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七翻窗进来,往房间里面走,停在一扇屏风前。
“阁主。”他单膝跪地。
屏风上的君子兰旁边多了一个人影,隗七没听见命令,低头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阁主刻意拖慢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也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阁主手执折扇的人随着落下的话音,从屏风旁绕了出来。他盯着隗七乌黑的头顶,也不打算让人起身,眼珠子一转,折扇“啪”的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他故意问:“一年前有个人为了找你暂时离开了雾阁,叫什么来着?”
隗七答道:“归影。”
“如今期限还剩两年,你猜他回来没有?”
“……”
见隗七没反应,阁主眯了眯眼,问:“你们是否会面?”
“会面了。”隗七的腰身挺直,却始终只看着地板上浮动的光。
如此只言片语真教阁主好奇得紧,偏生又不能太直白——这俩人之间不知道有几层窗户纸,可不能让他现在就捅破了,他又不是媒人。
一直垂着眼的隗七忽然抬头问:“阁主有没有治外伤的药?”
阁主上下一打量隗七,却见他裸|露出来的那一点皮肤上并没有伤口,当即会意,勾了嘴角:“给归影用的?”
隗七不说话,阁主也没指望他回答。
不过多时隗七面前便出现些许素雅的药盒。
“这盒‘濯枝雨?’用来止血定痛,那盒‘桃花雪?’你也拿着,祛疤的,没有禁忌,其余的你都认得。”说完见隗七伸手接过,阁主才想起来自己还让他半跪着,俯身将他扶起来,用对方能听到的音量嘀咕,“规矩记得这么牢做什么,多见外。”
“既然是规矩,自然要记得牢些。”隗七不着痕迹地退远了一步。
阁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往里面走。
“你可知归影为何前去找你?”
“阁主动了我的信?”隗七问,并无半分愠怒之色。
“如你那般写信,归影看到后定会来找我问个清楚,届时你说我是全部告知于他,还是替你糊弄过去?”
隗七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事,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一二来:“我不懂他为什么会去找我。”
“巧了,我也不理解,但本阁主掐指一算便知道他真会这么做。”阁主执起茶盏细细品着,“你已不是雾阁的人,如今回来,可想好怎么过日子了?”
隗七:“一切都由尊上决定。”
乍听此话,阁主放下茶杯,蹙起了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都不知道魂契还能让人改了性子。”
并不认为自己哪里变了的隗七:“……”
阁主叹了口气,问:“你就由着他乱来?”
隗七不语。
“便是伤天害理的事呢?你不拦着?”
隗七盯着窗棱上舞动的树影,好像有一个破碎模糊的画面从他眼前闪过,转瞬即逝,他蹙着眉,只当自己眼花了。
“罢了罢了。”
隗七的思绪被他拉回现实,一抬眼,阁主已经起身站在了窗边,遥遥望着远方披云的群山,好心提醒:“黄昏将至,这天可是黑得很快的,你想夜宿我这吗?”
隗七也不多说,道了声谢便带着药盒翻窗出去。
阁主:“……这么喜欢翻窗?”
夜色凉如水。
隗七回去时其他人已经睡下,唯独顾留江的房间亮着光,便在他门前静静等了片刻。
顾留江盯着门上模糊的黑影半晌,愣是没有出声唤人进来。
“他在犹豫什么?”顾留江微微蹙眉,他早在看到隗七翻窗进去的时候就停下了窥视,压根不知道房间里面发生了什么,想亲自问他,又觉得没必要,矛盾之下,油灯灭了,隗七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翌日辰正?,初景?透薄云,风叶跃动。枝头鸟鸣,青石小径,一人独往。
眉目俊秀如画,气度非凡,此人正是顾留江找了好些天的故人——谢闻赋。
远看细看,都能被他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欣喜之情感染,不光上扬的嘴角,整个眉眼之间都离不了一片柔情蜜意。
想来是极高兴的。
反观顾留江可就没这么惬意了。谢闻赋之前说的不错,自从来到人间,埋藏许久的记忆零星浮现,偏生是一些家常小事,鸡毛蒜皮罢了,于他没有多大意义。只是昨夜一觉睡得极不踏实,也不知是懊恼隗七还是别的什么,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居然自行进入梦中,扰得他醒来格外烦躁。
看见谢闻赋满面春光似地进来,顾留江周身的气压仿佛又低了几分。
谢闻赋但笑不语,把脉把得比以往都要久一些,时不时瞟一眼站着的隗七,深色愈发高深莫测,惹得顾留江阴沉着脸问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谢闻赋这才收回手,颇为无辜地反问:“一介郎中罢了,只为个行医治病,能有什么算盘?我只是瞧他面善,多看了两眼罢了。”
换了旁人只怕早就被他温文尔雅的外表迷惑,可惜对面的是顾留江。谢闻赋心想,自己的某些心思料顾留江也猜不到十分,顾留江却总能察觉到一两分不对劲来,比起别人,是否能算上半个知己?若日后真要针锋相对,还真有点可惜。
顾留江冷哼一声,“我离开魔界后可有其他事情发生?其他魔君有什么动静?”
