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洇两千六百年九月七日。
“皇甫大人早安呀,大人今日竟会同我顺路?”
早朝前不久,不知沈初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会莫名其妙地同皇甫柠搭话。
“有时不在皇甫房,自然走这边更方便些。”
沈初夏笑笑,大有一些拍马屁的意思:“大人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自然是一馈十起。”
“沈太卿是有何事找我?”皇甫柠不喜巴结的性子人尽皆知,几乎没有人会同他琐事寒暄,自然,这位沈太卿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我听说公主殿下被陛下派去执行秘密任务了,敢问皇甫大人,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来?”见皇甫柠如此直白,沈初夏也便收起了与朝臣相处的“迂回”那一套。
皇甫柠这人本就谨慎,尤其是对江厌离所吩咐的,那可是半点儿马虎眼都打不得的。
江千礼被关在了苛刑司,他还记得前几日江厌离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双眼竟久违地含着泪花,一看就是被气得不轻,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伤害似的,或许又……在忍?忍些什么……但她只是吩咐自己:“那些刑具都撤下吧,每日给她送些吃的去,你亲自去,还有,去太医院给她拿点涂药,以你的名义,别说是朕授意的。”
他真是好奇极了,江千礼究竟是做了什么,竟然能把江厌离气成这样。
“陛下与公主殿下舐犊情深,交代给殿下什么事,又岂是我一个下属能得知的?沈太卿只怕是问错了人。”皇甫柠守口如瓶。
沈初夏不知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有些怪异,她怕江千礼会出什么事。
“既如此,真是叨扰大人了。”
两人再没有任何的交流了,只是一条道上各走各,一同出现在朝堂上,出现在江厌离的眼前。
“上朝!”说完,宋德庆便退向一边站着。
“这塔达王子已在路上,不出两日便能抵达皇城,礼部准备得如何了?”江厌离问道。
“回禀陛下。”刘利效双手相拱作揖,“七日接风宴所需供品、绸缎、场地等皆已准备妥善,定然能够恢弘大气,彰显我大洇大国风范。此外,在册的小姐公子们共录入三百六十五位,整整十里从桃花坞沿着石屯路,一直到荷花塘,各个小姐公子,不论姓甚名谁,不论品阶高低,皆配有一块礼部印章的数字腰牌,塔达王子若是邂逅了哪位小姐或公子爷,并有本事拿到对方的腰牌,便是‘两情相悦’的一段佳话,当然,若有其他人对上眼的,自然得陛下龙气,成就另一段姻缘。”
不过是一个宴会的准备工作,又是礼部的刘副公操持,江厌离没什么好担心的:“实属不错,刘副公办事,朕自是放心。”
陛下说江千礼执行任务去了,这朝堂之上仿佛就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人间蒸发般的消失,甚至连一个关怀她近况的人都没有,身处这人情淡薄的皇宫,再是身份尊贵,又有几多意义?
就好像半年前,江千礼胜仗归来,普天同庆,所有人都在歌颂她,可是在她北上的整整一年里,几乎没人记得她的存在,即便是陛下,也从未在朝堂上表现过仅仅因她这么一个人的哪怕一点点担忧,说得好听,什么公主殿下,流觞大将军的,可在沈初夏看来,江千礼不过是皇家开疆拓土的一把利器而已。
“敢问刘副公的名录里,可有公主殿下?”沈初夏看看刘利效,又抬眼看向江厌离,抓住机会,赶紧问道,即便是显得有些许冒失。
刘利效不失礼数地侧身看了她一眼,接着面向江厌离,回答道:“陛下之前说过,公主殿下不可缺席,这名录上自然是有的。”
“陛下,公主殿下既已上了名录,臣以为,在接风宴来临之前,还是应当赶回来的。”沈初夏分析道,“正如陛下所言,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此等大事,没有缺席的道理,只是殿下身在宫外,不一定能够及时地收到消息,还请陛下将公主殿下召回。”
皇甫柠不言,可沈初夏也没有办法直接去问江厌离,她只能这样试探,估摸江千礼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江厌离并没有发觉沈初夏的小心思,此人毕竟是她的手下,为她办事,自然考虑问题全面些罢了。
关了几日,想来那个混账家伙也冷静了,至少不会再剥她衣服,对她上下其口了。
“沈太卿多虑了,公主殿下乃大洇之表率,岂会不来?”江厌离不想再听到和江千礼有关的任何话语,略微扫视一圈,“今日为何不见焦太卿?”
臣子们都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焦舒乾的确没来。
“来人,回府上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既是叶家的女婿,叶文忠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此时跑进来一个侍卫,向江厌离叩头问安后,走向了叶文忠。
看叶文忠这样的举动,不像是知道焦舒乾无故失朝的样子。
顿时群臣议论纷纷。
堂堂二品太卿失朝,这还是大洇有史以来的头一例。
“肃静!”宋德庆察言观色道。
有叶府女婿的身份搁置在那儿,江厌离明面上也只能轻描淡写地问候一两句,未触龙之逆鳞,便不可能真的惩罚他什么。
“除了这塔达王子,朕今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说与众爱卿。”江厌离没有再提焦舒乾,“朕意欲从风尘之人中选一些以作新秀,众卿家以为如何?”
