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思刚回到晨景苑歇息也就盏茶工夫,就有太太房里的婆子送了东西过来,待来人走后,支莲急急展开送来的篓子,正是几件滋补的药材和一些南边运来的鲜果。香思待指尖挑开药材外裹的桑皮纸看了看,在心底叹了口气,虽是参茸之类名贵补品,但因为搁置的时日陈久,早失了应有的药效灵气。
“将这些药材收了吧!”香思指着那堆鲜果又道,“"时令果子也存不了多久,你们自去洗了分去。”支莲闻言笑弯了眉眼,喜得连连谢赏,见着这些果子,小姑娘毕竟是稀罕的,正待退出去,却被元桂横臂拦住。提过蒌子挑出两个肥厚饱满的香盖和几颗圆润光洁的莽吉柿放置在一边的果盘子里,这才将余下果篮递回去。还背对着香思瞪了她一眼。支莲舌尖轻吐,面色微红,冲她做了个鬼脸,抱着蒌篮一溜烟跑远了。
“还真是个单纯的丫头呐!”香思的脸上不自觉地溢出一抹微笑。那悠然自得的神情,竟使恰好抬起头看向她的元桂呆了神!
暮色渐沉时,老太太房里的宝簪也奉命送了些东西过来,既有滋补药材,也有绸缎布匹与珠钗首饰。香思瞧过后暗自欣喜,药材都是一些好的,对她当下调养生机大有裨益,只这衣料和首饰,香思摩挲着精巧首饰,内心苦笑,怕是今天穿寒碜了,教人错会了处境。
接连数日,香思老老实实躲在自己儿屋内,果是那里都不曾去,也不曾有人来探访,连先前常来的溯二奶奶也不见踪影。虽不出门,起居却极有章法:每天辰时尾才起,上午或看书或静坐,午膳后至未时间休憩一个多时辰,待日影西斜便绕庭漫步,也和身边侍女说上几句闲语。膳后便早早安歇,唯独不留人上夜而已,夜深人静,打坐行息两个时辰,夜夜不怠,于是,因睡时较多,除了迷糊外,从小丫头的口里,外间又多了个懒怠的“美名”。
这一日,香思倚在书架旁轻叹,连《沈氏子弟训》都已翻阅两回了!恰有小丫鬟进来通传:“老太太着人来请姑娘过去!”这?想必是姜府那位"万中无一"的贵客临门了!
香思带着元桂,主仆二人穿廊过院,愈近琴鹤苑,各色仆婢下人进进出出越是频繁匆忙,刚跨进月洞门,便马上有仆妇过来将主仆二人引往内里二堂,还边走边笑道:“姑娘可来得稍迟了些,余的太太、奶奶、小姐们差不多都齐了哩!”
“大娘也知晓二姑娘离得远。”元桂笑着接口。
临近二堂廊前,便听见里面热闹成一团,影影绰绰满满挤挤的人影。但在香思跨进门的刹那,那声浪喧嚣的热闹却好像突然放空了一下,一室的人看向她,那眼神里有轻慢,有讶然,有讥诮,有无视……真真一览无余!香思仿若未觉,从容穿过,迤迤然的向上首主位欠身行礼。
老太太见着她出现,倒是有些高兴,不像那往常叫她见个生人,总畏缩推诿,欣然道:“来,快过来见见你璜姐姐。”
话音方落,老太太身边的一个紫衫女子袅袅起身,走了下来。两人相互见礼,行止之间竟给人一派行云流水,风淡云清的风致。
“见过姐姐,”礼毕,抬眼望去,方才仔仔细细打量了对方:但见那女子身姿纤长,肤如凝脂的鹅蛋脸上斜飞入鬓的黛眉微扬,含笑的眼波流转间,鼻梁秀挺,唇若樱桃,甚是温柔端方,极有大家风范。
香思看她的同时,姜璜也在评量着她,须臾间温润地说道:“这位妹妹,好清朗的人物!”
