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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时逢

一时双方都没动,月雾其实不想要,让他拿回去,但看着肖管家的表情貌似很期待她收下这份礼物,索性就拿了过来。

“还有别的事吗?”

肖管家摇摇头:“没了,小姐。”

其实肖管家本身年纪也不大,二十出头未满三十。应是青春正当的年纪,却早早在月家宅中做了管家。

肖管家有个妹妹在上高中,家中支持不起,只好早早就业。

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时间悄声过了半个小时。一辆汽车停在月家宅中,是月铭系回来了。

陈妈张姐跑去迎接,肖管家将月铭系请进门。

自今天早晨他到公司前,告诉陈妈张姐让她们好好布置月雾的十八岁生日场景,万不可以有失,而现在他回来了,进门验收成果。

结果别墅内与走时毫无区别,搞得月铭系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们这是?我不是让你们布置了一天月大小姐的十八岁生日场景吗?”

鬓色花白,脸上横着几道皱纹的陈妈疾驰迎上∶“老爷,是这样的,半小时前月大小姐乘着鞠小姐的车回来,一进主厅就头也不回地钻入了她自己的屋子,又过了五分钟,可能大小姐觉得有些口干,便下来喝杯水,结果看到了我们布置的那点彩带、吊灯什么之类的,问了我一下,我说今天是月大小姐的成年日,老爷定会好好庆祝,举行盛大,但月大小姐告诉我命我把这些拆了,理由是今天中元节,不宜举行盛大之事,会有不干净的东西近身。”

中元夜俗称鬼节、七月半、亡人节,主要活动为祭祖扫墓、放河灯,民间通常认为中元节夜晚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鬼魂活跃的时间。

听见陈妈这番话,打开自己手机瞟了眼日历,今天2030年8月13日还真是中元节。

他舒了口气:“嗯,随她去吧。”

月铭系放下公文包,顺着楼梯来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轻敲两下门。

屋内窗帘紧拉,一片黑暗,软床边坐着个人,脊背绷直,一动不动,双眼无神的盯着正前方,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里面人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从床上起身开门,每走一步都如同灌了铅一般,可没有声音。风吹刮着她身后的窗帘,微微拂动。

门先是开了一个小缝,月雾低着头,从一片黑暗中显现出来,生硬地抬起头,双眼无神,目视前方,宛如一个生锈的机械玩偶。

月铭系看着她,并未察觉异样:“走吧,小五。”

说着便拉起月雾的手下了楼。

两人来到餐厅。

月铭系将下人们都清出去,只剩他和月雾。因为月雾没有吃第一个蛋糕,导致现在桌上摆着两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蛋糕。

虽然月雾想要淡雅素静,但月铭系还是让下人大费周章的铺摆了宴。

这间室厅不同平常饭厅,相比之下大的过分,四壁贴上金黄壁纸,隐隐印出花纹,手工编织地毯铺满整个大厅,六根北美白蜡木柱加藤编竹艺装饰在此矗立。

每隔一段安置有架蜡烛台,微微亮光照射至月雾瘦削且棱骨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将活人感拒之门外,衬托出无尽的哀沉淡漠,如同身处寒川冰河,还未待到溺死就已经变成美丽的雕塑。

两人相对而坐。

无言。

月铭系神闲放松,毫无拘谨。月雾却不知心在何方,早已神游千里之外。

腊烛台上的蜡烛燃烧,餐桌上方挂着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的亮堂。

月雾与方才一样木讷,等待着时间流逝。

月铭系起身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上,无意识催促道:“小五快许愿。”

月雾从不觉得她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有着比常人忧愁的心事,比死人快活的心境。心中的大石头抬不起,也落不下。

她像个木偶人遵从着月铭系,摆出一副许愿的样子,但事实上她脑中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最后许了个空愿。

她其实一直都想问,可又害怕。

月雾想着,如果在桌上提起这个话题,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

——把自己关起来反省?还是逐出家门?或泽避而不谈?

三思过后,还是想问,神不知鬼不觉,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回家?”

此话一落,两人都愣神一瞬。

月铭系罕见的沉默了。

月雾内心苦笑。

我就知道。

她本不再抱有希望,谁知月铭系忽然开口:“当年我想来深圳发展,他们不同意,说我成功不了,干的都赔本。我不信,偏要试试看。”

他答了出来,可月雾却不知道怎么回。

他是想要月家的支持,还是月家的亲情关怀都不好说,经营商业的人都不会太傻,没人知道她想要什么。

月铭系那里吃了快一半,可见月雾这里仍在胡思乱想,分毫未动,忍不住催促道:“想什么呢,快吃吧。”

月雾被他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不自觉拿起筷子模仿他的动作,再将口中的食物艰难咽下去。

月铭系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俯身从长桌下搬出个体积不小的铁箱,侧边配着一把锁。

——是个保险箱。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算是……她的遗物。”

月雾瞳孔倏的放大。

妈妈给……我的!?

