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高峰期,路上车流如织,喇叭声、人声混成一团,异常焦躁。
厉念的声音源源不断地飘入耳中。
厉承言平视前方,从复杂的路况中短暂抽出视线,瞟了厉念一眼。
厉念霎时收回那副花痴相。
“在医院整天不务正业,正经知识不学,净跟人嚼舌根,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厉承言语气略冷,没忍住教育他这个马上就大学毕业了还整天撒娇、犯花痴的妹妹。
厉念不敢在哥哥面前造次,但也不想背上“不务正业”这口黑锅。
她瞥一眼厉承言锐利的侧脸线条,当即表态:“哥,冤枉啊!我每天都有好好实习,这些只是我们实习生群里的消遣!再说......是你问......我才说的......”
厉念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音节几乎听不到。
即便听到厉承言也不会有丝毫愧赧或尴尬,他偏头睨厉念一眼,抿唇不语,专心开车。
厉念以为自己顶嘴惹厉承言不快,万一他回去再向妈妈告状,吃亏的还是自己。
于是正了神色,服软道:“哥,我错了!我发誓,我绝对没对别人说过,你是第一个。其他人讨论时我也只是单纯地看看而已。”
厉承言面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顺着厉念的话头把这件事揭过去,话题一转,挑刺道:“你跟带教老师有什么仇?”
厉承言不追究刚才的事情,厉念整个人又恢复以往的活泼烂漫模样,向哥哥解释跟何煌的恩怨情仇。
“我第一次上手术台做助手,手术过程中,他突然转过头靠过来,把我吓一跳。我以为他想趁机占我便宜,就......就下意识躲开了!然后他差点摔倒!
后来才知道他是额头出汗,想在我肩膀蹭一下。结果就被大家笑话好一阵,尤其是他,每一轮去心外科的实习生都知道这件事。哼,气死我了!”
厉念一米六二,那位何医生起码一米八五,两人有着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
厉承言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竟有些可怜那位医生,脖子估计都差点扭到吧!
“所以,你见到他就躲?”
“要是让他看到,肯定又要打趣我!我当然得躲起来。”厉念嘟囔道。
车子驶过繁华的闹市,进入幽静的蓝湖景别墅区。
车停好后,厉承言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厉念问道:“哥,你不回家吃饭啊?”
厉承言揉揉眉心,淡淡开口:“晚上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下次再一起吃,你跟妈说一声!”
“好,路上小心,哥!”厉念没有勉强她哥,打开车门下了车。
厉承言在车内目送厉念上楼,双手握着方向盘打了半圈,脚点油门,驶出车库。
他和厉念不是亲兄妹。
厉承言父亲厉景年和郭淑梅是半路姻缘,两人结婚时厉承言还在国外读大学。
回国后他在这里短暂住过一段,进入盛弦工作后便搬出来一个人住。
虽然郭淑梅是他继母,但他跟郭淑梅没有太多交集,感情也不深,倒是厉念跟他比较亲近一些。
蓝湖景距离他住的锦悦公寓不远,大约三十多分钟的车程。
回到家,厉承言先去书房处理助理发来的待办事项,并确认明天的工作安排。
他毕业那年父亲厉景年因病去世,厉景年的制药公司也被盛弦收购。
厉景年去世前瞒着郭淑梅给他留了一大笔钱,让他在国外不要回国。
但他想守住厉景年的心血,他是药学出身,盛弦也是国际上排得上名的头部药企。
厉承言接受盛弦抛来的橄榄枝,回国进入盛弦研发中心工作。
肚子还不太饿,厉承言决定先去健身。
他脱下束缚一天的西装,去卧室换一套深灰色运动装。
厉承言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腿长,细长丹凤眼眼尾微翘,即便身着宽松衣服,那股骨子里自带的自信和冷傲藏也藏不住。
启动跑步机,脚步迈起,呼吸逐渐变快变粗,鼻尖也很快渗了层薄汗。
快结束时,已是大汗淋漓。
汗珠从额头滑至鬓角,没入其中,濡湿浓密的黑发,在灯光映照下,活像缀了一片碎晶。
结束后,厉承言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擦擦汗,灌下大半杯温开水,转身去淋浴间冲澡。
水流声哗哗响起,遮住了客厅的电话铃声。