提起魔界,谢闻赋蹙眉,甚是为难,“那你可找错人了,从魔界内部放出来的消息便只有你‘逃离’魔界一事,其余的我可没兴趣插手。”
顾留江眯了眯眼,故作疑问:“真的?那十株沁莲……”说话间,隗七拿出了十颗晶莹剔透的“种子”放在桌上。
看到沁莲,谢闻赋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生怕顾留江真不想给了,赶忙换上笑脸,将沁莲种子收入怀中,“这怎么好意思,改日我定登门拜谢。”
登门?登哪的门?谁家的门?
不知道他魔宫被端了吗?还是提醒他魔宫被端了?
不说还好,一提这事顾留江的心情又糟糕一分。
“哈哈。”谢闻赋意识到问题后有些窘迫地笑了一声,认真几分:“目前就《千眼报》来说,封约是叛变的主谋,占了你的魔宫后便自立为新任魔尊,倒是也有不服气的小魔君,屡次三番大放厥词,奈何实力在封约之下,明争暗斗皆赢不了封约,封约倒是不够心狠手辣,只是将他们派去种灵蘑,若是夺了魔核,法力应当会有所提升。”
顾留江听后沉默不语,离开魔界后略微一想便觉得蹊跷,封约平日规规矩矩,自己与打斗时法力极其不稳定,况且封约没有野心,如此举动八成是受人指使。
“魔界此时尚且稳定,消息也未流向仙界,只要你在这人间规规矩矩,是不会有多少麻烦的。”说完,谢闻赋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总体呈星灰?色,绣有岱宗4。
“拿去置办个宅子,也算还了当年的恩情。”谢闻赋笑道,“我这地方要接待病患的,你们就不要和他们抢地方了。”
顾留江自然不记得什么恩情,目光移向身侧,隗七会意,上前收好荷包,退回顾留江身后之时,谢闻赋毫无预兆地伸手在顾留江身上几处穴位点了几下,见顾留江毫无反应,当即松了口气。
“看来魔尊的自愈能力只增不减啊。”谢闻赋道,“你的法力确实消失了,但是没有任何封印迹象。”
隗七倒了一杯茶,顾留江拿起来抿了一口,毫不在意。
“我可没与你说笑。”谢闻赋道。
顾留江不作回应。
“顾安,你之前可没这么洒脱。”
“谢吟,我可不记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情’。”顾留江正色道。
“泗水灯节。”谢闻赋并不看他,也执起茶盏细品。顾留江当做没听见,哪料谢闻赋的目光忽然移向了身旁的隗七。
“我看看你这下属如何?”
顾留江看了一眼隗七,隗七会意便上前来,对谢闻赋伸出手让他把脉。
谢闻赋眼神愈发深沉,脸上常有的笑意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肃穆之色,顾留江也跟着蹙眉。
“忘忧?”谢闻赋问。
“是。”隗七答。
“你这下属真随主子,身上这么多秘密。”
他像是故意强调“下属”二字,顾留江不悦道:“他有名字。”
谢闻赋赔笑道:“是是,吹了些风,头脑不甚清醒,还望隗公子见谅。”
隗七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无碍”。
谢闻赋又叹了口气,顾留江没由来的烦心:“别卖关子。”
“忘忧是魂契附带的病症,若是魂契不除,恐怕忘忧无解啊。”
顾留江默默听着,不用看便知晓自家下属脸上定然毫无波澜,完全不在乎,不想隗七清朗的声线忽然自身后响起:“魂契到底是何物?”
忘忧他是知道的,左不过丢失一些记忆,但尊上似乎对魂契格外在意。
顾留江眼睫轻扇,掏出一本小册子丢给谢闻赋,说:“碧庭轩的。”
听到碧庭轩,谢闻赋呵呵笑了两声,翻开小册子,学着坊间说书人的口气回答隗七:“传闻几百年前有个散仙与一凡人结缘,凡人欲报恩于他,苦于人寿命短暂,请散仙在自己身上立下魂契,以便生生世世追随于他。后来由于不知名原因被用成了禁术,渐渐地也就失传了。”
话音落下,隗七低头说:“尊上不必为此事劳费心神,这么久了,属下并不觉得魂契有何危害。”
“总该知道个来龙去脉。”顾留江道。
谢闻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能尊重一下我吗?在众多版本中,这可是最合理的一个,你们还不当回事,我真是白费心思。”
“寻到法子了再说。”顾留江站起身便走,隗七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