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江渡口的风波平息之后,渡口上围观修士渐渐散去,那些受辱受挫的清霜剑庐弟子满心愤懑,却慑于凌青遥的实力,不敢再度寻衅滋事,只能悻悻离去。
云舒寒彻底放下宗门带来的桎梏心结,收起一身凛冽锋芒,素白剑衣衬得她气质清和,往日固守孤山剑庐的清冷孤寂悄然消散。鹿巧缨依旧沿路探查地势机关,提前规避暗藏的险地;厉苍焰一身枪意沉敛,时刻戒备周遭潜伏的魔道余孽;四人结伴顺着沧江支流南下,一路朝着南疆地界行进。
越往南走,天地间的气息愈发浑浊燥热。原本清新温润的草木风气,渐渐被一股阴腐腥甜的浊气取代,空中漂浮着淡紫灰雾,草木枝叶渐渐枯萎发黄,沿途村镇人烟愈发稀少,四下一片萧条破败之景。
行至南疆腹地一座依山而建的古村落,眼前景象让几人神色皆是沉了下来。
这座村落本是南疆寻常乡野聚落,原本良田环绕,炊烟袅袅,如今却沦为人间惨地。大地土层发黑干裂,地表渗透出缕缕诡异瘴气,村内草木尽数枯死,溪水浑浊泛着乌色,往日喧闹的村寨死寂一片,唯有断断续续虚弱的呻吟声,在空荡的街巷之中此起彼伏。
瘴疫肆虐,魔蛊横行。
无数村民瘫倒在自家屋舍之内,有的人肌肤浮现青黑蛊纹,浑身浮肿抽搐;有的人经脉被瘴毒侵蚀,高热不退意识昏沉;孩童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老者躺在床榻之上气息微弱。蛊毒顺着水土蔓延整座村落,扎根地底的蛊母源源不断滋生戾气,将方圆百里化作疫病死地。
九州仙门对此地灾情并非一无所知,可各大名门嫌南疆贫瘠偏远,救治万民耗费大量丹药修为,又无宝物机缘可寻,便尽数袖手旁观,任由灾祸蔓延。自诩济世度人的正道仙宗,在苍生苦难面前,只剩下冷漠旁观。
“好浓重的蛊瘴之气,地底应当盘踞着蛊母本源,瘴气顺着地脉扩散,整片区域都被污染了。”鹿巧缨蹲下身,指尖触碰发黑的泥土,鼻尖轻嗅气息,眉头紧紧皱起,“这般灾厄绝非自然形成,应当是魔道暗中培育蛊毒,以村落生灵滋养邪蛊。”
厉苍焰扫视满目疮痍的村庄,眼底怒火翻涌,手中长枪隐隐震颤:“邪祟祸乱苍生,名门坐视不理,所谓正道,实在令人心寒。”
云舒寒望着受苦受难的百姓,清冷的眼眸满是悲悯,手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百姓无辜受难,此地瘴毒顽固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根除,想要救所有人,难如登天。”
凌青遥驻足村口,望着弥漫四野的瘴雾,眼底褪去往日淡然,多了几分肃穆。她出身万毒蛊渊,精通蛊道本源,一眼便看穿根源。此地的魔蛊并非南荒正统蛊术,而是魔道扭曲异化的邪蛊,以生灵血气为食,阴毒残暴,既玷污了蛊道本源,又残害世间生灵。
就在几人观察灾情之时,村落深处传来轻柔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浅白衣影穿梭在破败街巷之间,女子身姿温婉秀美,手中握着一枚莹白玉针,衣袖沾染尘土与污浊污渍,精致的面容布满疲惫,眼底却始终留存着一抹温润柔光。她奔波在一户户灾民家中,指尖灵针起落,源源不断输送柔和灵力安抚伤者,熬煮丹药救治中毒百姓。
此人正是东洲百草仙宗的苏灵汐,修为达到金丹中期。
她修九转灵针圣道,毕生以行医济世、救赎苍生为道心根本。听闻南疆古村爆发诡异蛊瘴大疫,她不顾宗门劝阻,孤身离开百草仙宗,不远千里奔赴此地救灾。数日以来,她不眠不休救治灾民,耗尽随身携带的丹药,灵力数次透支枯竭,可越是救治,心中越是无力。
苏灵汐精通医术丹道,九转灵针能够吊住濒死之人的性命,灵丹妙药可以压制体表毒素,可面对扎根地底的蛊母本源,面对顺着地脉流转的无尽瘴气,她所有手段都只能治标,无法根除祸源。只要蛊母一日不死,瘴气便会源源不断滋生,被救治的百姓终究会再度被蛊毒侵蚀。
连日的消耗让她面色苍白,气息虚浮,额角汗珠不断滑落,抬手施针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可看着哀嚎挣扎的百姓,她依旧咬牙坚持,不肯放弃任何一条性命。
“还是压制不住……地底蛊毒太深,寻常医术根本无法彻底拔除。”苏灵汐收回玉针,望着昏迷不醒的村民,轻声叹息,眉宇间满是无力与焦灼。
这些时日,她见惯了生离死别,也看清了九州正道的冷漠。百草仙宗嘴上宣扬悬壶济世,可宗门高层贪图安逸,不愿涉足凶险疫地,任由南疆万民深陷苦难。长久以来被灌输的正邪观念,也在这场灾祸之中产生动摇。
她自幼听闻世人诋毁南荒蛊修,将蛊道视作邪魔外道,可如今祸乱此地的是魔道邪蛊,袖手旁观的是名门正道,反倒是被天下唾弃的蛊道,或许才掌握着根除蛊毒的法子。
思绪纷乱间,苏灵汐察觉到村口传来的气息波动,她猛然转头,警惕望去,还以为是魔道邪修前来滋扰。可看清来人模样,察觉到几人身上并无阴邪戾气,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凌青遥缓步朝着村内走去,目光落在苏灵汐手中的灵针,又扫过遍地被蛊毒折磨的百姓,开口轻声道:“你以医术救济众人,心怀仁善,却困于本源,难除祸根。”
苏灵汐怔在原地,眼前的青裙女子气质独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绿色雾气,雾气温和内敛,却蕴含着令所有邪蛊本能畏惧的本源气息。她瞬间心头一动,猛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来历。
“你……你是南荒万毒蛊渊的修士?”
