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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红门夜抬

子时,炉火噼啪炸响一声。

沈砚行刚闭上眼,又被这声响惊醒了。炉房里暗红的火光映着屋顶,三百个丹奴挤在通铺上,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翻了个身,正要再睡,红门方向又传来一声响。这一次是脚步声,很轻,很有规律,压着步子走。

沈砚行睁开眼睛。

赵满仓的鼾声平稳。许禾蜷在角落里,何小满抱着竹篮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没有人醒。三百个丹奴躺在那里,一声不出。

他掀开身上的粗布,赤脚踩在地上。炉房的地砖白天被炉火烤得发烫,到了晚上冷得刺骨。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落脚跟,再落脚掌,气沉在肚子里。

在荒路上,他学会过怎么不惊动狼:先落脚跟,再落脚掌,气沉在肚子里,一步,停两息,再走下一步。他拿这法子,躲过三次流民,一次狼群。

他猫着腰,顺着通铺边缘摸到尽头。那里堆着半人高的灰堆,是白天他铲了一整天的炉灰。他缩进灰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墙上有道裂缝,指头宽。

他侧过身子,把眼睛贴上去。月光从裂缝渗进来,照在甬道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长着几丛枯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砚行屏住呼吸。

两个弟子从拐角处出来,前后抬着一副担架。前面的人步伐稳健,担架在他肩上几乎不晃。后面的人吃力些,步子有点碎。

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的东西四肢垂在担架边缘,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前面那人的脸上。

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从不离身。白天在测灵殿外,沈砚行见过这张脸。

内门弟子,晏玄宸。

这人站在殿门外,剑鞘抵着地,目光扫过测灵钟时没有波澜。沈砚行记得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带一点人味。

晏玄宸把担架放在红门前。

后面的弟子喘着气问。

“直接送进去吗?”

晏玄宸没有回答。红门里探出一只手,接住了担架的一端。白布被门框刮了一角,滑开一个口子。

沈砚行看到白布下露出一张脸。

是宋吉。

白天在通铺上,宋吉还跟他说过话。说自己是清河县人,一路逃荒来的,饿得肚皮贴后背。他记得宋吉笑起来有一颗虎牙,说话时总爱搓手。他记得宋吉说。

“等我发了工钱,请你喝碗真粥,稠的。”

那张脸灰白,眼睛半睁着,眼珠一动不动。嘴角有一道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

宋吉的虎牙还在。笑起来才看得见,现在闭着嘴,看不见了。

红门合拢,一声闷响。

沈砚行缩在灰堆里,把呼吸降到最低。他伸手去抓灰层,指甲缝里塞满冰冷的炉灰。

甬道恢复寂静。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只有红门门缝里漏出一线火光,明灭不定。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零三,才敢把气吐出来。

白天那碗灵粥的甜腥味又浮上来,混着灰堆里的焦苦,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咽了口唾沫,把翻涌的恶心压回去。

宋吉喝了那碗粥,说真甜。宋吉现在躺在红门里面。他今天白天还问过宋吉一句“粥里有没有怪味”。

宋吉说。

“甜,就是甜,能有什么怪味。”

说这话的时候,宋吉嘴角还挂着粥皮。

沈砚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妹妹。她会不会也被关进某扇红门里?药阁在东边,红门在西北角,中间隔着三座殿、两道回廊。他白天摸过一遍地形。可药阁的门朝哪开、夜里有没有人把守、她睡在哪间房,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妹妹临走时回头那一眼。那一眼在说:哥,你别走远。

他没有走远。他就在炉房,隔着三座殿、两道回廊。

可他连她今夜睡没睡下,都不知道。

天蒙蒙亮,沈砚行被赵满仓从铺上踹醒。

“起来起来,搬药渣!”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通铺上的人已经爬起来一半,灰扑扑的影子在晨雾里晃动。一个瘦高个蹲在门口系鞋带,见他醒了,咧嘴一笑。

“醒了?我叫许禾,炉房老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问你什么?”

“问什么都行。”许禾说,“除了红门。红门的事,问赵满仓,他熟。”

“他熟?”

“他熟。”许禾压低声音,“他在这儿干了五年,红门夜里抬人,他一次没落下过。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够你死三回。”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粗布掀开,站起来,跟着人群往炉房走。

晨雾里的炉房蹲在雾气里,烟囱里冒出第一道烟。他走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东边。药阁的方向,还在晨雾里。

他妹妹应该醒了。他不知道她在吃什么早饭。他希望不是那种粥。

他找到何小满。

“小满,你往药阁送过饭没有?”

“送过。”何小满说,“药阁的姐姐们,吃的跟咱们不一样。她们有馒头,还有菜。”

“你见过一个叫沈砚璃的没有?”