不是“娼妓”,只是“风尘之人”,江厌离说得如此委婉,但正常人都能听得出来,她本来也就是要让他们听出来的。
不单是为了平息焦舒乾失朝一事,她知道那些人不干不净,不仅是擅于乱搞,身体肮脏,更重要的是,一旦入了后宫,极有可能与前朝纠缠不清,将这些人放在身边,无疑是将监视的眼睛杵在自己跟前。
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在同江千礼较劲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是……就像江千礼说的那样,她又有什么资格?
群臣一片哗然,连向来不怎么说话的叶文忠都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厌离。
皇甫柠更是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龙座上的这个女人说话模棱两可,也不知“新秀”是指入朝为臣,还是……入后宫,上龙床……
像是中邪了似的,这实在不像陛下的作风。
只有角落里那唯一一个妓·女出身的谢杏菱火烧眉毛般,与整个朝堂格格不入。
毕竟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江厌离这一句话无疑是将她给推上了风口浪尖。
几乎百分之**十的朝臣都以为是谢杏菱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将陛下给伺候舒服了,贪恋起娼妓了,否则这大洇的陛下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想起这茬子事。
皇甫卫成日跟在江厌离身边,皇甫柠知道,龙椅上面的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接触那些娼妓的机会,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有过妓·女史的谢杏菱,如果她没有同谢杏菱发生过关系,便必然是江千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踩了她的痛处。
谢杏菱不知道这陛下是哪根筋抽了,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陛下,您知道您在说些什么吗?”整个朝堂之上,恐怕也只有叶文忠敢这样直言不讳地斥责她,但毕竟是在朝堂上,毕竟是君臣身份,叶文忠还是给了江厌离面子,没有当众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丞相,朕很是清楚,不如就在塔达王子七日接风宴之后,由敬事房着手去办吧。”江厌离全然不顾众臣议论,坚持道,她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皇帝了,不至于连鱼水之欢这种事还要受制于人。
疯了!江厌离真的是疯了!
皇甫柠也快跟着这个女人疯了,她的一番言语打得他是那叫一个措手不及,什么主仆之契,什么“唯陛下是从”的狗屁规矩,都滚吧!
他甚至在朝堂之上直接大喇喇地掀袍而跪:“陛下三思!”
“您是大洇的君王,怎么可以同娼妓纠缠,又这么可以将那些不清不白之人纳入后宫?您看看这朝堂之人有多少忠臣愿意献上自己的孩子去服侍您,皇室宗亲又有多少人想要承您皇恩雨露,您若是给了那些低贱之人封号,得寒了多少臣子的心哪!忠言逆耳,唯望陛下三思!”
说着便是重重地一叩头。
“陛下三思!”众臣不满,却又不敢冲出来置喙江厌离的决定,这皇甫柠做了出头鸟,众臣自然顺杆滑,跟着叩首。
江厌离正欲再去瞧叶文忠的态度,只见这个老头子一脸失望地转过头去,她的目光落空了,但依然感受得到这丞相的反对意味太浓。
所有人都在逼她,好像她只要做了,便是铁板钉钉的昏君。
罢了罢了……再强硬下去,这些人怕是要将叶千月给搬出来。
江厌离没有给敬事房交代什么,一场早朝乌烟瘴气,不欢而散。
只有皇甫柠还跪在原地。
“柠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在上朝的时候,江厌离便发觉奇怪了,这皇甫柠向来规规矩矩的,皇甫房里也没有“插手陛下房事”这一条,再加上皇甫柠有什么想法都是私下跟她说的,从不会在朝堂上讲,皇甫房是不许的,可是今日……他怎么不管不顾的?
陛下……您就那么寂寞吗……
臣可以一生一世陪着您的……
臣不求什么名分,不求什么鱼水之欢,臣只愿一直这样默默注视您就够了……
不要同旁人欢好……别……
“属下……属下僭越了,请陛下处罚!“心里翻腾了几圈,最终仅仅是这样一句话。
江厌离叹了口气:“算了,你也不是第一次僭越,这些年来,你的忠心耿耿,朕都看在眼里,以后注意就行了,处罚什么的,你们皇甫房自会处理,朕也不过问,起来吧。”
起身后,皇甫柠又道:“陛下,这沈太卿说的不无道理,您看臣什么时候将公主殿下给放出来?”
江厌离稍作迟疑:“你看着办吧,别耽误接风宴就行,到时候给她交代清楚,也不用再向朕回禀了。”
“是!”同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他都是垂着双眸的,此时却直直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双手执剑作揖,眼神复杂,“恭送陛下!”
下朝后,常常几个臣子走在一起,便难免会有一些碎嘴话。
“你们说陛下什么意思呀?重启敬事房,我的天,当时吓我一跳!”
