，这个极限存在，所以能推。”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一如既往。
唐雨却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手背上那缕若有似无的触感和香气，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无法控制的涟漪。她胡乱地点头，声音有点发干：“哦……明白了，谢谢学姐。”
叶书宁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反应有点迟钝，但没说什么，转回身去。
唐雨低下头，盯着那道题，眼前却一片模糊。她悄悄地把那只被碰到的手收到桌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块皮肤，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发闷。这是什么感觉？是因为靠得太近，冒犯到学姐了吗？还是因为自己太笨，连这么简单的隐含条件都看不到，所以羞愧？
她理不清，只觉得脸颊耳朵烫得厉害，心里慌慌的，像做了什么错事。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在唐雨心里闷闷地烧了几天。又一个周二晚上，辅导刚开始没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学生常有的那种拖沓或匆忙的步子，而是带着某种节奏感的“叩、叩”声，是高跟鞋纤细的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1107门外。
门被推开。
一个女生倚在门边。黑色大衣剪裁精良，茶色的长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精致得恰到好处的妆容。她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小链条包，目光在教室里一扫，掠过唐雨时没有任何停顿，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精准地落在叶书宁身上，红唇勾起一个明媚又熟稔的笑。
“还真在这儿。”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点慵懒的甜，“打你电话不接，就知道你又躲到这里修仙了。”
叶书宁从书中抬起头，看到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有点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Cici，”她的声音是唐雨从未听过的平淡随意，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怠惰，“你怎么找来了。”
Cici。唐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发音。希希？还是西西？她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很特别，和它的主人一样，带着一种与这间老旧教室格格不入的气息。
Cici已经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在叶书宁旁边的那张空椅子上坐下，将小包随意搁在桌上。一股清新又略带甜腻的香水味弥散开来，瞬间盖过了教室里原有的粉尘和旧书气味。
“阿姨让我顺路来看看你，问你明天中午回不回家吃饭。”Cici说着，目光在叶书宁摊开的《量子力学》上扫过，挑了挑眉，“你还真看得进去。”
“嗯。”叶书宁合上书，语气没什么波澜，“明天有事，不回去。跟我妈说一声。”
“我就知道。”Cici轻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但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依然清晰，“周末陆家那个酒会，你真不去？陆伯伯特意问起你。”
叶书宁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唐雨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觉自己像一团从逐渐变淡到即将消失的雾气。她们对话里的“陆伯伯”、“酒会”，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Cici身上那种仿佛在自己家客厅般松弛的姿态，和叶书宁之间那种无需客套，甚至带着点互怼的熟稔，都让唐雨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孤独。
她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同类”之间的交流。而她，被彻底隔绝在外。
她低下头，盯着书上的一点点圆珠笔划出的污渍，手指紧紧攥着那根廉价的圆珠笔，指节发白。脸上又开始发热，但这次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混合自卑和淡淡难堪的烧灼感。她希望自己变成透明的，希望她们不要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如此“不一样”的存在。
“再说吧。”叶书宁终于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似乎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转过头，看向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唐雨，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把剩下的题做完，如果有不会的，发消息告诉我。”
是通知，不是商量。
唐雨如蒙大赦，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书本和笔袋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她不敢抬头，小声的说：“好的，那我先走了，学姐再见。” 自始至终，没敢看Cici一眼。
她抱着书包，逃也似地冲出了1107。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由香水味、高跟鞋和陌生话题组成的让她窒息的世界。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明明灭灭。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上映出自己苍白慌张的脸，和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裤。
Cici。
陆伯伯。
酒会。
这些词汇像一个个模糊的符号，在她脑子里打转。她不知道具体指向什么，但它们共同勾勒出一个她无法想象，也无法踏入的世界的轮廓。而叶书宁，就稳稳地站在那个世界的中心。那个会因为她一道数学题没听懂而耐心讲解的学姐，和那个与Cici用简短暗语交流，被邀请去“酒会”的叶书宁，在她心里割裂成两个模糊的影像，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茫然和……失落。
原来，她所了解的叶书宁，可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极小的一角。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发空。几天前那点因为一缕发丝触碰而起的悸动，此刻被一种更冰冷的现实感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点点带着自我怀疑的痕迹。
她走出教学楼，初春的夜风冰凉，彻底吹散了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她回头看向十一楼，1107的窗口依然亮着灯，暖黄的光晕在无边夜色和璀璨城市霓虹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渺小，也格外遥远。
那盏灯，和灯下那个人，曾经是她觉得可以一点点靠近的温暖的孤岛。可此刻，那光亮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朦胧而不真实。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缕发丝拂过的痒。但此刻，那感觉不再让她心悸，只让她感到一种更加无力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