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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旧案

小二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公子算是问对人了。”

“这吴州最大的两家粮商,东家都是咱们这酒楼的常客。有一位老爷,此时就在三楼,公子可亲自前去结交。”

谢聿风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致谢,店小二笑呵呵地去楼下忙活了。

谢聿风低声吩咐林逸夜里去一趟城外官仓,随后继续看向窗外。那几间米铺依旧人来人往。

酒足饭饱,见谢聿风也没有要去三楼的意思,林逸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不去吗?这是个好机会。”

“不必了,他会下来的。”

谢聿风端起茶盏,淡淡道,“这几间米铺位置极佳,想必就是这位老爷的手笔。我们先前已亮明身份,哪有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

话音刚落,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愧是京城来的公子,你说的没错,张某确实想做你这笔生意。”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六七岁的男子,身形厚实却不臃肿,一身月白色暗纹绸衫,做工极是考究,拇指上那枚通体碧绿的玉扳指格外显眼。

他从楼梯上缓步而来,一脸生意人的和善。

谢聿风起身相迎,寒暄几句后,二人依次落座。

双方各怀心思,你来我往,一番试探下来,谢聿风终于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他顺理成章地提及要购入的粮食数目,对面的张老爷听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谢聿风在他脸上看到了志在必得几个字。

二人又叙了几句,谢聿风忽然轻叹一声,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张大哥,您方才也听我说起家中琐事。如今我初掌家不久,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采买粮食,若是买这品质上好的私粮,便买不到这个数,回去不好交代。若买入官粮,数目倒是够了,只是这品质上又……”

他摇了摇头,叹道,“小弟实在头疼。”

“江兄弟,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官粮……”

张老爷似是有所顾忌,终究没有说下去,顿了顿才接着道:“私粮你放心,我这里的米绝对是整个南川最好的。”

谢聿风连声道谢,说要写信与家中长辈商议,几日后仍在这酒楼将此事定下来。

二人又寒暄几句,张老爷见眼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已被自己说动,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

林逸深夜归来,将自己在官仓的亲眼所见说与谢聿风听。

城外官仓中的米所剩无几,与账上记载的相去甚远。而仓中余下的这些,几乎每一袋皆是表面一层尚可,底下却全是发霉的粮。

谢聿风虽早已料到如此情形,但亲耳听到时,仍是冷冷地吐出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翌日一早,他让林逸放出消息,称自己要大量购粮。没过多久,便有精明的牙行来牵线,将一名负责官仓出库的仓大使引荐给他。

谢聿风与这九品小官喝了两顿酒便熟络起来。见他满脸通红,已明显不胜酒力,谢聿风又给他酒杯满上,顺势问道:“官粮品质如此之差,怎么还能往外卖?”

仓大使叹了一口气:“哪里是我们想卖差的。”

他压低声音,手指向上指了指,“是上面让我们这么干的。好粮一早就运走了,剩下的……你也看到了。”

谢聿风故作惊讶:“运走了?运哪儿去了?”

仓大使四下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北边,说是军需,谁知道呢……反正经手的人都有好处就是了。”

谢聿风让暗卫盯住这名仓大使,自己则与林逸则是顺着运粮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

半月以来,谢聿风经人牵线结识了吴州一带的船老大。不出所料,这船老大的口风与粮商张老爷一样紧,数日下来,硬是没能从他口中套出半点消息。反倒是林逸,从几个常在码头搬运货物的脚夫那里打听到一些线索。

这些船每月初五子时都有一批货物要运送。货物装进麻袋,扎得严严实实,一袋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货从城外水道一路运进来。

官仓就在城外,谢聿风心下顿时了然。

又过了几日,负责跟踪仓大使的暗卫来报,说仓大使每隔七日都会去城东一处宅子。暗卫探过,那宅子看上去极为普通,门上也没有匾额,但出入其中的人皆是本地官员。他们乘轿而来,轿夫在巷子口便将人放下。

