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缎子，覆盖住西林大学的轮廓。
才九点，丰润行已经洗漱完坐在床上，刚吹好的头发蓬蓬松松散落在身后，她这个时候总是特别喜欢绕着头发玩，指尖缠着发丝轻轻打圈，绕得发尾微微发卷，又松开，再绕，循环往复。
今天上午满课，下午辩论赛，晚上她想早点睡，但现在好像太早了。
宿舍里除了她就只有明霁，另外两个舍友还在图书馆。明霁这会在洗澡，能听见她在哼歌，没有内容，只有调子，是最近很火的一首民谣，被她哼得软绵绵的，和哗哗的水声缠在一起，还挺好听。
丰润行放过自己的头发拿起了手机，想刷一下朋友圈打发时间。
点开微信，最顶上就是祁琅。她鬼使神差点进去，对话框干干净净的，只有两条内容：
【祁琅（英语1班）】
【你已添加了琅里个琅，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祁琅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也没有太多花哨的内容，大多是一些英语歌的分享，偶尔有几张风景照，要么是图书馆窗外的晚霞，要么是路边不知名的小花，拍摄角度很简单。
最新一条是发布于半小时前，是外国语学院英语角活动的预告，配文只有一句话：“Lily的第一次二课活动，欢迎大家来玩呀～”
丰润行刚点进推送，还没来得及滑动，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正是祁琅。
丰润行莫名地心虚，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到床下去，她连忙按住屏幕，心想：好像偷看别人日记被抓了个正着。
琅里个琅：【小润，你周五晚上有空吗？】
丰润行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得不行，她手指动了动，点开输入框，敲下“有空”两个字。
光标在字尾闪啊闪，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觉得太简洁，想加个语气词，删删改改，最后还是只发送了这两个字。
奥润橘：【有空】
琅里个琅：【是这样的，我们学院周五晚有一个二课活动，在凝远湖边的草坪，七点半。主讲人是今年才来丽都的外教，叫Lily。】
琅里个琅：【她人挺好的，我在上她的课。这两天看她很紧张，怕来的人少，我就想问问你要不要参加。不是什么很难的活动，有两个学时，你有认识的朋友也可以一起叫来！】
丰润行有点想去，开学以来她还没参加过二课活动，现在一个学时都没有。
正巧这时明霁洗完澡出来，在床下探着个头问丰润行：“润行，你这么早就要睡了吗？要不要来片面膜，我妈给我买的，我用不完。”
丰润行抿着嘴，指尖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她问：“明霁，外国语学院周五晚上有英语角，可以拿二课学时，你要去吗？”
明霁想了想：“英语角啊……感觉挺适合你去练练口语的诶，我暂时没事，可以去。不过润行，你怎么知道外院有活动？”
丰润行不自觉抠手：“祁琅跟我说的，她在给外教拉人。”
明霁一边找面膜一边打趣：“是单给你一个人发了邀请呢，还是别的姑娘都有？我说你破天荒提什么二课，原来是祁琅约你。”
丰润行拿床上的小玩偶砸她：“你胡说什么呢，祁琅说是在给外教拉人，哪来什么约不约的。”
明霁笑着躲开，顺手把一片面膜塞进她手里，耸耸肩：“我就开个玩笑嘛。去呗，学时不拿白不拿，还能吹吹晚风，凑个人头，一箭三雕啊。”
周五晚上的凝远湖边格外热闹，草坪上支起了几张长桌，桌子上摆着暖黄色的氛围灯。丰润行和明霁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英语聊着天，笑声和晚风一起，飘得很远。
丰润行签完到，一眼就看到了祁琅——没办法，祁琅是人群里最显眼那个。她和周一完全是两个风格，黑亮的长发披散着，别了枚金色一字夹，灰色的卫衣搭配白色蕾丝长裙，晚风路过的时候，裙摆会扬起一个轻盈的弧度。
丰润行想：她很会穿衣服，或者说，她好像穿什么都很好看。
看见她们，祁琅笑了下，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盘着丸子头的女生先朝丰润行开了口：“我记得你！你是文新的四辩对吧，周一在台上可厉害了！我叫郭蔓，是祁琅舍友，也在英语1班。祁琅说她邀请了你，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呢。”
丰润行赶紧自我介绍，郭蔓已经打开了自己的二维码，说要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祁琅在旁边补了一句：“蔓蔓当时在台下，被你的表现圈粉了，说一定要认识正方四辩，我被她缠的没办法才试着问了问你。”
明霁挽着丰润行，笑嘻嘻的：“我就说润行那场比赛很棒吧，她非不信。你们好呀。我是润行的舍友明霁，新闻1班的。今天可得麻烦两位多照顾照顾我们家润行，她英语听说不是很好，开学分级考差点就因为听力分到后面去了，真给我们十三太保丢人。待会儿别让她被外教问住了。”