厉承言的手机放在沙发上,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江彻。
铃声响了一阵,自动挂断,接着是一条消息提示音。
十多分钟后,浴室门打开,厉承言边擦头发边往沙发边走。
人刚在沙发上坐下,又一条消息进来,他从沙发上拿起手机滑开屏幕查看。
江彻电话没打通,发的消息也没收到回复,到厉承言楼下时又发一条,依旧没等到回音。
等站在厉承言家门口,准备猛力敲门时,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他嘴一撇,“嘁”了一声,貌似对厉承言这种直接开门,却不回消息的行为十分不满。
江彻握着门把手一把把门推开,在门口换了鞋,边往里走边喊,“厉承言。”
没人应声。
江彻也不急,绕过玄关,走进客厅。
“你说句话能要命啊?”江彻吐槽道。
厉承言身穿藏青色睡衣,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头发半湿,微乱,刘海随意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与平日严整的发型一比,倒多了几分鲜活的朝气。
“去医院看过江伯父了?”没有寒暄,厉承言目光落在书上,头也没抬,冲进来的人问道。
相互知道对方脾气,做朋友这么多年,早已不介意这些表面的客套。
“嗯,还挨了好一顿训。”江彻哀怨地瞪他一眼。
“都是因为你,我妈说你都要订婚了,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厉承言终于抬头看了江彻一眼,接着悠然地合上书,随手搁在桌上。
他从沙发中起身去酒柜拿酒和杯子,江彻自觉地跟着他一起往岛台走。
两人在岛台落座,厉承言给彼此倒小半杯酒,其中一杯推至江彻面前,总算是想起作为朋友理应安慰几分,“那你想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江彻默默啜饮一口,无奈地说:“没想好也得回,我爸下了最后通牒。是我不想回国吗?还不是他们总叨叨,我才留在国外躲清静的。”
说完,江彻疑惑地问:“厉承言,你真的要跟霍凝订婚?”
厉承言看江彻一眼,眼底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端起酒杯凑到嘴角,沾唇喝一小口,又过了几秒,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觉得你很难喜欢上一个人!”江彻如实说。
一个平时只工作不娱乐,几乎没有朋友的人,很难想象和某个人建立亲密关系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再说,平时也没见厉承言和霍凝有什么往来,虽然大家都说厉承言肯定会娶霍凝。
厉承言垂着眸子,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敲着,间或举杯慢条斯理地抿一口,动作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当然,也有让人不敢轻易接近的距离感。
厉承言随口解释道:“婚事是我爸在世时和霍董订下的!我跟霍凝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可惜你没有!”
“好哥们”这个身份做了不到十分钟,厉承言故态复萌,开始捅人心窝子。
“切,谁稀罕,要说青梅竹马,时叙才是......”话音突然断了,江彻自觉失言,借喝酒掩饰尴尬。
厉承言仿佛没听到一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江家珠宝生意迟早落在你头上,早回国接手,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嗯,我爸心脏不太好,最近犯病频率增加,我也不太放心,这次回去就把那边的工作收收尾。”江彻说完又给自己倒一杯,接着喝。
厉承言放下酒杯,“我明天还要参加一个行业宴会,不陪你喝了。”
江彻转瞬又喝光一杯,杯子哐当一声被他搁在桌上。
“厉承言,虽然你是副总裁,但主要负责药品研发,霍伯伯为什么总让你参加这些宴会、投资人会议之类的,这不应该是总裁的活儿嘛。
就算你是他未来的女婿,也不带这样压榨的吧!”
厉承言没接他这句,话锋一转,提醒道:“我这儿不收留醉鬼,你最好清醒时叫个代驾!”
江彻嗤笑一声,不屑地回怼:“放心,本少爷千杯不醉!”
