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十万大山的风,终在这一日,彻底掠过南北分界的苍茫古隘。
风过万里,吹散经年不散的蛊雾,也吹散了属于南荒万毒蛊渊的孤寂岁月。
一袭素衣青裙的少女,孑然独行于中原西陲的黑瘴岭地界。
凌青遥身姿清绝,步履从容,行走在这片令无数金丹修士闻之色变的死地之中,却如闲庭信步,不见半分局促与忌惮。
黑瘴岭,中原赫赫有名的魔障绝地。
此地自古魔气淤积、阴煞盘桓,地底凶煞经脉与魔道残脉相通,终年弥漫灰黑色的蚀骨瘴气。寻常筑基修士踏入此地,不出半刻便会灵脉腐蚀、道基受损;即便是正统金丹修士,也需结队而行、层层设防,不敢深入腹地。
瘴气封灵、凶煞锁脉,是这片山岭万古不变的杀局。
可这一切凶险,于凌青遥而言,形同虚设。
她年方十七,已是南荒万毒蛊渊千年以来最惊才绝艳的修士,修成金丹后期大道,手握医、毒、蛊、法四绝同源的无上道基。
周身淡淡青雾萦绕,那是蛊渊本源滋生的本命毒罡,看似轻柔缥缈,实则万毒不侵、万瘴避退。漫天侵蚀神魂的黑瘴临近她身周三尺,便会无声消融、尽数溃散,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沾染她的衣袂。
凌青遥抬眸,清透的眸子扫过满目阴郁山林。
中原。
这便是九州正道口中自诩清正廉明、道统正统的中原大地。
千百年来,九州仙门固步自封,抱持狭隘正邪之见,将南荒蛊道一概打为邪魔外道。他们鄙夷荒域、蔑视异法,以门派定尊卑,以出身断正邪,却从未有人愿意俯身看清——术本无正邪,分正邪者,从来都是人心。
此番她辞别生长十七载的蛊渊故土,孤身入中原,不为争名逐利,不为拜入名门,只为奔赴那场即将开启的九州仙门大会。
她要亲眼看一看,这群冠冕堂皇、满口正道的仙门名流,究竟藏着多少虚妄假面。
她要亲手试一试,这九州自诩的天才翘楚,是否真的配得上正统二字。
她更要以自身蛊渊真道,踏碎世俗偏见,以本心证大道,告诉天下修士:道无高下,我心即天。
一路缓步前行,山林死寂,瘴气翻涌,唯有风声飒飒,隐隐裹挟着远处激烈的斗法爆鸣。
金铁交击、阵法破碎、灵力炸裂的巨响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几声短促的闷哼与嗤血之声。
凌青遥眉峰微动,步履微顿。
黑瘴岭深处,竟还有金丹修士在此恶战?
她本无意插手中原纷争,只想一路直行、奔赴仙会。可那斗法之声愈来愈近,其中夹杂的灵力波动孱弱急促,分明是身陷绝境、苦苦支撑之态。
一念微动,她身形轻闪,踏叶无声,循着声源掠入密林深处。
穿过层层瘴林,眼前战局豁然明朗。
密林空坪之上,四道黑袍人影环立四方,魔气森森、煞气滔天。四人皆是魔道金丹修士,气息阴邪暴戾,周身萦绕漆黑毒雾,功法诡谲狠辣,出手招招夺命、毫不留情。
而被围困的少女,一身浅灰劲装,身姿纤细灵动,眉眼澄澈机敏,正是千机隐阁弟子——鹿巧缨。
此刻的鹿巧缨,已然濒临绝境。
她修为不过金丹初期,本就修为低微,擅长的本是机关巧术、幻阵禁制、潜行探秘,正面厮杀本就非其所长。此番误入黑瘴岭深处,不慎撞上四名常年厮杀夺生的魔道金丹,从一开始便落入死局。
半空之中,无数精致精巧的机关傀儡碎成漫天木屑,她随身布设的三重迷障幻阵尽数被魔道凶法撕碎崩裂,阵基破碎、灵力反噬,让她喉间不断涌上腥甜。
叮叮锵锵的机关碎片散落一地,引以为傲的千机秘术层层告破。
鹿巧缨手中仅剩两柄小巧银刃,步步退守、节节败退,白皙的手背布满血痕,额间香汗混杂尘土,狼狈至极。
“千机隐阁的小丫头,倒是敢孤身闯黑瘴岭?”
左侧一名魔道修士阴恻冷笑,魔气翻涌间,一掌漆黑魔功轰然拍出,魔风呼啸,直压得空气震颤。
“你们隐阁自诩机关无双、幻阵冠世,今日我等便拆了你所有阵法机关,让你知晓——所谓旁门巧技,在我魔道杀伐大道面前,不堪一击!”