“没见着。”何小满挠头,“药阁里屋住的人,我们送饭只送到门口,不让进。”

“她吃得怎么样,你帮我留意着。”

“成。”何小满说,“哥哥,你妹妹我认得。测灵那天,她站在你边上,瘦瘦的,眼睛大。”

“你认得准?”

“准。”何小满说,“我要是见着她,就冲她喊一声,说你哥在炉房。”

沈砚行没说话。他拍了拍何小满的肩。

何小满咧嘴一笑。

“哥哥,你放心。药阁比炉房强。她们吃的,是好的。”

沈砚行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把“她们吃的,是好的”这句话在心里放稳。

好的,就行。他怕的,就是这地方把“好的”当钩子使。

许禾系好鞋带,站起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对了,我劝你,别打听你妹妹的事。炉胎的丫头,上头看得比命还重。你越打听,她死得越快。”

沈砚行没接话,拎起铁锹走了。

他走在晨雾里,把许禾的话在心里翻了个面。越打听,死得越快。反过来就是:不打听,就不知道她怎么死的。

他宁愿死得快,也要知道她怎么死的。不,他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把她带出去。

第二天,粥照发。

沈砚行蹲在炉膛边掏灰,锅里的灵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升起来,混着那股甜腥味钻进鼻腔。他蹲了一会儿,趁没人注意,把粥端到墙角,倒进了灰堆里。

他数了数。今天,宋吉的碗,也摆在灶台上。

没有人提宋吉。没有人问“宋吉去哪了”。三百个丹奴低头干活,只会铲灰。

晌午,沈砚行帮赵满仓往炉膛里添柴,趁机问了一句。

“赵哥,红门里的人,出来过没有?”

赵满仓斜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

“我劝你,”赵满仓往炉膛里捅了捅火,“红门的事,全炉房没人敢问。你刚来,不知道规矩。知道规矩的,都不问。”

“宋吉也是喝了粥才进去的?”

赵满仓手里的捅火棍停了一下。他看了沈砚行一眼,那眼神冷得渗人。

“你管他喝没喝粥。”赵满仓把捅火棍往地上一杵,“他命不好。命不好的,喝不喝粥,都是一个下场。”

“命好的呢?”

“命好的,比如我,”赵满仓咧开嘴,“活得久,吃得饱,夜里睡得着。”

他说完就走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想活着,就少问。”

沈砚行蹲在炉膛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想活着,就少问。可他要的不是活着。

他要妹妹活着。

第二天上工,何小满凑过来,塞给他一块烤得发黑的根茎。

“哥哥,这是茯苓,我在地窖里翻出来的,你嚼着顶饿。”

沈砚行接过来,掰了一半,把另一半塞回他手里。

“吃吧。”何小满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角的门牙,“我娘说,人在饿的时候最想家。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中午,何小满提着竹篮从门外进来。他趁赵满仓转头骂人的空档,溜到沈砚行身边,压低声音。

“哥哥,你怀里揣着什么?我瞧你一早摸了三回。”

“没什么。”

“你瞒不过我。”何小满说,“我在这儿两个月,什么人没见过。你揣着的,不是饼,就是命。要是饼,分我半块。要是命,你自己收好。”

沈砚行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枚油纸包的粥块,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何小满看清了那层硬壳,脸色变了一变,声音压得更低。

“这是……昨夜的粥?”

“嗯。”

“你留它干什么?”

“看看。”沈砚行说,“看它到底是什么。”

何小满看了他半天,把竹篮往他脚边一推。

“哥,你要是想查这个,我帮你望风。我娘说过,人活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是死在哪口锅里的。”

“你娘倒想得开。”

“我娘是饿死的,”何小满说,“她临死前跟我说,小满,你记着,饿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怎么饿死的。”

沈砚行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点了点头。

他攥着那枚油纸包的粥块。粥已经干硬了,隔着油纸,还能摸到那层黏壳。他要把这层壳剥开,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宋吉的碗还在灶台上,没有人收。他走过去,把那只碗翻过来,碗底朝上。

碗底刻着一个字。

沈。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那字刻得歪歪扭扭,笔画很新,是用指甲在碗底硬抠出来的。

宋吉不识字。他逃荒路上说过,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这个“沈”字,是谁刻的?

他抬起头,三百个丹奴在雾气里埋头铲灰,没有人看他。

他把那只碗放回灶台,碗底朝下,压住那个字。

有人认识他。有人知道他会去数碗。那个人,昨夜也在红门边上。

他回到通铺,躺下,把脸埋进粗布里。宋吉的碗,红门的火光,碗底那个“沈”字,在黑暗里转。

他数到两百下,才睡着。那个“沈”字,还在他眼前转。

今夜,红门那边,会不会还有脚步声?他等了一夜。没有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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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红门夜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