丰润行低低说：“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嘛……”
郭蔓已经在毛遂自荐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虽然比不上祁琅吧，但我英语很厉害的！”
“诶诶诶，先来后到，我先加的小润，有问题得先找我啊。而且你自己也承认英语不如我，小润直接问我不是更方便。”祁琅翻了个白眼，然后冲丰润行柔声细语，“小润你别紧张，Lily真的人很好，如果想不到词句也可以说中文的。”
郭蔓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你还真是见一个爱一个，刚认识的时候温柔以待，现在居然对我翻白眼！”
祁琅挑眉笑出声：“那不然呢？谁让你就是没小润招人喜欢。”
她说着抬手虚推了下郭蔓的胳膊，眼底藏着促狭：“快走快走，不要打扰我和新朋友培养感情。”
郭蔓捂着胸口作痛心疾首状，走了。
丰润行和明霁面面相觑，一时没看明白事情的发展。
祁琅赶紧安抚她们：“蔓蔓是戏精，随地大小演，你们别往心里去啊。她没有真的生气，走开也是因为要干活，这次英语角是院学生会办的，她是文体部干事。”
明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看着一点都不像学生会的。”
丰润行在心里附议，郭蔓不进话剧社的话太可惜了。
说着话的功夫，祁琅又往前挪了一步，她抬起手轻轻拂过丰润行头顶：“你头上沾了片枫叶。”
丰润行清晰地感觉到祁琅的手指落在发顶，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风轻轻吹过，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祁琅额前的碎发。
祁琅拂下那片小小的枫叶，捏在手里看了看，笑着说：“你好像特别招枫树喜欢。上次在凝远湖畔也是，这次又沾到叶子了。”
她的声音很近，气息轻轻落在丰润行的耳廓。丰润行抬起头，正好对上祁琅的眼睛。湖畔的灯光落在她的眸子里，像盛着星星，明亮又温柔。她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润，你鼻子旁边有颗小痣。”祁琅的声音放得很轻，“之前都没注意到，还挺可爱的。”
她靠自己太近了。
丰润行压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念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那颗痣很小，在鼻子右边，连她自己都很少在意，没想到祁琅会发现，还近距离地盯着看。
湖边的风似乎更凉了些，却吹不散她脸颊的热度。她垂下眼睫，盯着祁琅裙摆上的蕾丝花纹，不敢再看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被人这样近距离盯着看，比当众发言还要让她手足无措。
明霁听到也凑过来看了看：“真的诶！祁琅你眼睛好尖！我和润行认识一个多月都没注意到她有痣。”
“好、好了，你们别凑那么近，活动快开始了。”丰润行窘迫地开口。
“嗯，走吧。”祁琅没再多说什么，率先转身往草坪走去，脚步轻快，手里还捏着那片小小的枫叶。
没过多久，Lily就来了。她是个金发褐眼的年轻女人，性格很开朗，一来就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喊大家围过来做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所有人挨个用英语自我介绍，然后Lily随机抽一个人，用英语详细描述自己的爱好。
轮到丰润行的时候，她有些紧张，生怕讲不好，声音不自觉就小小的：“My name is Feng Runxing…I like reading and…embroidery.”
“Embroidery？”Lily眼睛一亮，夸张地鼓起掌来，“That's so cool! I love embroidery too!Can you show me your works sometime?”
丰润行愣了愣，没想到外教也喜欢刺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不想说中文，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了祁琅的声音，流利又自然：“She makes very beautiful works. I've seen her lotus flower embroidery before. It's amazing.”
丰润行猛地抬起头，看向祁琅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和疑惑。
她明明从来没和祁琅提过刺绣的事，祁琅怎么会知道？而且她还精准说出了她绣的是荷花。
祁琅淡定地和她对视，眼神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像是在说“别担心”。
Lily还在问：“Really?That sounds wonderful! I can't wait to see it!”