最后,自诩千杯不醉的江少爷,被江家司机半搂半抱地扛回了家。
――
与此同时,聿城四季云顶小区,林渊和何煌吃完饭驱车回来。
小区离一附院不算近,好在有地铁直达,交通也还算方便。
何煌家是做生意的,家境优渥,有房有车。
林渊初到聿城时,何煌邀请林渊一起住,不收房租,每天帮他浇浇花儿就行。
何煌大学时帮他很多,林渊不想再欠人情,便偷偷在四季云顶租下这套房子。
哪知何煌知道后,硬是也跟着搬进小区,说现在住的是他哥的房子,楼下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噪音太大,住着不舒坦。
就这样,两人成了邻居,一个二十二层,一个十九层。
何煌每天开车上下班,他借口说自己一个人犯困,让林渊坐车上跟他聊天,有助于行车安全。
林渊明白何煌的良苦用心,毕竟坐地铁的通勤时间是开车的两倍。
何煌是想让他每天多睡会儿。
林渊感念何煌的一番好意,自此成为众人皆知的“蹭车一族”。
只有两人班次不对时,他才会坐地铁上下班。
车停好后,两人拉开车门下车,进电梯,何煌在十九层下。
电梯继续上行,数字跳转到二十二层,轿厢门徐徐拉开,林渊走出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拇指按上指纹识别框,“嘀”的一声,厚重的入户门解锁。
林渊推门进去,又随即反手关上,隔绝外面所有的光亮。
屋里很暗,朦胧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依稀能看见阳台正中央位置摆着一把秋千吊椅。
林渊没开灯,摸索着在玄关处换了鞋,借着微弱的月色径直走到阳台,哗啦一声拉上窗帘。
屋里光线更暗了,黑暗中指尖精准地触到秋千吊椅支架,再往下,是宽大的篮体和柔软的坐垫。
林渊扶住软垫,先屈膝坐下,再顺着吊椅的弧度缓缓向后倚躺下来。
脚尖点在地上稍一用力,吊椅便晃悠悠地荡开。
前前后后,一下接一下。
宽厚的垫面妥帖地承接住腰身,温暖柔和的触感,瞬间荡没了一整天的疲惫。
林渊深吸一口气,闭目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月色如水,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清俊的面孔,高挺的鼻梁,精致的唇瓣,美得像一幅画!
晃了半个小时,林渊把自己哄起来去洗澡。
灯光亮起,屋内陈设一览无余。
房子不大,是一套七十平的两居室,一间卧房,另一间被林渊当作书房在用。
考虑到面积情况,装修风格是客餐一体式,门口摆放着精致的岛台餐桌。
客厅中央则是一组灰色系沙发,沙发前是大理石茶几。
再往里,阳台倒是挺热闹,除了那架庞然大物秋千吊椅外,还摆放着几盆植物,以及两把......迷你版带靠背的粉色儿童椅。
房东太太搬走时笑吟吟地告诉林渊,“林先生,别看是儿童椅,我一个七百多月的宝宝坐上都杠杠滴。留给你用吧!”
于是,这两把儿童椅便成了林渊跟何煌的专属椅子。
何煌来林渊这里时,也时不时在儿童椅上坐会儿,即使那双长腿都伸展不开。
林渊拎起其中一把放在花盆前,弯腰坐下。
身体前倾伸手拨拉几下花盆中刚长出几片叶子的地肤草幼苗,随后拎起旁边的喷壶,按下喷嘴。
细密的水珠倾泻而下,瞬间洇湿了稍干的土壤。
一盆盆浇完,穿堂风过,幼苗们吃饱喝足,摇头晃脑地在风中跳舞。
林渊脸上漫上一抹笑,对着小苗们又看了几分钟,起身去洗漱。
没多久,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氤氲的水汽在狭小的空间内蒸腾,模糊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淋浴间外的置物台上,整齐地摆放着解下来的腕表,还有一枚通体亮银色吊坠。
吊坠呈双层放射状花瓣结构,中央一粒红色圆珠在灯光映照下,泛着璀璨的光芒。
林渊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设置好的固定程序,每天上班、下班,再上班、再下班。
在漫长的岁月流转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何煌、沈淮琛他们硬挤进他的生活,开启“入室抢劫”般的友情,他恐怕早就熬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