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又热烈的爱情大概持续了一年,谭琦率先提出向前一步的请求,很突然。
那是个周一的晚上。周日谭琦住在卓小丘家,按惯例,他会在周一早上离开,等周五晚上再过来。但卓小丘完成采访回到家中时,门口摆着大号男鞋,房间里饭菜飘香。谭琦正在厨房做饭,晚餐很丰盛,对方做了她爱吃的面筋塞肉。
不打招呼擅自出现在她家,卓小丘有点生气。就在要发作时,谭琦表示有话对她说。她强忍心中的不快,随谭琦在餐桌前落座。
“我们同居吧。”谭琦开门见山地说道。他好像很紧张,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了几下。
卓小丘有些惊讶,心跳也不由得变快了。
“咱们交往一年了,是时候往前走一步了。”谭琦挠挠下巴,留下两条红印,又摸向脑袋顶,揪了揪凌乱的头发。他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无处安放。“不如住一起吧。你工作这么忙,平时不好好吃饭,我可以给你做饭。”他找了各种蹩脚的理由,脸红成了盘子里的河虾。
对方的请求令卓小丘措手不及。她从未有过与谭琦同居的想法,二人目前的状态与她而言刚好。或者说,她习惯现在的状态,并不想改变。
她沉默了,低头吃了一口面筋塞肉,一如既往的好吃,只是味道怪怪的。
“小丘,我是认真的。我和爸妈商量过了,他们很支持,也不介意我搬出去。”
“哦。”她舀了一勺汤到装满米饭的碗里,这是她最喜欢的吃法。
“你如果同意,我明天就搬过来,东西都收拾好了。”
“什么?你什么时候收拾的?”提勺的手停在半空中。
“白天啊,我回了一趟家。”
“你就不先问——”
“对了,”谭琦打断她,“你的家具太少,等我搬过来,咱们去家居市场逛逛。我看上一套……”
谭琦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就像卓小丘当初采访他时的那样。他在表达想法的时候,旁人是很难插嘴的。卓小丘有时会为此感到不快,现在也是如此。
“谭琦。”她耐着性子唤了三次,对方才意识到是在叫他。
“怎么了?”谭琦看上去很兴奋,脑海里可能全是同居生活的画面。
“我……”她顿住了,直接回绝不合适。抵触同居不是因为谭琦不够好,主要原因在她,是她不想。她看着对方孩子气的表情,心有不忍。“你给我点时间,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买家具?也可以不买的。”
“不是……是同居的事儿。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接受与其他人长期共享某个空间,这对我来说是个挑战。”
谭琦的表情有些茫然,可能是没听懂。
“我和你说过,我有时喜欢一个人待着,独立的空间能赋予我一种心灵上的自由,哪怕这个空间很小。”卓小丘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不过……你是我的男朋友,我肯定要考虑你的想法。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吗?”她盯着谭琦的眼睛,试图抓住对方的目光。
“行啊,你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对吗?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这是怎么理解的呢?卓小丘在心里起急。“不是,我说的是我得考虑考虑。”
“行,明天能给我结果吗?我的衣服还在箱子里。”
卓小丘一时语塞。职场中的暗示性语言在谭琦身上发挥不出任何效果,大部分时间,对方只能理解字面意思。这其实不算坏事,说明对方心思单纯,卓小丘也因此能在谭琦面前做自己。只是现在有些麻烦,直接拒绝会伤害谭琦的自尊心,但不直说,对方似乎又不明白。
谭琦是个急性子,卓小丘对此早有了解。约她、追她、确认关系、吵架和好,对方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无论什么事,谭琦都想立刻得到结果。现在,他又迫切的想要卓小丘的答案。可凡事不都是立刻有结果的,就像今天写的稿子可能几个月后才会发表,埋进土里的种子要耐心等待才能发芽。
卓小丘陷入两难。她思忖着,决定回避话题。“先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我最喜欢你做的面筋塞肉了。”不回答等于委婉的拒绝,这是不少职场人都懂的道理。
“我以后天天给你做。”可惜谭琦不懂,“喜欢吃就多吃点。”他夹了两个面筋到卓小丘碗里,“我可以不吃,都给你。你要是不工作就好了,咱们可以吃遍大江南北。”
“谢谢。”她垂下视线,眼底酸酸的。
这天晚上,卓小丘以“想安静的考虑同居一事”为由,劝谭琦离开。她心里难受。三十一岁的谭琦和三十岁的谭琦没有任何不同,仍像涉世未深的学生,心思单纯善良。如果是恋人或是朋友的关系,交往下去完全没有问题。他们会很快乐。只是除了快乐,这段关系是不是少了什么?