这句话脱口而出,苏灵汐的语气夹杂着震惊与复杂。从小到大的认知不断提醒她蛊道凶险可怖,可眼前之人气息澄澈,眼底坦荡,没有半分阴邪歹毒之感。反观制造灾祸的魔道,冷眼旁观的名门,远比蛊修更加阴暗。
凌青遥并未否认,淡淡颔首:“此地邪蛊异化,地脉被污,根源藏于村落地下深处。你能以医术护住万千百姓生机,已是殊为不易。”
“姑娘通晓蛊道?”苏灵汐眼中骤然亮起光芒,连日积压的绝望在此刻看到了希望,“我尝试多日,只能暂时压制蛊毒,无法拔除蛊母,若是姑娘能够出手,此地百姓便有救了。”
“本就不会坐视生灵涂炭。”
话音落下,凌青遥抬眸望向整片被瘴雾笼罩的村落,双手缓缓抬起。
悠远浑厚的蛊渊本源之力自她体内奔涌而出,柔和的青绿雾气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四方。不同于魔道邪蛊的阴毒暴戾,正统蛊渊本源自带净化调和之能,所过之处,漫天腐蚀生灵的瘴气如同冰雪消融,四散溃退。
萦绕在村民体表的青黑蛊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侵入经脉的邪毒被雾气牵引排出体外,昏死过去的百姓渐渐恢复神智,微弱的喘息变得平稳有力。
一股股邪蛊戾气从土层缝隙之中挣扎冒出,想要逃窜躲避,却被青绿色雾网牢牢禁锢,丝毫无法脱身。凌青遥心神沉坠大地,顺着地脉纹路一路溯源,精准锁定深埋地底数丈之下的蛊母巢穴。
“异化邪蛊,祸乱一方,今日便彻底根除。”
凌青遥指尖收拢,磅礴本源之力向下沉坠,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之声。藏匿许久的蛊母发出凄厉的嘶鸣,庞大的邪蛊本源被本源之力层层碾碎,积攒数年的毒韵消散一空。
随着蛊母覆灭,笼罩整座古村的瘴雾以极快的速度消退,发黑的土地缓缓恢复本色,浑浊溪水重新变得清澈,死寂的村落渐渐恢复生机。
压在心头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苏灵汐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景象,满目震撼。
她穷尽手段只能苟延残喘,而对方抬手之间便根除祸乱,净化百里地脉。过往被仙门灌输的偏见彻底崩塌,所谓邪道邪魔,从来都不在于功法流派,而在于人心善恶。
凌青遥收回力量,连日催动本源净化地脉也让她气息微微起伏,她转头看向神色恍然的苏灵汐。
“九州仙门固守偏见,以出身论正邪,以流派分善恶,却遗忘了修道最初的本心。你身怀济世仁心,却被世俗桎梏困住眼界,难道打算一直困于宗门教条,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
苏灵汐望着眼前几人,凌青遥破除偏见本心纯粹,厉苍焰刚正勇武守护弱小,鹿巧缨机敏通透洞悉世事,云舒寒坚守正道不慕浮华。这一行人出身迥异,却皆是心怀大义之辈。
一路走来所见的虚伪冷漠、百姓疾苦,还有今日的所见所感,让她彻底下定决断。她不愿再被宗门狭隘的思想束缚,不愿空有医术却束手无策,她要走出固有天地,游历九州,追寻真正的大道。
苏灵汐收起手中九转灵针,收敛心中万千思绪,对着凌青遥深深躬身,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灵汐受教。昔日困于世俗偏见,看不清大道本心,今日亲眼见证姑娘所为,幡然醒悟。我愿舍弃宗门束缚,追随诸位同行,以灵针渡厄,以丹术救人,遍历九州,寻真正济世大道。”
一语落定,医仙入队。
温润灵光汇入队伍之中,六姝阵容再添不灭生机。
南疆古村瘴气散尽,暖阳穿透云层洒落大地,获救的百姓走出屋舍,对着几人的方向躬身道谢。
凌青遥看向身旁齐聚的四位同伴,目光望向前路远方。
仙途之行步步遇知己,伪道乱象接连被戳破,前路还有无数阴谋诡计等待探寻,还有最后一位知己等候相逢。
五姝并肩立于南疆山野,清风拂过众人衣袂,属于六姝的传奇,正一步步走向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