“谁知道呢,陛下想要谁,咱们做臣子的,又能说些什么呢?只是这娼妓实在是太荒谬!”
“陛下守着已故的周将军这么多年,寂寞了很正常。”
“陛下也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欲。”
“可是好端端的,陛下为何会性情大变?你们难道就没发现,这话一出,咱们都没有人再提焦太卿了。”
“你是说,陛下是在给焦太卿打掩护?”
“如果说谢杏菱勾引了陛下,我反而更相信这个。之前那焦太卿不是还得皇甫卫保护吗?”
“二品太卿又怎么了?跟谁摆谱呢?简直是岂有此理!”
“快别愤愤不平了,人家身份摆在那里,二品太卿,高丽公主丈夫,叶丞相女婿,叶府驸马爷,前皇的妹夫,摆摆谱又怎么了,陛下都没说什么,你们在这里起什么哄?”
……
已经几日了,江千礼还没有回过神来,吃食堆成一排,送来的涂药丝毫未动,衣衫上还挂着两路干涸的血迹,齿目鞭后劲儿大,疼得她麻木,却丝毫分担不了心里的痛楚。
“江千礼……我不爱你,就算你进去了,我也不爱你……”
……
就算你进去了,我也不爱你……
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刻了,她受这两鞭,是她活该,可是江厌离被她含了,同为女人,她明白这实在是奇耻大辱……
不管她身上流的是谁的血,她终究是江厌离的孩子……
孩子……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母亲呢……
她真不是个东西……
她怎么可以含了她……
五马分尸都不足为过,可是江厌离只是打了她两鞭,还是在被她欺负之前……
是对她失望透顶,心如死灰了吗……
突然,铁链哐当,有人打开了牢门。
是江厌离吗?江厌离终于肯来见她了?
一张皇甫柠的脸让江千礼的期待瞬间凝固。
“公主殿下这是什么神情?你我二人虽算不上和睦,到底也是相识多年,您犯得着这样看我?”
江千礼听得出来这皇甫柠的话满是愤懑,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她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呦,柠公子莫不是看我成了阶下囚,连礼数都懒得装了?”江千礼一声嗤笑,提醒他他终究只是“仆”。
皇甫柠大有一番骑在主子头上的架势:“我问你,那日我撤走了所有人,你和陛下在这间牢房里发生了什么?”
江千礼心一颤,冷静道:“柠公子这话说的,我跟母后能发生什么,一个打人,一个被打,不然呢?”
“公主殿下是在责怪她打了你吗!前几天给你送药送饭,我都忍着没说,”皇甫柠恨不得一手掐死江千礼,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公主殿下也不是孩子了,怎么一点也不懂事,他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那样乖巧听话,长大了反而叛逆了,“你可知道打在你身上,痛在陛下心里?你以为打了你,她不难受吗?你知不知道,那天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我甚至都感觉得到她双腿打颤,我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模样,甚至当初你父亲的死讯传来时,她也依然保持着君王该有的庄严,哪怕那个时候她还不是皇帝!更搞笑的是,她今日竟在朝堂之上,公然宣告,说让敬事房着手准备。这十多年来她就没有有过人,你是不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是不是提到了你父亲,激到了她?当时若不是所有朝臣团结一心,跪在她面前,恐怕没几日,一些不干不净的人就要被抬上龙床了!”
劈头盖脸甩给她的这一番话信息量实在太大。
敬事房闲置了那么些年,如今也要启用了吗?
江厌离是想告诉她,哪怕随随便便抬人上龙床,也绝不会接受她吗……
这个女人,就不惜以这样的方式让她死心吗……
可是江厌离……你有多厌恶我,你告诉我就是了;你不接受我,我认了便是了;你若要我滚,我离开便是了……何必呢……
还有皇甫柠,他若知道江厌离被她碰了,甚至差一点就被她占有了,怕是要和她打得你死我活吧。
如果说之前只是隐隐的感觉,那么此时此刻,江千礼可以确定,皇甫柠和她一样对江厌离有着龌龊心思,甚至在知道江厌离要重启敬事房时,两人那酸楚的心情都能产生共鸣。
但是皇甫柠并未察觉这母女二人的微妙关系,这十多年以来,他一直将死去的周子青当做他人生的头号情敌,他不会更不能同江厌离在一起,但若知晓江厌离和某个人颠鸢倒凤,他又煎熬受不住。
江千礼沉默了,抑制着自己奔涌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皇甫柠。
良久,皇甫柠的理智回来了,也想起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殿下,陛下已准许你出去。过几日是塔达王子的七日接风宴,希望你好好参与,别再搞什么幺蛾子。具体事宜你有不清楚的,可以问问刘副公,这事毕竟是礼部在管。”
之前谢杏菱向江厌离建议让她娶了塔达王子时,她就总觉得是谢杏菱在配合江厌离唱戏,而这个女人蓄谋已久要这样做。
经过前几日那一出,江厌离怕是恨不得塞一群人到她的后宫去吧……
“母后让我去,我去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