这夜,谢聿风与林逸悄然来到这处宅子,二人分头行动寻找线索。很快,谢聿风便摸到书房。

此处看上去与寻常府邸的书房没什么两样。他抬手拂过一排排书册,细细查看,并无异样。

将烛火微微举高,再一次环顾四周。忽然,角落里一本极不起眼的簿册吸引了他的目光。簿册上没有题签,满是灰尘,仿佛被人随手搁进去后,便再也没有动过。

他将其从书架上取出,却见那册子边缘有焦痕,似是被火燎过。

此时,林逸也一路探到了书房。

谢聿风心中一动,吩咐道:“林逸,找账册,没烧完的旧账册。定然不止这一本。”

林逸领命,二人迅速行动,很快又翻出两本账册。

谢聿风随手翻开最初的那本,其中竟有一个名字,他隐隐觉得熟悉。

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谢聿风骤然回神,才发现手中那页纸已被他捏得微微褶皱。

他吹灭手中的蜡烛,向黑暗中的林逸低声唤道:“我们先出去。”

回到客栈已是寅时,谢聿风却毫无困意。他在灯下翻开这些账册,里面赫然记载着近十年来吴州官仓的部分调拨。大多数账目只写了数目与日期,经手人一栏却被涂抹掉了,只有少数几笔还留着署名。

他见其中两个名字也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朝中哪位大臣的部下。

两本账册都翻完了,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翻开最初找到的那一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左下角一块墨迹引起了他的注意,乍一看还以为是不小心沾染的墨渍。可定睛一看,那墨痕又密又匀,倒像是刻意涂盖上去的。

他凑近了些,映着烛火,竟隐约辨认出三个字。

就是这三个字,让向来无畏的谢聿风心中一沉,连带着握着账册的手都微微发抖。

那墨痕下赫然写着:江溯案。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翻,一直在倒数第二页才停下。这页边缘处有一行极浅极细的字迹,十分潦草,笔画时粗时细,收笔处也来不及讲究,似是匆匆写下的。

他将纸页微微倾斜,让烛光正好落在那一行字上,端详片刻,终于勉强辨认出那句话:江溯含冤入狱,此册不敢销毁,恐他日真相难明。

含冤……难道舅舅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

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在谢聿风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他放下账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陷入遥远的回忆中。

外祖父江怀瑾是时任户部尚书,舅舅江溯同在户部为官,母后江望舒及笄便入宫为后。舅舅每次进宫,都会给他与谢聿昭带些宫外的新鲜玩意儿,自然也从不落下母后的那一份。

就连小小的谢聿风都看得出来,母后与舅舅之间兄妹感情极好。

那日,七岁的谢聿风从文华殿下学回来,母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温声问他今日有没有淘气,或是又学了哪些功课,也没有像平日那般让侍女端上精致的点心。

她坐在那里发怔,谢聿风连着叫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牵了牵嘴角,让侍女先将他带下去。

他有些不情愿,但不愿忤逆母后,由着侍女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母后仍坐在原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这是谢聿风第一次见她露出那样的神色。她素来温婉从容,对待宫人也十分和气。照顾谢聿风的侍女常常对他说,皇后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一连几日,谢聿风都没见到母后。他实在忍不住了。那日用完晚膳,趁侍女将餐盘端出去的功夫,他偷偷溜出去,直奔母后的寝殿。

还未走近,便听见屋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随即是茶盏摔碎的脆响,然后是母后愤怒地质问:“我江家一门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你为何执意如此?”

他慌乱地顿住脚步,一转身,藏到朱漆廊柱后。

半晌,殿内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望舒,我只能如此。”

那声音……是父皇。

宫人寻了过来,殿外的动静惊动了殿内的人,争吵声终于停了下来。宫人将他带回住处。

几日后,又到了舅舅进宫看望他们的日子。他与谢聿昭兴冲冲地跑到母后寝殿,却见她坐在窗下,双眸红肿,面色憔悴,与平日那个美丽端庄的母后判若两人。

她示意他们上前,然后用瘦弱的臂膀将兄弟俩用力搂入怀中,哽咽道:“舅舅再也不会来了”。

多年后,谢聿风仍然记得那日母后的眼泪簌簌落下,浸湿了他的脖颈。

再大些,他才知晓,那日舅舅在西市被斩。消息传回江家,外祖父一时激愤昏倒,再也没能醒过来。

母后在短短几日失去两位至亲,身子经受不住打击,此后便缠绵病榻。三年后,她终究没能撑住,走时还不到四十岁。

一切皆始于这“江溯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