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世子大概从未想过,自己再次回到北境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来到这里一年,他变得乖巧了许多,最起码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府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人,他随便找一个都可以打听到国公府的事,因此他没用多久就得知了父亲的死讯。
原来父亲早就被杀了。
原来这世上只有他自己了。
“小九!”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推开一辆推车,车里装的满是灰色石头,对少年吼道,“这些,绝对有翡翠!找不出就是你私吞了,小心我报告将军。”
“知道了。”少年垂眸在推车中翻找石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男人。
“你还敢无视我?”男人双眼一瞪,举起右手欲要在少年身上打下。
“哎呦,您可悠着点儿,仔细他那张脸。”一边的女人咯咯笑着,斜着眼打量少年,好半天才不屑撇嘴,“将军又要见你呢,谁知道是给将军下了什么药。”
少年“啪”地把手中的石头扔回推车,起身准备离开。
“你要反天?”男人冲上来揪住少年的衣领,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干什么?”少年皱下眉,抬眼平静地盯回去,“没有听到吗?我正要去见将军,你要拦我?”
男人愤愤地收回手。
“不就是长了张狐媚子的脸,还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这天底下长得好看的人多了!”
女人还在不停嚷着,少年并不回头。一步、两步,他知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人会在特定的环境下学会隐忍,他需要尽可能的把自己藏起来,直到他成长到足够复仇的时候。
大堂里舞姬正在跳舞,脚步轻盈、水袖灵动,少年被带到贾何身边,他缓缓跪下去尽量让自己显得乖顺:“小九见过将军。”
“小九。”贾何笑笑招呼少年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摆到面前的桌上摊开,“你看这是什么?”
少年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抓。
“哎?”贾何看准时机收走纸包,抬起下巴盯着少年,“你要此物有何用?不如留在我这里。”
“将军……”少年双手握拳,指甲按进掌心,“这毕竟是我母亲的遗物,您留着也晦气,不如给我保存。”
“我可喜欢这东西喜欢得紧。”贾何嗤笑,提出一个条件,“如果你愿意带上这东西我就给你,这样埋没了这么好看的东西不是吗?”
“好。”少年一口答应,心急地伸手去要,万幸贾何也没有计较。
贾何强行拉着少年看了几曲舞蹈,只是很显然少年心思并不在这里。
没过多久侍卫匆匆赶来贾何身边,俯身说了两句什么。
“啧,天天出些什么破事都让我管。”贾何不耐地挥手,又瞥向少年皱眉“滚吧,小孩就是没意思。”
少年如获大赦,捧着纸包回到杂房,再次被那对男女冷嘲热讽了一番。
“呦,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女人上下瞟他,“去干什么了?”
少年不理会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对圆润饱满的烟粉色珍珠耳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这是什么东西?”男人反应过来,伸手要抢,“值不少钱吧。”
“滚。”许久未说话的少年回头眯眼警告,那气势竟真的一时把男人唬在了原地。
“嘿?老子今天非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儿的霸王。”回过神的男人恼羞成怒,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人。
少年并不吃他这套,拿起一只耳坠对光看看退后一步,随后毫不犹豫地抬手用耳坠的尖部刺向耳垂。
少年跪在地上痛呼,被刺穿的耳垂处似乎有血渗出,粉色珍珠就这么颤颤巍巍地吊在了他的耳朵上。
男人和女人齐齐被震惊地后退一步,不敢在说话,骂骂咧咧地走了,毕竟谁敢和一言不合在自己身上做文章的疯子计较?
少年轻笑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拿起另一只耳坠,抚摸着耳坠前端用于固定的金丝。这东西并不算细,为了佩戴方便,尖端也很钝,不过用蛮力的话,还是可以用这东西捅开肉的。
他好像有些疯了,竟然觉得这样也不是很痛,这点疼痛已经不足以让他的心产生波澜了。大概只有在亲手杀死贾何后,才能让自己感到一丝情绪波动吧,他想。
在他十二岁这年,他的生活中又出现了一束光。
贾何早已随军出征,这些天他在府里待的也算清净,他甚至学会了在分辨出翡翠后,偷偷瞒下几块。
贾何弟弟的二儿子是个病秧子,为了冲喜娶了一个妻子,只是这个妻子嫁过来似乎并不受什么重视。也对,这个府里有谁会在意一个用来冲喜的可有可无的人。
这个新媳妇总是会做些活,她好像在娘家时就没有什么小姐的待遇。不知是巧合还是贾家为了给她下马威,她的院子离少年的住处很近,所以她平时没事时就会和少年聊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她笑着和少年搭话。
“小九。”少年再次说出那个信口胡诌的名字。
“小九?是个好名字。”她笑道,“你知道吗?我有个弟弟,年纪比你小,等他和你一般大了,应该也是你这副模样。”
“只是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去见他了。”她垂下头,看向少年,“小弟弟,你在这里做什么的?我帮帮你吧。”
晏陌总是会照顾他,可能因为把他当成了自己远在娘家的弟弟。
“来,小九,喜不喜欢这个?”晏陌照例给少年带回一些小孩子爱吃的甜食,“我记得你喜欢甜口,这个一定够甜。”
“你怎么叫小九呢?家中行九吗?”晏陌看着往嘴里塞糕点的少年疑惑地问。
少年沉默一会儿,咽下嘴里的糕点含糊不清地回开口:“我还有一个名字,爹娘也叫我阿回。”
“姓呢?姓什么?”
