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觉得我很糟糕?”
坐在天阶上，顾川看着下面没在黑暗中的阶梯，似陡峭的崖壁，看不见尽头。
顾川的精神有瞬间恍惚，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若是从这里滚下去，会发生什么。
其实无数个深夜里，他都有过类似的念头。
那时候他经常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尤其在母亲去世后，他更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没有啊！”颜夕转头，“这有什么，不就是打架进局子嘛！”
顾川抬头和颜夕对视，女孩澄净的目光没有一丝嫌弃的成分。
“你真这么想？”
“嗯。”颜夕点点头。
“可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稀烂的人生，吊车尾的成绩.....从小到大，除了闯祸打架厉害，我一无是处。我是别人家长眼里最差劲的小孩，也是他们教育小孩的反面教材。”
颜夕看向顾川，男生眼底映着无垠的黑暗，藏着他不为人知的痛苦。
颜夕不知怎样安慰，她轻声说：“可我真没觉得你很差劲。”
“可是我爸爸觉得我很差劲，在他眼里，我就是一无是处，活着就是碍他的眼，他心情不好时，我连喘气都是错的。”
颜夕沉默着没说话，没想到顾川的原生家庭是这样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成绩这么差吗？”
颜夕看向顾川。
顾川冷笑开口：“为了报复我爸爸，我越烂他越生气，他越生气我越开心。其实在初中时，我成绩还可以的，后来我干脆不学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颜夕没想到，顾川成绩差的原因，是为了报复他爸爸。
“我不知道你爸爸什么样，但我想说生命是属于你自己的，你不是你父母的附属品。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我们拿自己的人生去赌。你觉得是报复，实际烂掉的是你的人生，不是你爸爸。”颜夕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点说教的意味，但他不忍心看着顾川沉沦在错位认知的漩涡里，搭上自己的青春和未来。
缓了会儿，她又道，“父母只是负责把我们带到这个世上，但人生的选择权在我们自己手上，你变好或者变坏，影响不了任何一个人。说白了，你所做的一切对你爸爸没有任何影响，更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可你未来的路，是你亲手铺满了荆棘，要走上去的是你自己，划破的也是你自己的脚，而不是你爸爸。”
顾川脑袋嗡地一声，他捏着书包带的手颤了颤。
他松开手，拧成麻绳状的书包带快速恢复原样，留下淡淡的褶痕。
颜夕的话让他醍醐灌顶。
颜夕又道：“如果你不喜欢和你爸爸生活在一起，你更应该努力，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待有一天，你强大到不再依附你的家庭，不再依附他，他就对你造成不了丁点伤害。”
“谢谢你的安慰，”顾川缩着的心脏松弛了一些，良久后他又道：“为什么帮我？”
颜夕想都没想，说：“因为你帮过我呀！那晚如果你不帮我打架，那些人也不会堵你。”
顾川皱眉：“苟冬溪跟你说的？这个乌鸦嘴，我...”
“他没说，我自己猜到的。”
顾川垂眸：“谢谢你。”
“谢我什么，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打架进局子，要说谢谢，该是我谢谢你。”颜夕笑着伸出右手，“我们算是扯平了。”
顾川看着颜夕伸出的手没动，他目光上移，看着颜夕说：“你没必要谢我，那晚若不是我较真，意气用事，也不会发生今天的事，那晚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挨欺负,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我...”
顾川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想到刚刚在警局，陈叔和何姨到处周旋半天都没解决，颜夕一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
自己不但帮了倒忙，还添了大麻烦。
今晚若不是颜夕，估计他连学都没得上了。
这事怕是顾宸笙托人都解决不了。
颜夕诧异地看着顾川，这话从这位大少爷嘴里说出来，让她感觉很意外。
有那么一瞬间，颜夕觉得眼前的人，不是自己最初认识的那个桀骜不驯的大少爷，他也有脆弱的一面，会自责、会敏感，自卑，还有点可怜。
“别这么说，我根本没这么想，反而我觉得那晚你很帅。”
“呵，”顾川自嘲地轻笑，“像你们这样的学霸，不是都很讨厌像我们这样的差生，在你们的眼中，我们就是不学无术的混子，坏人，社会渣渣...”
