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孙寒英但凡在府上,必然来她床前。
傅云倾还是那句话,和离。
“你死了这份心吧。”第三天她身体稍有好转的迹象,夜里便被折腾的死去活来。
“说,那日在醉月楼,你听到什么了?”
两幅身躯好不容易才分开两边,各自躺下。
“王爷莫不是想当着我的面,回味回味公主殿下的芳容?”
大手穿过下巴,将她整张脸都掰过来,朝她嘴角狠狠咬上一口:“让你乱说。”
“你找她做什么?”
他不是个怂货,哪怕是面对江南笙,以他的性子,也绝对做不到当众服软,他虽不见得有多重视自己,但一个人的本性从来不会骗人。
“我只是想知道沈轻尘到底有没有死。”
“那天刑场你我都在,是你亲口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当时的孙寒英的确如此觉得,从始至终,他没找到过一丝破绽,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山野上的孤狼从不相信人类的引诱,他们只相信自己的鼻子和天生的敏锐。
“人的眼睛最会骗人。”
他一手穿过她脖子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身体,耳廓是他温热的呼吸。
“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么,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你用的不就是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么?”
傅云倾面色惨淡:“天下女子多的是明眸善睐者,王爷可别记岔了。”
孙寒英暗笑一声,枕着一只手仰面躺下:“你身子坏了,叫她们给咱们生两个儿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过了一会儿,见她不应声,有些不耐烦起来:“你也别总拿自己跟什么公主小姐的比,不是跟你说了,他们那群人迟早得落到我手里,到时候要杀要剐,随你便就是。”
他不过是起了贼心,舍不得动江南笙罢了。
似是能听懂她的腹语一样,孙寒英无奈:“我要的是你,给本王好好活着。”
他心里也憋屈,要在军营里,就她这样的德行,床上不知献媚,当着皇帝的面随随便便就能卖了他的,早就该死一万次,哪儿还有资格让他像个孙子似地在这儿想尽办法讨好?
一想到她说和离时的决绝神态,忍不住朝她肩上狠咬一口,直到她疼哭了才肯罢手。
侧妃们的院子他很少进了,姓张的那位来过两回,回去就被关在院儿里禁止出门,至于他弟弟那里,自然是夺了营生,轰去军营,不让进家门了。
婆婆来闹,都是他亲自劝退。
“王妃,王爷对你这么好,你舍得吗?”
小枚虽没有名份,但好歹是怀上了,听说傅云倾要去宫里,还是觉得意外。
“眼下我想要的,只有皇后娘娘能给。他回来要是见不到我,定会去宫里要人,总之你别管,照看好自己就是了,日后若有什么信,记得找那位李公公。”
“娘娘怎么偏在这个时候病了,纵然王妃医术不差,但身子都没好全,王爷又心疼成这样。圣上要罢免张崇德,王爷好几日都没合眼,现下你若不在了,只怕他真会在气头上做什么傻事,要不还是先告诉他吧。”
“他不会答应的。”
她从没什么割舍不下的,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会去试一试,否则她到死都不会甘心的。
两人话别后,傅云倾从角门入了一顶小轿,李公公等候多时,见她真出来了,才略略点过头,迎着人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街角茶楼,南笙下意识抚着腕上的紫珠,定定望着路上的小轿出神。
“东西都在这儿了,你别怪我,是王爷的意思。”
对面是张氏温和恬静的面容,一双杏眼微微抬起,刚碰上她的目光又慢慢收回去,好半天才憋出这句话,眼神不住地往她身上打量。
地上是之前从宫里捡回来的几件旧物,角落里有一件淡黄色的冬衣,是宸妃当年亲手帮她做的。
红棉顺着她的眼色,将衣服挑了出来。
“剩下的我不要了,幸苦王妃亲自过来。”
南笙很平静,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
张氏温婉,一开口就能知道,若是将后宅的事情交给她,必是可以安心的。只不过,近来也有人说起,江湛婚后第一日又请皇帝封了两位侧妃,像是故意和孙寒英争个高下一样。
但这些都不是她能过问的事了。
眼见她欲起身,张氏忙道:“公主难道不问问王爷怎么样了吗?”
“听说桓王过几日要去岷郡,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不过我一个公主,向来也过问不了朝中之事,王妃怕是找错人了。”
张氏也有颗七窍玲珑心,她早已参透那夜耳边频频响起的呓语暗含着怎样的秘密,哪怕无人挑明,她也全然明白了此人的重要。
“不知为什么,成婚那日王爷出去一回,脸色便不大好,一连几日食欲全无。我又是个没用的,平日里闲淡寡言,也不知应该从何宽慰夫君。
听说公主与他素来交好,这才斗胆请公主替我出出主意,眼下,我该如何才能讨他欢心?”
“桓王年岁渐长,最想要的无外乎子嗣一事,王妃若能做个贤妇,任凭是谁都挑不出错来。”
张氏愣了愣,忽又笑笑:“殿下说的是,我记下了。”
外间的风有些凉,江洛出现在街对面,正往楼上望。
南笙淡淡地回看了一眼,正打算走。
“殿下,我还有一事,求你救救我父亲。”
南笙心口一滞,有种不好的预感拢上心头,急切问了句:“你父亲?张崇德?他屠尽你满门,你视他为父亲,还要救他?”
