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她穿着道袍,长发凌乱,腰间的青绿色的双鱼玉佩沾了血。
胸口被人刺了一剑,道袍染红了一片。
一个黑衣少年抱着她哭,哭得很凶。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在抖。
她想抬手摸一摸他的头,手抬不起来。
然后就醒了。
江柚抚额,她怎么就到自己成了个道姑,还被人杀死了,真的是什么跟什么啊。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04:30分,她虽很困,确也没有心情再睡下去了,去卫生间洗漱过后。
从行李箱里,拿出化妆包,打算收拾一下自己,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息,黑眼圈很明显了。
凌晨五点,江柚也收拾打扮好了,有道士准时来敲门。
江柚推开门,和那叫子同的道士打了个招呼。
子同就是那日江柚来第一个迎上来和她搭话的道士,看着二十出头还有着未脱的少年稚气。
子同笑呵呵的说:“江小姐,观主说您今日就不有去晨练和抄经了,吃过早饭他带您下山一趟。”
江柚应了声:“哦”。
子同诧异:“江小姐,你不是很想下山吗,怎么不高兴。”
江柚心想:下山是干正事的,又不是放她自由。何况这正事……去看一个刚没了妈的孩子,她笑呵呵的还是个吗。
江柚跟着子同去食堂吃了早饭。
白粥咸菜,她倒也没挑,几口扒完就往外走。
山门口,沈自清站在石阶上等着。
黑色背包斜挎在肩,手里握着那把画满符的油纸伞。穿了身白色新中式盘扣上衣,运动鞋,头发仍是梳着个丸子插着个木簪。
没了道袍那层皮,看着更多了几分危险。
江柚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你答应女鬼姐姐,给人家儿子交手术费,有钱吗?”
“我有。”
江柚“呦”了一声:“看来道长存了不少嘛,怪不得我一开始喊一百万,你眼皮都不抬。”
沈自清没接话,侧过脸看她。
那眼神不重,却像把尺子,把她从头量到了脚。
“江小姐,”他开口,声音不大,“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能拿钱解决?”
江柚一愣。
“包括违背做人原则的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没想那么多。
真的没想。
可沈自清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一个她从没注意过的位置。
在她的世界里,钱从来不是问题。
从小到大的京圈豪门里,没有人会为钱发愁,愁的都是钱花不出去、花得不够体面。
她随手给侍应生的小费够普通人吃一个月,请朋友一顿饭顶别人半年工资。
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有人鞍前马后替她把事办妥。
久而久之,她真的觉得,没有钱摆不平的事。
摆不平,那就是钱不够多。
可刚才那个女鬼跪下去的样子,沈自清皱起的眉头……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
五公里的山路,江柚走了不到一半就开始喘。
沈自清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了千百遍。
那把油纸伞被他握在手里,偶尔拨开挡路的枝条,从没回头看过她一眼。
江柚咬着牙跟,呼吸越来越重,嗓子眼泛着腥甜。
她想起自己在健身房跑跑步机也能跑一个小时,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叫走路。
终于看见柏油路的时候,她差点没哭出来。
路边的早餐摊支着棚子,卖豆浆油条,蒸汽从锅里冒出来。
沈自清站在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自己绕到副驾坐进去。
沈自清从背包侧兜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后面。
动作很自然,表情没什么变化。
江柚接过来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也顾不上擦。
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休息,真是累坏她了。
出租车往前开。
沈自清偏头看着窗外,没再看她。
他是真不喜欢这种金娇玉贵的千金小姐。
这个江柚,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没受过苦。
不是她不好,是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她轻飘飘地说出一百万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有人为了五十块钱的医药费跪在诊所门口磕头。
她这种千金小姐也不知道有人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江柚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手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她摸出手机想给闺蜜打个电话。
屏幕亮了。
右上角还是显示没有信号。
她皱眉看了一眼,以为是山里信号不好,等到了城区就会恢复。
可她注意到状态栏不一样了。
号码显示:无服务。
她点开绿泡泡,页面刷新不出来,转了半天圈圈跳出一行字:账号已被封禁。
各种社交和支付软件,都显示账户异常。
江柚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大,晒得她眼前发黑。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信号的问题。
是公司技术部门那群人,管着整个集团的网络安全,封她一个人的账号,跟按个开关似的。
想哭,又觉得丢人。
沈自清已经走到医院大门里面了,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柚快步跟上了他,两人并肩走在进医院里,两人出众的容貌惹得人纷纷侧目。
江柚五官明艳,黑长直发垂在肩后,眉眼间透着几分贵气和傲色,小白裙衬得她肤色冷白,和沈自清今日的穿着,显得像情侣装。
沈自清找到了小鹤所在的病房,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孩子睡了,五六岁的男孩蜷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
沈自清轻轻把门关上,又走过去拉上窗帘。
日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
他撑开那把油纸伞。
符咒在暗光里隐隐发亮。
“出来吧。”他低声说。
伞面微微颤了一下。
一道白影从伞中飘出,落在地上,化作人形。
女鬼向床上那个瘦小的男孩,眼眶红了。她想走过去。
沈自清说:“你身上阴气重,离太近对他不好。”
她点点头,就站在原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静静看儿子。
江柚靠在门边,没出声。
过了很久,女鬼转过身,对着沈自清跪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
“多谢道长。”
沈自清没扶她,只说:“我出去给你儿子交费,让医院尽快安排手术。”
他拉开门走了。
病房里只剩江柚和女鬼。
女鬼抬头看她,目光温柔:“你是道长的女朋友吧?”
