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男子先落座,另外二人又依次坐下。中间那人先道:“下官吴州布政使宋远。”
左手边的男子接:“下官宣州知府周怀远。”
右手边的男子随后:“下官宣州布政使张新。”
谢聿风听着三人一一自报家门,心中冷笑。
有趣,一个吴州官员带着两个宣州官员,多罕见的场面。
随即看向右手边那人,张新,宣州张家,怪不得觉得眼熟。
谢聿风淡淡道:“三位大人将本王请到这酒楼……不对,带到这酒楼,是何意啊?”
宋远笑着起身为他斟酒:“殿下说笑了。下官是担心殿下奔波劳顿,才就近选了这处酒楼。”
谢聿风端起酒杯,指腹沿着杯沿轻轻一转,慢条斯理道:“想必你们不是专程来找本王喝酒的吧?”
他将目光转向宋远右手边,“特别是你,张新大人。”
被他点名的张新也起身为他斟酒,斟满后放下酒壶,迎上他的目光:“殿下,瑞王没做到的事,您未必不能。”
谢聿风轻描淡写道:“瑞王没做到的事,也许本王根本不想做。”
一直没说话的周怀远也幽幽道:“难道殿下真的甘愿一直屈于兄长之下吗?”
“您与陛下皆是中宫所出,西川有您是西川之福。您明明能做得更多,何不让天下人都享这西川之福呢?”
谢聿风定定地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周怀远是吧,你在劝本王谋反?”
“谋反”二字一出口,见气氛不对,宋远轻咳一声,适时截住话头:“二位大人,莫急,先喝酒。”
谢聿风的目光再次转向宋远。这布政使也是吴州本地人,家族在此扎根百年有余,良田千顷,子弟遍布官场。他在本地势力极大,连吴州知府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人,竟与宣州官员也走得如此近。看来南川的水,确实比想象中更深,难怪皇兄要派人紧盯着此处。
宋远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先是劝左右饮酒,又转向谢聿风,笑道:“殿下,今日只是想与殿下交个朋友。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吴州、宣州官场,皆听凭殿下差遣。”
谢聿风看着眼前这个圆滑的男子,语气仍是不咸不淡:“周大人方才说,本王与陛下皆是中宫所出。既如此,手足情深,诸位大人就不怕本王回京将此事禀告陛下?”
宋远笑了笑,不慌不忙道:“殿下说笑了,不然又怎会收下老师的玉牌?”
谢聿风也笑了,笑意却没有落在眼底:“你们老师可没劝本王谋反。”
宋远放下酒杯,神色坦然:“老师已致仕,我们却不能不为将来打算。今日只是请殿下喝酒,若令殿下心有芥蒂,是下官考虑不周。”
谢聿风起身离席,淡淡道:“那今日便到这里吧,本王乏了。”
见他已摆明态度,宋远也不再挽留。三人又相继起身,面似恭敬,将他送至门口。
谢聿风前脚刚离开,周怀远便重重放下手中的酒杯:“毛头小子,敬酒不吃……”
宋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怀远兄,你方才也太直白了。”
一旁的张新沉吟道:“远兄,他收了老师的玉牌,却对咱们的示好视而不见,这是何意?”
宋远目光微沉,低声道:“这璟王只是看着年轻。他能在短短几年间收服西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论才华与能力,他不比当今这位陛下差。”
他顿了顿,又道,“来日方长。”
谢聿风与林逸回到客栈时,屋内已被翻得一片狼藉。
林逸皱眉:“殿下,这……”
谢聿风并不意外,扫了一眼凌乱的客房,问道:“我交给你的那几个名字,可查清楚了?”
林逸压低声音道:“查到了。那几人如今已不在朝中任职,按账册上的年份推算,那时他们在户部。”
户部……若舅舅当年查到的是户部官员贪腐的罪证,外祖父正是户部尚书,他何至于被诬陷斩首?