另一人踏步而出,掌带蚀骨魔毒,灵力凝练凶悍,直逼鹿巧缨门面。
剩余两名魔道修士同时封死所有退路,四人配合默契,阵法合围,彻底锁死鹿巧缨所有闪避与突围的契机。
鹿巧缨俏脸发白,气息紊乱,金丹初期的灵力早已透支枯竭。
她一路仗着精妙身法、高阶避障秘术苦苦支撑,可四人皆是实打实的魔道金丹,厮杀经验老道、手段阴狠,长久消耗之下,她早已灯枯油尽。
幻阵破尽、机关全毁、灵力耗空、退路全无。
死局。
彻彻底底的死局。
鹿巧缨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她自幼修行千机阵道,厌弃仙门迂腐规矩,不喜名门争名夺利,只求遍历九州秘境、勘破天下阵机,潜心钻研机关幻道。可今日,却要殒命在这荒岭魔瘴之中,死在这群魔道邪修手里。
她咬紧牙关,强行压榨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银刃横挡,准备硬接这必杀一击。
四道磅礴魔功轰然压落,魔气遮天,煞气锁身,眼见这名天赋卓绝的阵道少女便要陨落当场。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清浅淡然的女声,轻然响彻林间。
“四个金丹,围杀一人,魔道风骨,不过如此。”
声音不高,清冷平和,却带着一股洞悉万物、俯瞰众生的淡然道韵。
话音落,清风骤起。
漫天翻涌的漆黑魔瘴,骤然定格。
四道势可斩灭金丹的魔功,硬生生停滞半空,再无法寸进分毫。
四名魔道修士脸色骤变,猛然转头,惊骇望向林间走来的青裙少女。
凌青遥缓步踏出瘴雾,青裙随风微动,身姿亭亭玉立,面容清绝绝尘,周身无滔天威势、无凛冽杀气,看似平平无奇,却让四人心底瞬间升起极致的惊惧寒意。
不等众人反应,凌青遥指尖轻轻一抬。
一缕极淡极细的青绿色蛊丝,无声无息破空而出,快到极致,转瞬便缠上四名魔道修士的经脉丹田。
下一刻——
“咔嚓!”
无声脆响在四人体内同时炸开。
四人脸上的狰狞笑意瞬间僵死,周身翻腾的磅礴魔灵力骤然溃散一空,丹田经脉如同被无形枷锁彻底锁死,一身苦修数十年的金丹灵力,尽数凝固、无法调动分毫!
蛊渊锁元术!
专锁修士灵脉、封禁丹元,无解、无破、不可抵御。
对于凌青遥这位四绝同源的蛊道天骄而言,封禁四名普通魔道金丹的灵力,不过抬手之间。
四名魔道修士瞳孔骤缩,满脸极致恐慌,骇然发现自己彻底沦为废人,一身修为被瞬间禁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是南荒蛊修?!”
有人失声嘶吼,眼底布满震怖。
九州正道视蛊道为邪魔,可所有暗中混迹的魔道修士,最惧的便是南荒万毒蛊渊的正统蛊术!诡异、莫测、无解、克尽天下灵法!
凌青遥眸光淡淡扫过四人,无半分波澜:
“倚强凌弱,滥杀修士,祸乱山岭,罪该当诛。”
她无意多言,指尖蛊气微扬。
丝丝缕缕的毒罡穿体入脉,瞬间游走四人四肢百骸。
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没有声势浩大的招式。
仅仅一瞬。
四名方才还凶焰滔天的魔道金丹修士,身躯轻轻一颤,体内经脉寸寸寂灭,丹田金丹黯淡崩碎,尽数垂首倒地,再无半点声息。
弹指镇四魔。
干净、利落、绝对碾压。
全程不过三息。
一旁的鹿巧缨彻底怔住,怔怔立在原地,忘了喘息、忘了疗伤、忘了方才濒临死亡的恐惧。
她怔怔看着那道青裙身影,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太轻描淡写了。
四名金丹修士,绝非泛泛之辈,联手之下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阶修士,哪怕是金丹后期修士对战,也需一番苦战。
可这名突如其来的少女,仅凭随手一式秘术,便瞬间锁元、瞬杀四敌,全程风轻云淡,仿若碾死蝼蚁。
鹿巧缨聪慧通透,瞬间便判断出对方的恐怖实力——
绝对远超金丹初期、中期,甚至远超普通金丹后期!
凌青遥转头看向呆立原地的鹿巧缨,目光平和,无半分傲气,亦无半分居高临下。
“你无碍?”
清淡的问话拉回鹿巧缨的神思。
她骤然回神,连忙收敛起心中震惊,微微欠身,眉眼真诚,带着由衷的敬佩:
“多谢仙子出手相救,巧缨得以活命,大恩不敢忘。”
鹿巧缨心思剔透、识人观心,她混迹江湖秘境多年,早已看透仙门百态。
九州名门弟子,大多恃出身傲慢、拘正邪偏见、虚伪狭隘,遇弱者轻辱,遇强敌趋避。
可眼前这位疑似南荒蛊修的少女,实力通天,却无半分戾气傲慢,出手救人只为扶正抑恶,行事随心、道心纯粹。
反观自诩正统的九州仙门,徒有虚名,多是伪善之辈。
一念至此,鹿巧缨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正邪壁垒,轰然碎裂大半。
她抬眸看向凌青遥,轻声开口,语气无比认真:
“仙子前路欲往何方?黑瘴岭余孽未清,前路杀机暗藏,我熟天下阵禁、通晓秘境险地、擅长潜行探路。若仙子不弃,巧缨愿随行左右,为仙子破阵探路、清扫前路暗险。”
她厌倦了仙门的迂腐规矩,厌烦了正邪的刻板偏见。
今日一见,她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大道修士——
心无桎梏,法无偏执,行止随心,以善为念,以道立身。
这样的人,才值得追随同行。
凌青遥看着眼前机敏灵动、眼底澄澈坦荡的少女,微微颔首。
她本孤身踏仙途,前路漫漫、九州虚妄。
多一人同行,多一份羁绊,亦多一份前路清明。
“可。”
一字落定,六姝仙途,自此开启第一缕相逢之缘。
风扫瘴林,雾散天清。
黑瘴岭的沉沉魔雾深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金丹初遇,仙途初启。
前路九州风云起,绝代六姝,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