江柚愣了一下:“啊?我不……”
女鬼没等她说完,又开了口,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道长,以前过得太苦了,能遇到你这么漂亮的好姑娘,也是的福气。”
江柚和女鬼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叫花喜。多好听的名字啊,像开在春天里的一朵花。可她的命,偏偏比这名字薄得多。
门外走廊里突然喧闹起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扯着嗓子喊:“哪位是O型阴性血?林先生,车祸大出血,血库没库存了!”
走廊里候诊的人围上去。
“林先生?是那个给咱们市修路的林先生?”
“对对对,就是他,还捐了两所小学呢!好人啊,可不能出事!”
有人开始撸袖子:“我是A型,行不行?”
医生摇头:“要O型阴性,RH阴性!”
人群里几个人去做化验,结果都不对。
江柚站在病房门边,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护士从她身边跑过去,忽然又折返回来,拉住她的手腕。
“你也是来验血的吧?来来来,别站着了。”
“我不是……”
护士力气大得出奇,拽着她到了走廊尽头的临时采血点。
针扎进指尖,挤了一滴血。
医生举着试纸看了一眼,猛地抬头,眼睛亮了:“她是!”
江柚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按着坐到了椅子上。
医生拿出一只200cc的血袋,先涂了消毒酒就精扎进她手臂的静脉。
江柚皱眉看着那只血袋,“只抽200吗?”
医生没停手,又拿出第二只。
江柚抬头:“你要抽多少?”
“600。”医生说:“林先生失血太多,600不算多。”
江柚盯着那第二只空血袋,脑子转过弯来了。
六百毫升。
她本身就有轻微贫血,抽六百,回去就得躺半个月天。
上次在美容院体检,护士说她血红蛋白刚过及格线,建议她多吃红肉补一补。
“不行。”
江柚抬手去按针头:“抽两百,剩下的你们再想办法。”
她现在是孤身一人在外,出了点什么事不好。
医生按住她的手:“别动!林先生还在手术台上等着呢,救人要紧!”
围观的几个人也凑上来。
一个大妈说:“姑娘,林先生可是好人啊,去年给我们小区装的路灯,你抽点血能咋的?”
另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姐接话:“就是,年轻人身体好,六百毫升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江柚沉下脸:“我说了,抽两百。”
医生充耳不闻,就要开始抽第二袋。
毕竟是救人性命,她考虑一下也会捐,可眼下这些人是道德绑架,跟她自愿捐是两回事。
江柚猛地抬手去推那只血袋,可她力气太小了,根本挣不脱。
她张口想说“松手”,声音还没出来,医生忽然手一抖,整个人痛得啊啊直叫。
众人愣住,不明所以。
只有江柚抬眼看去。
走廊那头,沈自清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掐着一个指诀,指尖微微泛光。
他脸上的表情淡得像水,目光却冷冷地从医生脸上扫过,然后落到了江柚身上。
他放下手诀,走过来。
沈自清自带着那种清冷又带着压迫的气场,让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自清在她面前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背上渗血的针眼。他抽出自己衬衫口袋里的方巾,叠了两折,覆上去按住,动作比他平时看起来要柔和得多。
而后他轻轻拨开她手腕上残留的胶布,拔出那个半挂的留置针头。
“走了。”他说。
拉起她的另一只手,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
江柚脚有点软,被他牵着穿过走廊,走出人群的视线。
拐进安全通道,安静下来,她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声音有点哑。
沈自清没松手,也没看她:“嗯。”
江柚不想让气氛尴尬,又问:“小鹤的事,办好了?”
“嗯。明天手术。”沈自清简短地回答。
他们推开病房的门。
花喜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隔空看儿子的姿势。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对沈自清无声地鞠了一躬,又对江柚微微笑了笑。
江柚抿了一下唇,没说什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出去了。
沈自清以为她去洗手间,没有在意。
十分钟后,江柚推门回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白了一层,唇上也失了血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沈自清看了一眼,忽然站起来,盯着她:“你干什么去了?”
江柚坐到椅子上,没看他:“献血。”
沈自清眉头皱起来:“不是不愿意吗?”
江柚叹了口气:“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刚好我血型相同,又我遇到,也是注定吧。”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轻下去,“道家不是有句话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沈自清脸色一沉:“那是佛家的。”
江柚调皮眨了眨眼:“啊……哦。”
她傻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那点笑意显得有点憨。
沈自清看了她两秒,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但没再说什么。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病房走廊安静了。沈自清将花喜收回伞中,符咒上的光芒渐渐隐去。
他弯腰去扶江柚。
江柚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撑着床沿稳住:“没事。”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一吹,她整个人又晃了晃。沈自清在她面前蹲下来。
“上来。”
江柚看着他的后背,迟疑了一下:“不用,没有那么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