少年想了想,好像他还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的姓。看着晏陌的眼睛,他郑重地点头答:“姓燕。”
晏陌没有再问,她好像并不觉得这个姓和被灭的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多久,贾何回来了。他又带回了许多长相漂亮的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一并安排在他院子旁边的偏殿。
少年见怪不怪,小时候因父亲对将军这种人产生的好感早已荡然无存,想来自己也是凭着这张脸捡回一条命,不过或许他可以在这张脸上做做文章。
贾何这种人最喜欢去争抢得不到的东西,事物是,人也是,似乎得到的东西在属于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得廉价了。他又想要“追求”晏陌,尽管晏陌是他的侄媳妇。
那个病秧子实在懦弱,少年每时每刻都在鄙视他,但是他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或许自己过得还不如那个懦夫。
就这么胡闹了几年,少年已经开始褪去了稚嫩,这期间他有了最重要的收获——他找到了父亲的旧部。
张叔顺着线索,来到了将军府做家丁,明里暗里都会照顾着他一些,老实说他这些年过得是比刚到这里时好了不少。
“张叔。”刚刚度过变声期的少年嗓音还有些沙哑,“我可以把二少奶奶一起带走吗?”
“什么?”张叔有些震惊,倒是没有明确说不行,“殿下,如果我们没有想到办法狸猫换太子将您带出去,最后的结局大概就是血洗将军府,那样的话您只能永远背负着杀人犯的名声。至于二少奶奶,她是想要继续在阳光里生活,还是和您一起躲在黑暗中呢?”
或许这个选择已经不是晏陌可以决定的了。最近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风言风语,说府里的二少奶奶早已和那个漂亮少年厮混在了一起。
贾何顺水推舟,将他二人一并关进了后院的柴房。他得意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早便听话,怎么会有今日这一遭?等你们他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记住能就你们的只有我。”
柴房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有老鼠的叫声,晏陌紧挨少年坐着,口中哼着儿时的歌谣。
“姐姐,我们还能出去吗?”少年闭着眼睛问。如今还知道从前那位小世子怕黑的,恐怕是没有人了。
“阿回不怕,总会结束的。”晏陌在旁边拍着少年的背安慰。
“娘从前教我做的糖水,我又想吃了。”少年笑道,“可惜我不能让娘尝尝,那就求姐姐赏脸好吗?”
“好。”晏陌满口答应,“男孩子会做饭讨人喜欢,现在做给我吃,以后做给喜欢的姑娘吃。”
少年这个愿望注定是实现不了了。
晏陌是为给他治病死的,那天她打开房门,抢过守卫的刀抹了脖子。少年脑袋烧的昏昏沉沉,只记得睁眼好像看到了天光,那光里似乎站着许多人,父亲、母亲,曾经的一幕幕快速在眼前晃过,他以为他要死了,他该死了。
谁知道醒来还是在这个令人痛苦的地方。
他又疯了,周围人都说他像条疯狗,一条漂亮的疯狗。
张叔混进给他送药的人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少年一把抓住张叔的手臂,状若癫狂。
“张叔,我现在就要走,我要把这里的人都杀了,我要让他们都去陪葬。”
“殿下,你先冷静一下……”张叔想要让少年冷静下来,最终无果。
“贾何呢?我要见贾何!”少年朝着门口大喊,“让我见贾何!”
隔天晚上,少年如愿见到了贾何,照着贾何的要求,穿着一身粉色长裙。
面对这样的羞辱,他内心并没有太大波澜,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杀了贾何,杀了所有挡他路的人。
突然,少年的额心剧烈的跳动了一下,他感到头一阵阵的发晕。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是肌肉记忆般的往前走着。
他看着贾何的脸,眼前一阵阵发黑,似乎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在一寸寸抽离。
眼前的画面变得异常模糊,他每一次眨眼,都让眼前的东西变化一次,直到他的视线被一片血色填满。
与之一齐袭来的是疼痛,非常剧烈的疼痛。他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劲,应该是断了;全身上下满是伤痕,他能感受到血液还在不停从中渗出;不过最要命的伤在胸口,心脏偏几寸的地方,那是一道贯穿伤,从前胸刺穿后背,血一片一片洇湿衣裳,看上去触目惊心。
不等他多想,耳中又是一阵嗡鸣,又有什么东西潮水般涌进他的脑子。
这真的是他的经历吗?
不,不是的。这个少年不是她。
她应该有一个亲姐姐,在她被父亲要求留在家中时,为她开辟出另一条路。
她想起来了,她七岁时刚通过门派的选拔,姐姐来的信上说:“你就留在那里,什么也不要管。”她怎么会忘了呢?她叫尹念青。
那这个少年,又是谁?
她放下手,就着窗外透来的月光,在血泊中,第一次看清了这具身体的脸。
那真的是一张完美无暇的脸,是落入凡尘的仙子、是遭谪的神仙。
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来:严浊。
这是严浊的人生吗?
不对,他不是严浊。也不对,他又是严浊。
耳边响起模糊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知道要给儿子取什么名字了——燕然。”
“燕然勒石,饮马瀚海。他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惜男人的愿望落了空,燕然的名字注定无法刻在燕然山上,名字取得太大,终究是成了他的判词。
正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