这些人,怕不是安插在户部的棋子。
谢聿风沉吟片刻,吩咐道:“继续查。”
“这些人离开朝堂后去了何处?只怕他们效忠的,从来都不是户部。”
林逸迟疑道:“查了,殿下……他们都死了。”
谢聿风心下一沉。直接灭口,此人行事竟如此狠辣。
“还有一事。”
“他们中有一人曾辞官回乡,老家正是吴州辖下的松山县。回乡一个月后,他便在家中意外身亡。不过他的家人至今仍住在当地。属下已经派人去了,最快明日便能有消息。”
谢聿风当即吩咐:“你亲自去一趟,速去速回。”
林逸领命退下。
谢聿风从袖中取出账册,翻到倒数第二页,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在心中将近来的线索一一理开,细细思量其中的关联。
十年前吴州粮仓就出了问题,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十年间肆意妄为,这幕后之人绝不是一般官员。再加上舅舅的案子,有力量与户部尚书抗衡,甚至远在他之上的,满朝之中能有几人?
他沾了茶水,在桌上缓缓写下几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又一一划去,只留下最底下的两个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若有所思。
难道是他?
林逸回来时已是午夜。他神色凝重,将手中的物件递到谢聿风面前。
谢聿风伸手接过,那是一块乌铁令牌。
“殿下,这是从那人家中搜出来的。”
果然是他。
这块令牌印证了谢聿风的猜想。事情顿时变得更加棘手,看来得尽快回宫了。
谢聿风想起先前吴今的话:那人不在吴州,甚至不在南川。
舅舅当年只是户部一名寻常官员,难道是外祖父与此人有过节?可舅舅与外祖父相继离世后,江家依然屹立不倒,想来不是私人恩怨。
谢聿风收起思绪,转向林逸:“即刻启程回京。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你可得做好准备了。”说完拍了拍林逸的肩。
话虽如此,林逸却并未从他脸上看出半分担忧之色,随即应了一声:“是,殿下。”
果然,二人刚出吴州便被团团围住。足足十二位顶尖杀手,无声地封住了去路。
前排五人压低重心,右手已搭上刀柄,拇指顶开寸许,铁器闪着冷光。左右两侧各四人,呈半弧状散开,最外侧的两人距离谢聿风与林逸不过七步。
风忽然停了。蒿草不再摇晃,尘埃缓缓落定。
“前排这五人我来,剩下的给你。”
谢聿风像买菜似的,挑挑拣拣,点了其中显然最能打的五个。
林逸面色微变:“殿下,属下的职责是护您周全。”
“怎么?你剑术比我还好?”谢聿风斜睨了他一眼。
“再说了,你以为剩下的那些好对付么?”
林逸还想再说什么,可眼前的情形已容不得二人多谈,只好应道:“是。”
谢聿风一声令下:“动手!”
二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朝对面的黑衣人迎了上去。
前排五名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五把短刃同时向他刺来,配合精密,闪着银光从不同角度扎向他胸腹。
谢聿风不退反进,迎着正前方那人的刀锋冲去。对方的刀刃擦着他外侧划过,毫发无伤。他顺势转身,手中长剑横着抹向那人脖颈。刺客反应极快,正要抽身后退,但谢聿风的剑更快,那人脖颈上迅速裂开一道血痕,手中刀刃脱手,人也向前倒去。
剩下四人再次合围。谢聿风见招拆招,剑势磅礴,出招极快,即便在四人全力围攻下也行动自如。不多时,又一名黑衣人倒下。
那三人见状,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一时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林逸这边也不轻松。左右两侧的黑衣人一齐出手向他攻来。杀手组织就是如此,以杀人为终极目的,不在乎招式,也不讲什么江湖规矩。
林逸是谢聿风的贴身侍卫,自小经过严格密训。他剑术虽不如谢聿风,却也是侍卫中一等一的高手,出手同样利落。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身上都已带了伤。
谢聿风见状无心恋战,吩咐林逸:“我们走!”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长剑划出一道弧光,迫使剩下那三人退后一步,同时后脚点地,整个人向后掠去。落地的瞬间,林逸也已脱身赶到他身侧。二人迅速翻身上马,往前方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黑衣人追了一段,起先贴得极近。约莫三里开外,渐渐被甩远。最初二人回头还能瞧见刀尖反光,再一眨眼,只剩几个晃动的小点。到最后,连脚步声与呼喊声也听不真切了。
直到穿过密林,来到一条河边,二人才停下来歇脚。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林逸翻身下马,低声道:“殿下,这些人会是谁派来的?难道是昨日酒楼那三人?”
谢聿风也下马,将缰绳随意搭在树杈上,目光落在对岸的暮色中:“看他们一心想置我于死地,倒更像是那宅子的主人。”
“不过他们如此大张旗鼓,恰恰说明还不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
林逸又问:“会不会是察觉我们在查粮仓,想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