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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亡国

安澄面前静静放着两样绝命之物:一匹素白绫罗,一壶暗红鸩酒。

那壶酒比白绫更靠近她一寸,她盯着那壶酒想:摆它的人还挺贴心,建议她选酒,这样死后会好看一点,不至于吐出长舌头。

“选一样吧!”她的父亲,碧国国主,声如寒冰掷下四字。

选一样?她一样都不会选!她拒绝这种毫无价值的死法,明明活着价值更大,为何要去死!

她内心咆哮着,但面上还是一张懂事脸。她有大招,但她不能第一个”跳反“!她知道她那嫡出的长姐安滢,一定不会这么乖乖受死,她需要等待时机。

她心底只觉荒唐可笑,这是亡国公主命定的课题吗?

亡国的那一刻,她们的父亲、丈夫或者哥哥……无论之前把她们遗忘到哪个角落,此刻都能把她们想起来,把她们拎出来受死。就好像她们不死,他们的江山、颜面,乃至一身男儿风骨,便真要塌房了;仿佛唯有女子以身殉国,才算得上真正的亡国。

她们的死,是亡国标配吗?

难道女子的性命,只是王朝覆灭时一件必不可少的陪葬品?

安澄想不通,也不想想通!

她作出悲痛的表情,望着高台上的父亲,一贯追求风雅体面的他,此时发髻披散,一身龙袍凌乱不堪,用含血的眼,瞪着两个跪在面前,容姿绝世的女儿道:

“城破在即,大事去矣。你们贵为公主,须守我碧国最后体面,唯有殉国。”

“父王,您要我们死?”

果然不出安澄所料,她的长姐——被称为“碧国第一美女”的长公主安滢骤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往日对她万般宠溺的父亲。

安澄转头看向她这位的嫡长姐,虽然她和这位嫡长姐平日里明争暗斗,争夺父王的偏爱,自己从来没赢过。长姐一直被父亲视作掌上明珠,与由御豚师庶出的自己,本是云泥之别。

但没料到如今,她们竟落至同一境地。她们在殉国面前,可算是嫡庶平等了吗?

“亡国女眷落到赤国蛮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你们想不到吗?作为公主,清白是你们能给碧国的最后尊严!”

国主驳回长女的质问,心肠骤冷地咆哮道:“怪就怪你们生在我帝王家!作为一国公主,这就是命!”

“什么命!”

安滢一把扫翻地上的鸩酒,血红的液体流淌在白绫上,刺眼地绽开。她美丽的眸中盈满悲愤地问:

“为何国家的尊严,要和女子的清白绑在一起?我们的性命难道就不重要?”

“放肆!”

国主浑身一震,往日温文儒雅的书生君王,此刻状若疯魔,眼底满是偏执与癫狂:

“你以为孤不痛彻心扉?可这是千古史书铁律!亡国之君,殉国尚可留名青史;亡国公主受辱,只会沦为千秋笑柄,辱没祖宗!”

安澄看着面目狰狞的父亲,往日,只要她这位长姐稍稍娇嗔,就能得到她想要的。而今日,父亲却像铁了心,变得陌生至极。

他不护她们,不惜以她们的性命,为自己的“青史留名”铺路。

他执掌碧国多年,重文轻武、疏于防务,致使朝政羸弱、国力虚空,一步步将泱泱碧国拖入覆灭深渊。可城破国倾的最后一刻,他心中无百姓、无社稷、无骨肉亲情,唯独放不下一纸青史虚名。

哐啷——

剑光横来,打断了安澄的思绪。她只觉颈间一阵寒凉,父亲的剑已抵住自己的喉咙,抬目对上父亲那似有恳求却兀自狠绝地凝视:

“澄儿,你素来懂事,今日便给你长姐做个表率。是你自己选,还是父王帮你?”

安澄看了一眼剑锋,又看了一眼父亲。她想问他:你除了懂事,还看到过我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一个身影扑至面前。

“王上,不可啊!”嫔妃顾氏,安澄的生母,抱住国主双腿泣诉道:

“妾事陛下十八年,王上从未听妾一言,今日终至亡国。王上不是要将太子布衣送出宫隐于民间,再图复国吗?求王上也将女儿一同送出!澄儿会御豚也会些机关术,她能助太子复国,她有用……”

她话未说完,便被癫狂的国主狠狠一脚踹翻在地,他口中鄙夷地重复道:“机关术……什么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安澄垂眸凝视抵在颈间的剑锋,剑尖已刺破细腻肌肤,一缕猩红顺着脖颈滑落,浸凉刺骨。

果然如此!她的努力、她的价值,在父亲心中却是”歪门邪道“,纵然她心有丘壑,却终究不被看见,也换不来半分真心怜爱。

生死关头,父亲最先要牺牲的,依然是自己。

就在国主蓄力挺剑的刹那,安澄听见自己的声音,清亮而笃定地震碎这厅堂:

“父王,您若殉国,史书只会寥寥一笔‘碧国国主殉国’,您身死之处顶多立块碑,上书‘碧国国主殉国处’。我们姐妹若殉死,顶多落得‘国主杀女’四字。我们的死,对碧国并没有价值!”