祁琅整理了一下卫衣的袖口：“It's true. The lotus flower looks vivid.”
Lily还在兴奋地追问着刺绣的细节，丰润行一边结结巴巴回答，一边百思不得其解，祁琅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活动结束时，夜色已经漫过了凝远湖的堤岸。暖黄的氛围灯一盏盏熄灭，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晚风裹着湖水的潮气，吹得人脖颈发酥。
明霁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丰润行给她发了条微信，慢吞吞收拾帆布包，准备等她一起回寝室。
祁琅正和Lily说话，金色的一字夹在发间闪着细碎的光。两个人语速都不慢，丰润行只能从晚风吹过来的只字片语里捕捉到“thank you”之类的词，猜测Lily是在感谢祁琅帮忙拉人。
等了会不见明霁回来，丰润行就准备去找她。刚站起来，旁边就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声音：“收拾好了？”
丰润行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发现是祁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和Lily聊完了，这会就站在不远处。
祁琅朝她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噢，没想到会吓到你。没事吧？”
丰润行摇摇头：“没关系的。对了，刚才谢谢你给我解围。”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问，“你……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的刺绣？”
祁琅很坦然：“有次路过你们教学楼，看见你坐在窗边绣的。那朵荷花，绣得真的很生动。”
丰润行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差得远，我姥姥以前绣的才是真的栩栩如生…”
祁琅看着她，认真地说：“不是的，小润。你的英语，还有你的刺绣，都不差的。”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漫过她清秀的眉眼，将纤长的睫毛拓出一片浅浅的影，那股笃定的真诚悄无声息流进丰润行心里，让她紧绷的肩头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祁琅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送你回宿舍吧，这会不早了，湖边的路有点黑。”
丰润行下意识婉拒：“我们应该不住一个围合吧？不用麻烦你的，我自己可以。”
远处传来明霁的喊声：“润行！我刚被学姐叫去改稿子了！你签退了吗？我差点把这事忘了，幸好你给我发了微信。我们回寝室吧，我回去还要再改改稿子。”
丰润行松了口气：“谢谢你祁琅，我和明霁一起回去就好了。”
她看着祁琅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不解：“你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祁琅为难地说：“其实我是有辩题想问问你，想看一下你能想到什么论据……下周就是新生辩论赛的决赛了，我有点紧张。”
明霁刚跑过来就注意到祁琅的神色，立刻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拍了拍丰润行的胳膊：“那润行你们路上小心，我先回去赶稿子了噢？”
丰润行只好看着她远去。她还是比较想和明霁一起回寝室，奈何明霁行色匆匆，完全不可能注意到她的心声。
她硬着头皮开口：“祁琅，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脚步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路灯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慢慢往西园方向挪动。
祁琅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和丰润行聊了一路反方论据，语速不疾不徐，偶尔停下来等她开口。丰润行听着，偶尔插一句自己的想法，窘迫感渐渐褪去，只剩下讨论辩题的专注。
快走到围合门口的时候，她小小声：“明霁说你很厉害，我以为你不会紧张呢……这个辩题找切入点不是很难，水院的辩论队很强吗？”
祁琅看着她，慢慢笑了：“我当然会有紧张这种情绪啊，不过不是因为水院。”
丰润行看着眼前的宿舍楼，脚步顿了顿，没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风卷起路边银杏的叶子擦过脚踝，带着点凉意，她下意识地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目光落在祁琅被路灯映得发亮的眼睛：“那是因为……担心论据不够扎实？”
“算是吧。”祁琅弯了弯嘴角，“你到了，小润。之后我要是想讨论辩题，还可以找你吗？”
“可以啊。”丰润行点点头。
“那拜拜，晚安。”祁琅的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像落在耳边的一句呢喃。
“晚安。”丰润行朝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宿舍楼的阴影里。
她边走边想，祁琅和她想象的很不一样。原以为像她这样耀眼的人，总会带着点距离感，可实际接触下来，却温和得很——会细心拂掉她头上的枫叶，会在她窘迫时及时解围，连讨论辩题时都耐心等她组织语言。
或许祁琅能成为她的好朋友。她有点小小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