“当然不是，至少我从没这么想过，”颜夕看向顾川，一脸真诚，“我一直觉得，学习是需要天赋的，有人天生就不适合学习，所以成绩差不能作为评判一个人好坏的标准。看一个人人品如何，最重要是看他在经历挫折磨难后，是不是依然选择善良，要看他在逆境中的人格底色，而不是靠成绩。”
顾川心头泛起一阵热意：“那你...凭什么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颜夕笑笑，看着顾川：“我看人很准的，你这人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你仗义，比如那天晚上，你可以不用那样帮我。”
顾川眼神躲闪着避开，心脏狂跳，他低声说：“你就不怕我有其他目的。”
“呵，当然不怕，”颜夕扬了扬下巴，自信道，“要是单挑，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顾川抬眼，眼底郁结散开，他嘴角一勾：“是。”
“好了，都过去了，”颜夕“啪”地在顾川肩膀上一拍，“不要不开心了。”
顾川像触电一般，肩膀漾起一阵麻意，奇怪的是，四肢的无力感霎时消失，紧缩的心脏平静了不少：“嗯。”
“你等一下，”颜夕起身，放下书包，“坐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顾川听话地坐着没动，他转头看着女生小燕一般掠去的背影，那轻盈的步伐像有魔力一般，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力量。
他觉得之前的十六年，像是白活了。
没一会，颜夕拿着两瓶柠檬味气泡水回来。
“给。”
顾川接过，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了不少。
“谢谢。”
“不客气，算是对上次我揍你的补偿。”
顾川轻嗤：“我就值一瓶气泡水？”顾川拧开水灌了几口，酸甜清凉的感觉直冲喉口，他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他都没喝一口水，“那你能不能再打我一次，然后再补偿一瓶，”顾川看着见底的瓶子，“一瓶有点不够。”
“切，”颜夕白了顾川一眼，“想得美，我看你是占便宜没够。”
顾川笑：“我还没要求你买一送一呢。”
“那我还得谢谢你呗！”颜夕把自己那瓶也递过去，“帮我拧开一下。”
顾川接过来，拧开瓶盖又递回给她，调侃道：“就凭你的实力，还用得着我拧瓶盖？”
颜夕接过来，撇嘴：“呵，不用白不用。”
“白用？”
颜夕嘴角微扬，从顾川手里拿过瓶子，对着瓶嘴倒了一半进去，他将瓶子还给顾川，说：“不白用，我只是懒得再跑一趟，”颜夕用自己的和顾川的碰了一下，“干了它，忘记今天所有的不快乐，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颜夕说完笑了一下，仰头将半瓶气泡水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把瓶口朝下控了控，看着顾川说：“该你了。”
顾川嘴角的笑意温柔漾开，仰头将气泡水一饮而尽。
冰爽穿过喉口，滑入胃里，是他从未有过的松弛感。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漂着的都是柠檬的味道。
清甜、酸涩...
第二天早上，颜夕到班级时，见顾川已经来了。
她的桌上放着一杯鲜橙汁。
颜夕放下书包，转头看着顾川，顾川扬了扬下巴，说：“请你的，有来有往。”
颜夕抿唇一笑，说：“怪懂事的。”
早上吃了水煮蛋，走了一路正觉得口渴，颜夕拿起橙汁喝了一口，很好喝。
这时，苟冬溪来了，他走过来搂住顾川肩头：“串儿，今儿怎么这么早？你病好了？昨晚给你发信息怎么不回呢？”
苟冬溪并不知道昨晚的事，顾川也不打算告诉他。
顾川担心苟冬溪大嘴巴到处去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如果搁在以前，顾川并不会觉得这事有什么丢人的。
但现在，不知为何，他突然在意了。
“嗯。昨晚没看手机。”顾川嫌弃扯开苟冬溪的手。
“我艹，你来这么早就是为做数学卷？”
苟冬溪扯起顾川桌面的练习册，大惊小怪道。
颜夕余光瞥过苟冬溪拎着的练习册，是周末她让顾川买的必刷题，没想到顾川真买了。
顾川夺回练习册，说：“对，以后每天我都早来，你不用等我了。”
苟冬溪愣了一下，从头到尾仔细把顾川打量一番：“串儿，一夜不见，我怎么感觉你不一样了。”
顾川垂眼看了下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气场。”苟冬溪一本正经道。
顾川冷笑，把练习册铺在桌上：“少废话，滚回座位，别打扰我学习。”
苟冬溪听话地拎着书包滚回座位。
颜夕转头仔细打量顾川，感觉顾川今天是有点不一样。
顾川被颜夕的目光盯得发毛，他转头问：“看什么？你也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
颜夕吸了口橙汁，点头：“感觉有点。”
“呵，哪不一样？”
颜夕沉默两秒，目光从顾川脸上向下，停在他领口处，纽扣扣得整齐，颜夕认真开口：“你的T恤补了纽扣。”
顾川眯眼，弯起唇角笑：“你观察得很仔细。还有吗？”
颜夕也眯起眼乐，说：“没了。”
“没了，就别看了，别打扰新一代学霸学习。”
“好的，新一代学霸。”
颜夕说着伸出右手盖在顾川头顶。
顾川耳尖一热，偏头问：“你干嘛？”
颜夕笑：“我用我的能量为你加持。”
顾川气笑了，抬手抓住她手臂放下：“还是别了，我看你这像吸魂**，再把我吸傻了。”
颜夕撇撇嘴：“不知好歹。姐一般不出手。”
“行了姐，您还是歇歇吧。”
苟冬溪猛地回头，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顾川踹了一下苟冬溪椅子：“转回去，哪都有你。”
苟冬溪一脸不甘：“串儿，我终于知道你怎么变了，你分明是见色忘义，”苟冬溪说着用手指向颜夕，“有了姐姐忘了兄弟。”
“滚！少胡说八道。”顾川骂道，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