她抬眸迎上父亲错愕的目光,澄澈坚定,直击人心:

“您若苟活,纵使被俘受辱,社稷余脉尚存,百姓心中便仍有微光与期盼。我们都活着,才能有机会复国!”

这话像一把利刃,刺在国主的逆鳞之上,他低吼了声“你不过是怕死”,便猛然挥剑砍去!

可砍上的瞬间,他却感到一股相抗的力量,阻住了剑身。他垂首一看:

安澄一双手硬生生攥住了剑身!仅被砍伤左肩。

利刃割破她掌心皮肉,猩红热血瞬间浸透十指,顺着剑脊缓缓滴落。

国主惊了,重新望向安澄倔强的眼神,这可是他那向来温驯懂事的小女儿?

“父王!您所说的’歪门邪道‘还真有一条,是女儿暗中挖下的机关密道,可直通宫外,助全族脱身!若女儿还能提供这样的价值,是否可以不必殉国?”

她忍痛咬牙,一字一句地放出”大招“。母妃说得对。她是有用的!她一直都知道。

一语落地,死寂的殿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微光。

王后与一众妃嫔眼底亮起希冀,安滢怔怔望着浴血挺立的妹妹,满目错愕。

国主紧绷的手臂骤然失力,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宫外轰然巨响震天,打破雪夜寂寂,赤军冲车反复撞击宫门,砖石坍塌、赤焰升腾。破门之势、亡国浩劫,无可阻挡。

“快随我走!”

安澄起身,鲜血淋漓浸染一身碧色宫装,触目惊心。

一直隐匿在阴影中,已扮作布衣平民的太子安泓,此刻率先回神,二话不说,抬步便跟着安澄朝外走去。

御花园僻静角落,安澄掀开一块不起眼的厚重地砖。下方幽深暗道赫然显现。她跪在那里,盯着自己挖了几个月的机关,忽然觉得很好笑,这确是一条名符其实的”歪门邪道“。

她偷学机关术,被父亲察觉,震怒之下罚她在滂沱暴雨中跪足一夜。但她深知朝廷羸弱,需要有所准备,因此坚持挖了这条密道,眼下真就用上了。

国主望着这条此刻能拯救全族的密道,心绪复杂难言。

“快走!”太子安泓率先钻入地道,国主、王后等人紧随其后。

安滢走到地道口,蓦然回首,深深看了妹妹安澄一眼,欲言又止。

一道青色身影疾奔而来,是安澄的贴身伴读——将军之女姜挽,她一身护卫劲装已溅满鲜血,气息急促道:

“二公主!赤军已杀入内宫,逢人便斩,谢吾统领拼死抵挡,快要撑不住了!”

正要踏入密道的顾氏猛地回身,望着女儿,眼底的心疼只存了一瞬,便被某种清醒取代。

她道:“澄儿,密道撤离耗时太久。赤军转瞬便至,若无人引开追兵,他们很快会发现密道入口。这是向你父王证明价值的机会!”

安澄心头微震,她懂母亲的心思。她作为卑微的御豚师被国主临幸,无强力依仗,深宫浮沉多年,唯有事事争先,靠着极致的努力与隐忍,才能在宫内苟活。

“好!”她仅一个字,回应了母亲。她一贯很懂事!

其实不用母亲说,她本也打算从海路引开赤军的,何况她已和豚王余梦许诺,她会陪它产子。只是,母亲的话,像按在沙滩上的手印,留下心痕,暂未被海水抚平。虽然她知道她该理解,她得理解,那一刻却仍感到心上空了。

”你一人如何能敌?“姜挽担忧地询问。

”我有豚王!“她言简意赅,反而嘱咐道:“平安后记得放信号弹!”

姜挽深知她的性子,默然领命。

待众人尽数钻入暗道,安澄亲手将盖板归位,掌心鲜血染红冰冷木板。

逃亡顺利啊!我的父亲母亲和兄弟姐妹!安澄怅然望了一眼那掩藏好的盖板。

该我展示了!她猛然转身,不顾一切朝着神豚湾狂奔而去。

沿途宫道尽是战火厮杀,赤军士卒往来奔袭。为首一名红发将领一眼瞥见她一身王族衣袍,目光骤亮,厉声高呼:“

“追那个碧国美人,要活的!”

安澄发觉已引起赤军注意,便头也不回,全力狂奔,一路冲向神豚湾滩涂。

待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豚王余梦宽阔雪白的脊背之上,余梦长啾一声,已做好奔逃的准备!

安澄迅疾却收了几分力道地轻踹余梦已鼓得圆圆地腹部,俯身抱紧余梦的背鳍,急声下令:

“余梦,快走!引开追兵!”

