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都叫百货商场，以商品零售为主。随着不同业态的加入，商场的名字也有了变化。现在，人们通常将含有餐饮、休闲娱乐等功能的商场称之为购物中心。
市区内的购物中心往往采取抱团取暖的方式，聚集在某个位置，从而形成热门商圈。这算是一种战略联盟。相对于单一购物中心，喜爱逛街的人更愿意前往商圈，因为在那里可以拥有更多的购物选择。消费者需求不同，各购物中心实施差异化战略，逐渐分为三六九等，从入驻的商家品牌就能看出来。
这家地处热门商圈的购物中心深受年轻客户群体的青睐，不仅拥有座椅舒适的电影院，还有多家耳熟能详的餐饮连锁品牌，以及地下美食城。小碗菜、牛肉板面、麻辣串、炸鸡、茶饮……美食城被各式各样的档口填满，装修风格前卫，亲切的笑容和热情的吆喝声交相呼应，价格也极为亲民。
今天是周一，楼上的零售商店门可罗雀，美食城的食客却络绎不绝，尤其到了午饭时间更是人声鼎沸。食客不全是闲来无事逛街的人，其中不少是大学生，更多的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或购物中心的工作人员。
同伴先去买午饭了，她负责找位子。现在是中午，被各式档口环绕的几十张公共餐桌几乎坐满了人。身穿白衬衫的女人挺直腰板，站在原地四下张望。很快，她眼睛一亮，视线定格在桌椅间穿梭的保洁大姐身上。见大姐停下脚步，她便如风一般走了过去。
能坐四人的餐桌被收拾干净了，她一屁股坐到长条木凳上，焦急地等待。有人问她能否拼桌，被她拒绝了。眼瞅着又有一个束着低马尾、学生模样的女生朝她走来，她干脆抱起双臂，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可能是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女生扶了扶用于遮挡素颜的黑色框镜，没敢上前，而是背对她在前面一桌落座。那张桌子坐了三位面色和蔼的老人，他们接纳了女生。
“辰远，我在这里。”过了一会儿，白衬衫女人高高举起右手，朝一个方向打招呼。端着两碗牛肉板面的男人看见后，立刻朝她走来。
“高清呢？”刘辰远落座后，女人问。
“她去给咱们买奶茶了。你去买饭吧。”
女人“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做手工粉的档口，点了一份番茄牛腩粉。档口老板见是她，便免费给她加了煎蛋。她示意知道了，视线落在一旁的价目表上。40元的牛腩粉作为午餐偏贵，但今天发工资，奖励自己一顿也没什么。这么一想，她又加了一份包浆豆腐。高清请喝奶茶，她也不能无所表示。
等了几分钟后，她端着牛腩粉和包浆豆腐往回走。高清和刘辰远坐在同一边，对面空余的位置显然是留给她的。高清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在提醒刘辰远：“郑晓雯来了。”
刘辰远听闻，立刻扭头笑脸相迎。她不满地噘起嘴巴，一声不吭地坐下了，不忘将盛有包浆豆腐的盘子推向中间。
“一起吃吧。”她有些不高兴地说。
“我就说晓雯会生气，早点向她坦白恋情比较好。”刘辰远递给郑晓雯一杯奶茶，“我们不是有意瞒你的。”他扭头看向一侧，朝叫“高清”的女人露出求助的眼神。
高清搅了搅面条，没有理会刘辰远的眼神。“有什么可解释的。”对方用冷漠的态度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要不是那天在夜店，我都发现不了。”想起二人亲昵扭抱在一起的场景，郑晓雯就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她吐露心中的不快，不依不饶地抱怨，“咱们三个关系这么好，竟然瞒我。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谈的啊？”
“上个月。”刘辰远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可能。我仔细想了想，你俩应该在一起很久了。情人节那天，高清收到的匿名玫瑰花是你送的吧？”
“既然猜到了还问。”
“我得确认一下啊。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完全被蒙在鼓里。轮岗培训期间，你们竟然在我和小夏面前装不熟。”
“嘘！”刘辰远在唇边比了一个“1”，“能不能小点声。咱们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情，那会儿咱们都在试用期，若是被人发现，我们就得走人了。”
“你们不会是因为恋爱故意挤走小夏的吧？”
“瞎说什么，谁挤他了？”沉默半晌的高清忽然抬起头，瞪向郑晓雯，就好像对方说了什么难以理喻的大胡话。她的长相和名字很配，细长的眼睛，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小夏怎么走的你不清楚吗？”
“当时只有两个招商经理的名额，”郑晓雯小声嘟哝，“你和辰远肯定想留在同一部门吧？”
“是，我不否认，但和他离职没有关系。我想咱们都知道他离职的原因，只能说他太倒霉了。再说了，你和辰远现在都在运营部。即使他走，也不影响上面对咱们的安排。”
高清盛气凌人的态度不像是解释，更像是指责她说了不该说的话。郑晓雯不满地撇撇嘴，低头看向牛腩粉，没有回应对方。
“别吵架嘛！”刘辰远拽了拽女朋友的胳膊。他嘬了一口奶茶，朝郑晓雯露出讨好般的笑容。“小夏离职和我俩没关系。他根本没有做招商经理的能力，情商低不说，情绪也不稳定。你瞧他给我打的，”他指着自己眉骨的位置，那里贴着创口贴，周围又青又肿，“亏我之前对他那么好，这个无赖王八蛋。”