屋内只有二人,张氏也不再拿腔作势了,径直跪倒在地。
“屠我满门的不是他,若不是他屡次出手相助,我只怕早已被公子······求殿下绕过他吧。”
“动他的人是圣上,你要想求,也该去求圣上。”
张氏铁了心不让她走,伸手扯住她的裙角,含泪恳求:“我知道凤金裘的事是殿下的主意,可王爷也说了,张崇德现在还不能死,岷郡的军卫如若没个可靠的人来集结,必将成为大患。
魏王不可信,姜松年又易被风家要挟,若没有张崇德从中游走,天下必将大乱,还请殿下······”
“他跟你说了?他连这都告诉你了?”
“嗯。”张氏点着头落泪。
虽然只是听墙角听来的,但眼看着就能换来的同情,绝不能错过。
然而下一瞬,南笙奋力扯开衣服:“张崇德目中无人,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早就死有余辜。不过是个没头没脑的夯货,还轮不到他来左右这天下局势。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个念头,否则别说江湛,我也不会放过你。”
这张氏当真糊涂,张崇德留她,为的不过是有关凤金裘的传说,倘若传言有用,她必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她还真当张崇德是怜惜她。
江湛居然还那么信她。
来到楼下,江洛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是谁,用不用我去······”
南笙一把拉住他,荡开眼底的湿热:“找到了吗?”
江洛下意识看看左右,低声回她:“正如殿下所料,玄衣卫都有随身携带飞刀的习惯,且都制作精良,一眼就能认出。那日将阿泽从外地接回来的路上,那几个黑衣人用的就是这种飞镖。
虽然形制有所不同,但我专门找铁匠问过,两者该是出自同一处,错不了。”
那孩子并非只是像阿泽,他本来就是阿泽。
乔叔早先来了信,原来他带着阿泽落脚没多久,住处附近便有盯梢的人出没,他只能趁人不注意,带着阿泽逃了出来,但除了回栎阳,已无路可走。
等到信后,江洛早已安排人去半道上接他们,熟料才刚碰面就遇到埋伏,乔叔没能等到进城那一刻。
而阿泽刚回来,三枚堂的竹青就已经摸到他们落脚的客栈,南笙思量多时,才想到左郎中提起过苗嬷嬷的住处,这才明晃晃地把孩子安置在了沈家。
至于阿泽身上的印记,左郎中三两下就遮住了。
她刚开始还以为那些人肯定是孙寒英的人手,直到那日她故意在永安堂门口刺伤司徒川,提前安排好江洛跟了进去,这才知晓司徒川就是沈轻尘。
他在殿上舍命护自己是真的,可他企图在半道上杀害阿泽也是真的。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傅云倾就是月奴,她这个大齐公主是偷来的。
且不说当日在岷郡他如何脱困,身为玄衣卫,任何一次行动都得由皇帝亲自调遣,既然他们能寻到阿泽的住处,还能跟到栎阳城外,就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皇帝眼中。
只怕现在她每日吃几顿饭,说些什么话,都会有人原封不动呈到皇帝面前,而那个传话的人,就是当初那个死在她怀里的人。
“殿下,说到底,他跟咱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
一股酸涩充斥在胸腔里挥之不去,仿佛有关他的一切,总叫她提着一颗心,落不着地,也消散不去。
不过,哪怕成为死敌,只要他能活着,这世上便再没有人可以让她愧疚一辈子了。
“可他跟傅云倾·····听说傅云倾病的不轻,他会不会······”
话音未落,街角有个人影远远停住脚,望向他们。
他换了个面具,不过手里的刀还是玄衣卫用的那把。
看来他也一直盯着魏王府,这几日不见,他一直都在想办法接近傅云倾吗?
“倒是消瘦了不少。”他说话还是那种陌生的音色。
“我还以为司徒兄弟不会再进我公主府的门了,怎么?有要事在身?”
他摇摇头,嘴唇肉眼可见的有些苍白,但看不清脸色,就连那双眼睛也跟以往一样隐在阴影里,不多走近一点根本看不清楚。
江洛暗暗地在心里白了他一眼,见南笙还在上下打量,便急着劝她回去。
“难得出来,回老宅看看吧。”
因为离得不是很远,晃晃悠悠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到,期间江洛有事离开,只剩下她跟司徒川,还有个红棉远远跟在身后。
“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司徒兄弟该不会是有什么私事要处理吧?不是说你们玄衣卫从不表露真实身份的么,这么明晃晃地私下来往,不怕被人知道?”
“你指的是什么?”
“你仿佛并不甘愿称我为公主?”
又是个阴沉沉的天,寒风吹得衣领上的绒毛纷纷起舞,衬得她脸色格外的雪白。
“倘若是真的,何须在乎称谓?”
“那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