她脑中混乱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只剩眼中那一小片地方,紧盯铁箱。

她将保险箱拿过放在桌上。月铭系拧起眉。

“吃饭吧,今天是中元节不好举办宴会。”

闻此言,月雾点点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月铭系再次出声。

月雾抬头看他。

“有时间去你三姑家看看,……还有你那表弟。”

最后递给月雾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毫不留情撕开伤疤。

月铭系起身离开,一时间安静下来,月雾胸腔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又只留了她一个人。

记忆被牵扯到往年。

2029年的此时,月雾照常从二楼下来,大厅中挤满了人,通常来的都是月家世交和月铭系合作过的伙伴,活像大食堂开饭。

一位被紧簇着的花期少女朝这边看来,橘橙色长裙把纤瘦的腰肢衬得刚刚好,耀眼不强目。

“月大小姐,我是许家二小姐许莞肴,有幸参加您的17岁生日聚会。”

许莞肴面带微笑,不卑不亢,人如其名,莞尔惊城,一品芳肴。

“月大小姐生日快乐。”

许家曾与月家多次合作,是个不错的伙伴,两家世交深厚。

“月大小姐真是有排面,这么大场面,月总很重视您吧。”

月雾漠然道:“嗯,毕竟亲女儿。”

听闻此话,许莞肴眼神暗了暗,轻轻应声。

远处,一位少年,骨相优越,眼眸深邃,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中,看不出喜怒,沉着冷静的坐在沙发上。

侧头瞥见月雾,起身面上带笑,快步朝这边走来。

“月大小姐,生日快乐。”

月雾头都没撇一下,把他当做空气,视若无睹。

被冷掉面子的少年丝毫不恼 嬉皮笑脸地冲许莞肴招了招手。

许莞肴心下会意,随便扯个理由离开。

“月家独一份的大小姐,性情冷淡,果真不假。”

月雾不用想也知道许莞肴具体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还活着?”

少年:“???”

月雾眉目清霜,依旧不正眼看他,像对待一只牲畜一样:“烂到狗肚子里的东西还不如死了。”

面上来看,月雾貌似并不太想理这个满嘴耍贫的牲畜。

宴会盛大,人们都执着于做自己的事,没多少注意到这边。两人还站在楼梯口,放眼望去,整个大厅一览无余。

月大小姐扭过头瞪他一眼。

“怎么?月大小姐生气了?”他身穿SCABAL超细羊毛特殊工艺制作西装,通过灯光照射展衬出应有的光泽感。

水晶吊灯的冷光在香槟塔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月雾此刻眼底的碎冰。

月大小姐一套手缝高定真丝欧根纱,裙面透明清澈,似有水光阵阵荡漾,脖颈搭配珍珠项链,所有的东西在她身上熠熠生辉,显得她越发金贵。

平人看来,可谓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月雾没抬头,只是看着楼梯下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名流们,像一群争抢腐肉的秃鹫。

而那少年对月雾的容忍度好像深无底线。

少年吹了个口哨,想挽过她的肩膀,但被月雾一侧身抓了个空。

他也不恼,佯装镇定理了理衣摆,轻笑一声,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月总举办这场宴会总共花费648万,沈家贡献120万。”

月雾手指紧握,恨不得一拳给他脑浆砸出来,面上却风平浪静:“我不要沈家的钱。”

不要就不要吧,反正是给了。

“干什么?”月雾的声音比冰块还冷,可少年却不这么觉得。

他指尖挑起月雾一缕发丝,在指间缠绕,“我来送你礼物。”

“我不需要。”月雾侧身避开,高跟鞋在地毯上陷出浅浅的坑,“你家送的礼物,我怕消化不良。”

“是吗?”少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珠宝,而是一把车钥匙,旁边躺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的字迹让月雾微微皱眉,“这是月氏在城西的那块地皮,我刚用沈氏的名义拍下来了。作为生日礼物,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转过头,眼底的寒冰裂开一道缝隙。

那块地皮是月家本家留下的资产,祖爷去世后,旁支一直想独吞。

“没什么意思。”少年慢条斯理地合上盒子,指尖轻轻敲击着盒面,“就是觉得,月大小姐的生日,应该有点特别的纪念。”

“你敢说你们沈家不盯着这块肉?”