“是啊，我也是看走眼了，曾经觉得他人挺好的。”高清收起强势的姿态，漫不经心地接下话茬，“随和有礼貌，还请咱们喝酒，没想到全是装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请咱们喝酒也是打肿脸充胖子，明明没钱，硬要装大方。”
“他是有点装。”郑晓雯小声附和。
“是不是？瞧他付款时的样子，脸都红成干辣椒了，想想就尴尬。要不是怕他丢面子，我就把钱掏了。”刘辰远“嘁”了一声，夹起一块包浆豆腐，“豆腐不错，下次我来买。”他吧唧了两下。
“对了，”高清想起什么，看向郑晓雯，“夜店钱是你掏的吧？”
总算有人想起来了，郑晓雯“啊”了一声，装作一副忘记的模样，“是的。”
“呀，我也忘了。”刘辰远面露歉意，“本该我请客的。都怪夏又深，非找我茬。实在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下次再说。”
“不如AA吧，你都连请两次了。”
“不用了。”
“别啊，”刘辰远很坚持，“一共多少钱？我把我俩的那份转给你。”
这话还不如不说，郑晓雯感到一阵恶心。去夜店前，刘辰远就一直嚷嚷着要请客，说什么轮也轮到他了。既然知道是自己请，还提什么AA？难道不该立刻把酒钱转给她吗？刘辰远总说要请客，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掏钱的人不是她就是高清。高清是他的女朋友，自己呢？一个外人而已。长久以往，未免也太吃亏了。
“这样吧，下次我请。”见她沉默不语，刘辰远再度开口，“打架那晚你陪我俩忙前忙后的，本该谢谢你的。”
“都是同事，干嘛这么客气。”
“该谢得谢。你不用在意，夏又深那个大傻子赔了我六千块钱，里面有你的一份。忙完这阵，我请你们吃饭。”
忙完这阵？猴年马月了。而且他忙吗？“行，先谢谢了。”郑晓雯强迫自己露出微笑，放下筷子。牛腩粉剩下大半碗，但她实在是没胃口了。包浆豆腐的盘子倒是空了，不过她只吃了一两块儿。
刘辰远是最后放下筷子的人。他不仅吃完了自己的牛肉板面，还帮高清吃了半碗。起身时，他用力嘬了嘬吸管，纸杯因空气挤压而变形，“簌簌”的声音令人厌烦。
三人离开。他们的座位很快被四个白领模样的人占领，其中个子较高的男人伸长脖子搜寻了一番，旋即瞅准某个方向大喊：“麻烦收拾一下这边。”他的嗓门很大，周围人纷纷侧目。
真吵，不会小声说话嘛，卓小丘放下手中的筷子。面前的宫保鸡丁和炸茄子剩了大半碗，米饭却吃的一干二净。盐不要钱吗？这家的小碗菜实在是太咸了，一点也不好吃，还是食堂的宫保鸡丁更好吃，连被她吐槽的醋溜白菜都变得不是不能忍受。
算了，她来购物中心不是为了吃饭。既然答应帮竹璃解惑，就要尽快付诸行动。说她今天是来购物中心碰运气的一点不为过，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份运气也源于工作经验。
几个月前，卓小丘做过“实体经济疲软，商场招商预冷”的专题报道。这家购物中心不在她的调查范围内，但她通过调查已基本了解购物中心的运营和管理机制。招商部、运营部、市场部、工程部、安保部等部门的职责是什么，她一清二楚。
无论是职业发展还是工资水平，相较于其他几个部门，招商部都更胜一筹。招商经理不仅可以获得绩效提成，还能接触区域内的品牌负责人。卓小丘采访过几家商场的总经理。那些总经理多半是招商经理出身，他们通常能说会道，手中握有大量的品牌资源。
夏又深放弃招商经理的工作不做，跑来酒吧当服务员，卓小丘对此也十分不解。更何况，他还把前同事给打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据她所知，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招商竞争都十分激烈，互抢客户的事时有发生，尤其是在实体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
夏又深离职是有原因的，绝不是对方口中“不合适”那么简单。他与刘辰远之间的矛盾可能与离职有关。抱着这样的想法，卓小丘来到购物中心，试图接近刘辰远。
来之前，她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卸妆、梳个低马尾、戴上学生喜欢的黑框眼镜。素面朝天和大浓妆的效果不分上下，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很难认出她来。不仅如此，素颜出行还有另外一个优点——稍显弱势，容易给人以人畜无害的印象。
购物中心员工习惯在美食城或餐厅解决午饭，这是卓小丘事先了解到的。于是，她趁午休时间来到这家购物中心。能碰到刘辰远最好，碰不到就改变策略进行明察暗访。实在不行，她还可以伪装成想开店的小老板。总之，能接触到刘辰远的方法有很多。
意料之外的顺利，她到美食城没多久，刘辰远、高清、郑晓雯出现了。她本想更大胆一些，与三人拼桌。无奈郑晓雯的臭脸让她望而生畏，只好在前面一桌落座。这样也好，以免三人顾及她的存在而无法畅所欲言。从三人的对话中，她知晓了两个女人的名字。
今天运气不错，没白来，收获颇丰。卓小丘满意地擦了擦嘴，捡起桌上的录音笔，用湿巾擦拭后放进包中。等会儿是回公司，还是去双壳酒吧呢？她一边思考一边散开头发，摘下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
马路对面也有一家购物中心，入驻的品牌相对高端，设施环境也高级，设有独立化妆间。不如先去那里吧，卓小丘心想。毕竟无论去哪儿，她都最好先化个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