余梦极通人性,硕大的身躯骤然破浪而出,朝着深海疾驰而去。

那红发将领跳上赤色战船,紧追不舍。箭雨如蝗,安澄伏在余梦背上左冲右突,余梦体大难躲,雪白的背脊上多出数道血痕。

不过片刻,余梦游速渐慢,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腹部一阵阵痉挛蜷缩。碧波转瞬被温热血色浸染。

它要生了!

未待安澄反应,身下猛地一沉。她大半身子浸入冰冷海水,余梦一声细碎哀鸣落于海面,一团软糯温热的小身躯,轻柔坠入水中。

安澄当机立断,纵身入海。刺骨冰水之中,她触到那团温热,用力将它抱上来,一只粉嫩雪白的幼豚,眼睛暂未睁开,懵懂怯生,细弱啾鸣。

“余梦,是个小公主。”安澄声音微颤,手臂轻轻护住幼崽:“便唤你流流吧。流离之流,今日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但日后我定带你归来。”

话音未落,一支燃火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余梦胸鳍,疼得它一声哀嚎。

赤国战船已逼近,绝境之际,余梦骤然爆发豚王之力。它猛地扎入深海,巨尾奋力搅动海面,霎时间巨浪滔天。

余梦顶着满身箭伤与烈火,狠狠撞上赤军最前方的战舰,厚重船身应声倾覆,船上士卒尽数坠入寒海。

下一瞬,余梦已潜至安澄身下,将抱着流流的她顶至背脊上。

安澄单手抱紧它的背鳍,回头望了眼已紧跟上来的另外几艘赤舰,凑近余梦的耳孔,忽然留下诀别的话:

“余梦,若我们身死,至少成功掩护了父王母妃,我们死得有价值。若是那样,就让流流往深海去,我会投下‘母豚引’,可感召周遭哺乳期的野母豚前来照护,流流不会有事的。她会离开碧国,自由长大。”

余梦似听懂了她的话,反而更使劲地摇开尾鳍,头也不回地破浪疾驰。

直至苍国边境浅海,余梦莹白身躯因失血过多,褪得惨白憔悴。它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安澄与流流稳稳送至滨海礁石之上。

已然油尽灯枯的豚王,低低哀鸣一声。

怀中幼豚轻轻回应,声声凄楚。

“余梦……”

安澄喉间哽咽,却硬生生将泪光逼回,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我会护好流流,你放心!”

豚王深深望了她一眼,又眷恋地看了看尚且懵懂的幼崽。

蓦然转身,一往无前,朝着追兵来路游去,阻拦劲敌。赤军将数十支长矛同时刺入它的身躯,碧蓝海水顿时血红一片。

礁石之上,安澄双膝跪地,海浪扑上来,漫过她的膝盖,只觉冰冷。她深吸一口气,使劲逼回无用的泪水。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像要把她的胸腔整个撑开,然后她听见怀里幼豚细弱嘤嘤地叫着。

安澄垂眸望着它,压下所有柔软情绪:

“流流,你母亲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它以命换你我生机。国破家亡,我们已没资格软弱。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她说罢迅速将流流藏入礁石缝隙,并投下“母豚引”,再以海藻密密遮掩。她的手指似乎被礁石划破,却也没有停下动作。

安顿好流流后,她终于站起来。望着赤军战舰已至岸边,眼前天高海阔,她却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里去?

引走赤军的任务,她已完成,她是有用的!然而她已经没有下一步了。也许她可以站在此处,等着赤军登岸来抓。

这样,她就不必再逃再躲了……

忽然,头顶飞过一只白色的鸟儿,啾鸣一声划过长空,飞入岸边山壁的某个缝隙。

那里竟有个山洞?

安澄的求生欲,被这飞鸟再度唤醒,也许她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她提步钻入山林间,那里确有一个山洞。可她一踏进去便觉不对!一股阴冷死寂的味道扑面而来,眼前影影绰绰地横着数具石棺,弥漫着陈年腐气。

她最怕荒墓了!

石棺和赤军,她甚至想选赤军!

可当赤军追兵的靴声轰隆碾过石道,并交织着赤语呼喝的抓人声,响彻在身后。

她忽然又觉得荒墓和石棺,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

安澄瞥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石棺,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拼力推开,棺盖比她预想的轻得多,一推就开了。像是本来就没有关严,腐霉混着阴冷顿时扑鼻。

若这棺内有奇怪的东西,反正死也就死了,连棺都有了。她胡乱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想开点,一咬牙一闭眼就翻了进去。

她的后背撞上了棺底——不对,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软的,还带着温度。

热的!软的!活的!

这石棺里竟躺着一个活人!

此刻正压在她身下。

温热绵长的气息,缓缓扫过她后颈,烫得她寒毛根根倒竖。

安澄来不及细思,瞬间拔出发间玉簪,侧身径直抵住那人的咽喉。

在北京景山看到「明思宗殉国处」,想象三百多年前的那一天,那位君王的绝望,亲手斩杀长平、昭仁公主,或许本来这两个无辜的公主本不必去死。想给她们一段故事……也想探讨那个时刻,也许还有别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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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