谭琦可以无忧无虑的吃喝玩乐,她做不到。她没有谭琦那样的资本,她要挣钱才能养活自己。如果能多挣一点,自然是最好的。她有很多想买的东西,衣服、首饰、化妆品。她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不仅限于国内。如果有钱,她就再也不用为住豪华酒店感到懊恼,也不用为买一只包包而精打细算。
卓小丘十分满意当下的工作,并打心底喜欢自己的职业。在新闻领域成就一番事业并挣很多钱,就是她的人生计划。事业与追求是她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显而易见的是,谭琦在这方面与她有很大的分歧,甚至可以说,他们追求的方向是不同的。
同居又或者是结婚,谭琦是合适的对象吗?那晚谭琦离开后,卓小丘第一次在心中问自己。
无须思考,答案暂时是否定的。
次日,卓小丘拒绝了谭琦的同居请求。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即使谭琦失望的声音令她感到内疚和自责。
然而,被拒绝——没有令谭琦一蹶不振。事实上,只经历了短短几个小时的失落,他就复活了,就好像这事没有发生过。他还夸卓小丘:“幸好你及时告诉我了,衣服总放箱子里会褶的。”
卓小丘为此哭笑不得。她了解男朋友,对方不是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的,而是真的就这么想的。总之,她觉得对不起单纯的男朋友,于是在那个周末,她为谭琦做了一顿丰盛的家乡菜。玩游戏时,她假装笨拙的模样,让对方帮自己过关。谭琦很受用,那个周末他们过得很愉快。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生活恢复如初。不过谭琦没有放弃同居的想法,他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卓小丘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每天起床稍作打扮就会出门。不知从何时起,谭琦会在早上拎着早餐出现在卓小丘家楼下。生煎、油条、锅贴、豆浆,每天不重样,偶尔也会带自己做的三明治和鸡蛋饼。
男朋友的好意令卓小丘感动,她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如果说什么“别做了,太累了”之类的话,才是煞风景。坐在谭琦车里,吃完对方精心准备的早餐,她一整天都会元气满满。用心准备的早餐被女朋友吃完了,谭琦也会很高兴。
赶上雨天,卓小丘心疼男朋友,劝谭琦不用来。但谭琦很坚持,卓小丘只好让对方上楼,为自己做早餐。这样的话,谭琦就不用冒雨去买早餐了。
卓小丘也是后知后觉,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她每天都会见到谭琦。家里的冰箱变得异常拥挤,曾被饮料占据大半个空间的冷藏区,突然多了鸡蛋、面包和鲜牛奶,还有一瓶草莓酱。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爱吃草莓酱。
一段时间后,谭琦到卓小丘家做早餐的次数渐渐超过买早餐的次数。他通常来得很早,进门也不是立刻做饭,偶尔会给睡眼惺忪的卓小丘吓一跳。
“能不能晚点再来?你也多睡儿。”
“我可以在你家补觉。”
“不行。”
“好吧。”
说是说,做是做。谭琦依然会一大早到卓小丘家,只不过他的动作很轻,也不会去卧室。
算了,由着他吧,毕竟能吃到热乎的早餐,卓小丘也懒得计较了。
后来,家里的冷冻区也被塞满了食物。问起原由,谭琦只说是为了做饭。她以为谭琦指的是周末,便不以为意。事实并不是。始料未及的,某天下班回到家中,谭琦已为她准备好晚餐。
不请自来的场景似曾相识,生活空间又被侵犯了。卓小丘配合谭琦吃完了那顿饭。对方触碰的是她的底线,她的心情很差,连装都不想装了。
“工作日的晚上可不可以不要来?更不要不打招呼就出现在我家。”
“为什么?”
