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后的暑假意味着对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最后的、带着滤镜的告别。
温言收到一中录取通知书的兴奋是真的,和洪丽及几个要好的同学疯玩了几次也是真的。
父母脸上的笑容多了,家里的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不少,餐桌上偶尔会谈论起一中的住宿条件、分班情况,还有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一切都朝着一个清晰而充满希望的未来滑行,仿佛中考那场战役带来的所有疲惫和压力,都已被夏日的热风吹散。
父母似乎也比平时更忙了些。
父亲的公司好像接了个新项目,常常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烟酒和疲惫的气息。
母亲所在的医院到了夏季病人也多,值班更频繁了,有时候连着两三天都见不到面。
家里常常只有温言一个人,对着偌大却安静得过分的房子。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冷清。
直到那个异常闷热的傍晚。
没有预兆,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太多不寻常的氛围。
母亲做了一桌比平时稍微丰盛些的菜,父亲难得准时下班回家,还带了一个小巧的鲜奶蛋糕,说是庆祝温言顺利被一中录取,也犒劳一下我们全家这段时间的辛苦。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父母偶尔给温言夹菜,问起她和同学聚会的趣事,语气温和寻常。
温言一边应答,一边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破天荒地帮忙擦桌子。
然后,他们一起坐到了温言对面的沙发上。
母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着家居服的布料边缘。
父亲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温言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茶几上那个还没拆开的蛋糕盒子。
“言言,”父亲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爸爸妈妈想跟你好好谈谈。”
温言正在剥橘子的手停了下来。橘子清冽的香气弥漫开,却冲不散心头陡然升起的那股不安。
她抬起眼,看着父母。
母亲的眼圈似乎有些红,但努力维持着平静。父亲的表情是温言很少见到的郑重,甚至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歉意。
“我们……”母亲接过了话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和你爸爸,决定分开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耳朵突然叮的一声,空调的嗡嗡声,门外过道孩子的嬉笑打闹声,都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遥远。
温言捏着那瓣橘子,橘皮的汁液的凉意仿佛沁上了心里。
他顿了顿,看着温言平静得过分的脸,似乎想从中捕捉到一丝情绪,却失败了,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下去:
“关于你以后的安排,我们也商量好了。你马上要上高中了,一中离家有点远,我们打算在学校附近给你租一套小公寓,环境好一点,安静,适合学习。平时你可以住校,周末想回公寓或者去我们那里都行。生活费、学费,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你们什么时候离?”温言忽然开口,打断父亲条理清晰的安排。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起伏,就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父母都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母亲眼里闪过一丝痛楚,父亲脸上则是尴尬和愧疚。
“手续……已经在办了。”母亲低声说,“大概下个月就能处理好。”
母亲微微侧过脸,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言言,你别多想。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考得很好,很给我们争气,我们为你骄傲。只是爸爸妈妈两个人之间,出了点问题。”
“哦。”温言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将手中的橘子剥开,慢慢放进嘴里咀嚼。今天的橘子有点酸,还有点涩。
什么问题呢?他们没有细说。没有控诉,没有抱怨,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事件或矛盾。
父亲只是用了一种近乎疲惫的语调总结:“我们仔细想过了,也尝试过很多次。可能我们就是不适合再一起生活下去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太忙,聚少离多,习惯了各自的生活节奏和方式。现在觉得分开,对彼此都好,也能让我们各自去寻找自己更想要的生活状态。”
无关出轨。无关激烈的家庭矛盾。甚至无关对错。
只是,不想生活在一起了。
这么简单,又这么荒谬。
温言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出现父母预想中的震惊、崩溃、哭闹或者质问。
她甚至没有打断他们任何一句解释和安排。她只是听着,目光从父亲紧锁的眉头,移到母亲泛红的眼眶,再落到自己手中那已经有些蔫了的橘子皮上。
从小到大,似乎就是这样。父亲忙生意,母亲忙工作,她像个包裹,被轮流存放在不同的“家”里——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家,父亲某个短暂的公寓,母亲医院附近租的小房子……
每个地方都熟悉,却又都陌生,没有一处能让她产生“这就是我家”的笃定和归属感。房间里是别人的房间,玩具是别人的玩具,连窗外的月光,都带着借宿的疏离和凉意。
这么多年,那些频繁的出差,那些总是错开的晚餐时间,那些她轮流住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甚至某个亲戚家的学期,那些她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所谓自己家的夜晚……原来并不是因为工作太忙那么简单。
每一处都窗明几净,有床有书桌,有属于她的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母亲会定期去打扫,父亲会抽空带她去吃饭、买东西。
他们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甚至可以说,尽可能提供了优渥的条件。
可那些地方,从来没有给过她家的感觉。那不是一个整体,而是由无数个临时拼图勉强凑成的空间。
父母的身影在其中交替出现,却鲜少同时在场。
他们各自关心她的成绩、她的健康、她今天吃了什么,却很少同时坐下来,问问她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现代家庭某种常态的忙碌模式。
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安排自己的时间,习惯了在父母偶尔同时出现时,扮演一个乖巧懂事、不需要他们额外费心的女儿。
她甚至以此为自己成熟懂事的标志。
现在才知道,那平静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直至今日,终于彻底决堤。
“言言,你……你说句话。”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你别吓妈妈。你要是难过,你就哭出来,或者……或者你骂爸爸妈妈也行。是我们对不起你……”
温言缓缓抬起头,看向母亲,又看向父亲。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愧疚,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她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也老了。
印象中永远精力充沛、在各自领域游刃有余的父母,此刻坐在她面前,竟然显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脆弱。
她松开手,那瓣橘子掉落在米白色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然后,才开口。
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
“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的重量。
父母同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
“你们商量好了就行。”温言继续说,语气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我住哪里都可以。一中可能要住校,也挺方便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小小的鲜奶蛋糕。“蛋糕你们吃吧,我刚吃完饭,有点腻。”说着,她站起身,“我回房间了,约了同学线上讨论假期作业。”
她没有再看父母脸上是何表情,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脚步很稳,没有踉跄,也没有停顿。
关上门,落锁——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这一次却感觉门板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房间里没有开灯。胸口的位置钝痛钝痛的,像是被人抓住不让呼吸。
没有眼泪,甚至连眼眶发热的感觉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比中考前连续刷题到深夜还要累,比在考场上与时间赛跑还要累。
原来,她小心翼翼维护了这么多年,以为至少表面完整的世界,其实早就支离破碎了。她所以为的“常态”,不过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仪式。
而她,是这场仪式里最后一个被告知结局的观众。
她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抬起头,看向书桌上那张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
家,这个字眼,曾经对她而言,是模糊的,流动的。
记忆中的家,是爷爷奶奶家阳台上晒着的被子充满阳光的味道,是外公外婆家厨房里炖汤的香气,是姨妈家大鹅嘎嘎振翅的声音。
现在,它变得更简单了。
或许,以后就是学校附近那套环境好一点,安静,适合学习的小公寓。
一个存放行李和躯壳的地址。
她想,至少明确了一件事:从此以后,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大概只能自己给自己了。
用书本,用成绩,用不确定的未来,一寸一寸,去搭建属于她一个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