对方却只是盯着她。

月雾没再出声,少年挑挑眉,“礼物,我放在这里了。”

少年松开手,将丝绒盒子放在楼梯扶手上,转身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下次见,未婚妻。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

月雾麻木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那把车钥匙。

水晶灯的光芒在她眼底碎成一片寒星,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游戏,正在缓缓脱离她的掌控。

他迈着嚣张步子消失在了人群中,墙上金皇的钟表不停转动,时间一分一秒的飞逝,月雾身体仿佛静止,脑内嗡嗡作响,思考不了任何事物。

灯火辉煌,歌舞并进,奏响着月雾的17年,无人知晓的黑屋里关着一个8岁的月雾。

抬起酒杯,应付着往来的每个人。

裙摆随着月雾动作来回飘荡,如同真的海浪波纹一般,风起云涌,微波粼粼。

人人都祝她生日快乐,但没一个人真希望她快乐。

看着满桌子的风味菜肴,价值万金的蛋糕,都盖不过空荡荡的房屋。

蜡烛仍在燃烧,照亮月雾的脸庞,一场大火疯狂的燃烧着她的理智。火焰宛如尖利的刀刃,一寸一寸划开早已结痂伤口。

倏然间,月雾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塞了块巨石,压的她喘不过气,甚至认为自己会因窒息死在这。

每年的生日对于月雾来说都如同一场噩梦,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掩罩在其中,挣脱不开。

陈年旧事被翻开,使月雾不得不面对那令她逃避多年的事实。

蜡烛燃烧的火光后,梦境摧残着她的理智,是妈妈的脸。

那个凄凉的场景,灵魂漫游,一切虚妄腐蚀入土,伤痕缓缓愈合,归为沉寂。

四周无物,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人。

世界是一整块巨大、通透的寒玉,连空气都凝结成半流质的琉璃,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过分清晰的质感。

光线在这里失去了方向,既非来自上方,也非来自四周,而是从万物内部渗出,将每一寸空间都浸染在一种幽微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冷光里。

女人身躺血泊,早已没了生息,小月雾跪在镜面上,膝头触感并非泥土,而似打磨光滑的玉石,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

前方,那滩血泊并非污浊的液体,而是凝固的、半透明的暗红琉璃,在虚无的光源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那具身影躺在其中,像是一枚被镶嵌在玉髓里的枯叶,静默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俯身,额头叩向镜面。没有声音,只有撞击产生的、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涟漪一圈圈荡开,将血泊与尸身的轮廓扭曲成流动的色块。泪水从眼眶滑落,在坠地的瞬间化作两颗滚圆的、晶莹的珠子,停留在镜面上,没有破碎,也没有融合,像是两颗被遗弃的琥珀。

身后,无数根向上生长的黑色阴林,扭曲、狰狞,直刺那不存在的苍穹。它们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像是一双双从地底伸出的枯手,试图将这片镜面世界彻底撕裂。

镜像反射变得一切不似真实,皆为虚幻。

冥冥之中,迷雾重重叠叠,掩盖下的森林无火自燃,烈焰蔓延至边境,将在第一缕嫣红触及她发丝的刹那——

时间,碎了。

微风驻留,雾清云散。

水静碎裂,天崩地陷。魂魄孤独地在风雨中飘零。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砸下,那块巨大的、温润的玉,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血泊、尸身、幽蓝的火海、扭曲的森林,所有的一切都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不规则的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像是一面微缩的镜子,映照着她绝望无神的脸,映照着那具尸身,映照着那片烈焰。

它们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折射出无数个破碎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着同样的绝望与静默。

一只鸟撞在空中,将天地撞成了数不清的碎片,世界变为黑洞,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的玉彻底崩解之前,将一切归于虚无的透明。那些尘埃在消散的瞬间,仿佛又凝聚成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审视。

哪怕明知这仅为一场噩梦,虚假混沌,但仍惧怕自己醒不过来。

万一,是真的呢?

悄然间,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没有人救她,能救她的人已经死了。

肉身仍在,魂归西天。

恰似天上的云飘忽不定,让人捉摸不透,看得见,摸不着,没有人懂她。

一抹强光劈开黑暗,直射入月雾眼中,照的她恍了神,抬手挡下这束名为神明的光。

雾霾驱散,那是一张与她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月雾瞳孔骤缩,寒意直窜头顶,倏地往后推了好几步,没入暗潮,光束紧追不舍,始终笼罩着她,她双手颤颤巍巍覆上眼睛,耳边却想起母亲的轻语。

自己嗓子却像吞过一万根针,割的生疼,如同吊死一般,无力感席卷全身。

“妈妈她走了,只是没有和我你告别,小五,你不要怪她。”

不,不一样!

那张脸左眼卧蚕下方点着颗针尖大小的黑痣,而月雾脸上干干净净,是没有的。

那不是她。

不是!

月雾心中惊悸,面露惶恐,四下寂然无声,人脸神不知不知鬼不觉中消失,剩下一束独光,月雾尝试触碰却被灼伤。

毕竟,我不是她。

许莞肴属于作者个人oc,自行避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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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中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