“原因我说过。”她不耐烦地又解释了一遍,“希望你能理解。”
谭琦就像个学龄前的孩子,紧紧地抿着嘴巴,一脸不高兴。他点了点头,不情愿地答应了。
可能是赌气。自那之后,谭琦以睡懒觉为由,早晨也不过来了。实在是幼稚,卓小丘觉得好笑,没有在意。两人闹了几天别扭便恢复如初,唯一的变化只是谭琦不来做早餐了。
若不能承诺谭琦想要的,对方天天来做早餐,卓小丘也会有负担。只是没过多久,依然是某个工作日的晚上,谭琦又出现在她的家里。
他是听不明白人话吗?卓小丘当场发了脾气,并警告对方:如果再不请自来,她就换掉智能锁的密码。
谭琦的记性像是会自动格式化的1字节硬盘,消停两天后,便将卓小丘的话抛诸脑后,依然我行我素。卓小丘没有如她说的那样换掉智能锁的密码,她选择忍耐。真这么做会影响关系,他们吵架的次数变多了,她不想火上浇油。
直到有一天。
这天晚上,卓小丘带失恋的女同事回家,打算陪对方一醉方休。刚推开家门,她就意识到不妙。谭琦出现在家里,已做好晚餐。
“我不知道他在。”她尴尬地向同事解释,然后将谭琦拉到角落,说明原委,劝他回家。
“我陪你们喝。”谭琦大大咧咧地笑着。他撇下卓小丘,热情地招呼同事。“小丘,还不介绍一下。”
“田谷,我们公司的编辑。” 卓小丘有些焦躁,看向田谷。对方硬挤出一丝微笑,尴尬地站在原地。
卓小丘朝谭琦使眼色。“你先回家,我们要聊点私事。”
“没关系,不方便的话,我去卧室玩游戏。不打扰你们。”
最终,田谷以“累了,改天再聊”为借口,打算离开。同事在场,卓小丘不好发作,她将田谷送出小区。回家的路上,她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自家窗户。她忽然有些疑惑,明明是她家,谭琦为什么在?走的人为什么不是谭琦?说过很多次了,他为什么不听?三个问号交替出现在她的大脑中,就像高速运动的粒子不停旋转。她的脸越来越热,粒子碰撞燃起大火。她感到愤怒。
她回到家,用力甩上门,控制不住地大吼大叫:“你是不是有病!”
笑容僵在脸上,谭琦愣住了。
“你是不是有病!”
“小丘,你怎么了?”
他还问怎么了!卓小丘将外套摔向地面,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想哭又哭不出来,太阳穴涨得难受,她简直想砸掉目光所及的一切。谭琦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他为什么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看不明白!
“你是不是有病!”她不断地大声重复。
“我怎么了?”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你为什么要来!”
“我是你男朋友啊。”
“你给我滚!”
“什么?”
“你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要来了!滚!”
卓小丘拽着谭琦的胳膊,将对方拉向门口。“走啊!”她就像一台失控的机器,用力推谭琦。“走!”
谭琦试图抱住她,她使劲踹了对方一脚。“别碰我,赶紧滚!”
谭琦神色慌乱地扶着玄关柜。“干嘛这样?”他无措地问,“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听吗?说过多少次了!“啊!”卓小丘根本不想解释,她快要崩溃了。
“小丘,你冷静冷静。”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