这一番,竟引得旁人看向她二人。即时有人惊异出声,有人嗤之以鼻……
还是老太太说道:“这是你二妹妹香思,早一段时间病着,近日方才刚好。”
“妹妹身体不适?我倒是一丝一毫都未曾瞧出来,只清清爽爽地让人心生欢喜,妹妹若是有暇,可要多来找我玩。”
“姐姐有空也可到晨景苑坐坐,虽是远些,但想必姐姐不嫌的。”香思看她这亲近倒似真心实意地,是个让人舒意的人,倒是可以结交一下。
“妹妹过来坐这边,”从旁一个熟悉的声音横了过来,正是那数日不见的溯二奶奶,说话间,双手攀上了香思的胳膊。
“二丫头过来坐我旁边吧,难得见你们姊妹这般投契。”上首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堂内诸人皆屏息凝神。溯二奶奶更是讪讪缩回悬在半空的手臂,赔笑一声,回到她本不靠前的地方。
香思施礼应诺,那姜璜本坐在老太太左侧处,她便往右手行去。那处本坐着一个妆扮精致的女子,一双黑漆圆眼像极了小梁氏,正是她那“同父异母”的姐姐沈香缘,只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在背着人处狠狠地朝她剐了一眼,才微微朝边上移了一个身位。香思恍若未见,施然在那空出来的地方落座,朝老太太嫣然一笑。转瞬,不管各自底下猜疑几何,这屋子里的热闹又恢复得满满当当!晌午,老太太便让人在花厅安置了两张席面,琴鹤苑的喧闹直持续到日影西斜。
只这初春的午后,各处也不都是那么安静恬然!比如沈大小姐所在婉情楼里的小丫鬟,正红肿着眼眶在芭蕉树下处理着一堆陶瓷碎片;比如溯二奶奶屋子里的陪嫁嬷嬷突然告假,说是要回她娘家的门……
香思照常歇了个午,起身后没多久,院子里来了个面生的丫头,是白蘅苑从肃州带过来的婢女。
“奴婢萍珊给二姑娘请安,我家姑娘让送些肃州的小玩意儿来。”一口脆脆的京话里带着点儿地域腔。
“有劳你了,且吃杯茶。”
“谢二姑娘体恤,茶且不用了,婆子在外面等着,还要跑好几个地儿呢!”
“这倒不好留你了,回头先替我谢过你家姑娘,得空了我再去看她。”
“是,二小姐过去,我家姑娘定是极欢喜的!”
元桂亲送了那婢女出去。支莲的性子貌似极爱干拆箩筐的活儿的,她掀起了盒盖,见里面装了一些肃州地产的茶叶、蜜果等吃食。瞧着倒是不像一般女眷之间的互赠,微蹙了眉头道:“这姜家看着阔阔绰绰,出手倒也不怎大方。”
香思听这小丫头如此嘀咕,竟是一个没忍住,取笑道:“既嫌人家寒酸,那你想想咱有什好东西回赠人家。”
支莲一张小脸顿时苦恼……
香思拈起一枚蜜果放入口中,尝之清甜不腻,竟有醒神宁心之效,制作想必颇费工夫。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去煎一些茶来。”回头看支莲还呆愣在那边出神。
茶自也是好茶!
姜家这次遣了三四十仆从护送自家小姐上京,领头的是二管家姜勤,除了姜璜贴身的丫鬟、嬷嬷外,其余仆役经交接后,由沈家人引往洛霞山庄安置,小梁氏又另外拨了几个粗使丫头在白蘅苑役使。
白蘅苑内,姜璜喝着同样的茶,吃着同样的果子……
“姑娘,甜姥姥制的茶和果子今年总共就这么点,您还分了那一些出去。”
“倒教你心疼成这样?”姜璜摩挲着茶盏,眼含暖意望着贴身侍女。
“奴婢是怕糟蹋了甜姥姥的好东西!”
“该不会啊!”再说,即使真给她糟践了,甜姥姥也愿意的吧!后半句话姜璜只在心里想着,在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道清雅身影——十岁那年被祖父救回的异乡女子,身怀绝技却来历成谜,为回报救命之恩,自请教导族中女眷。她选中自己后便寸步不离,但坚持不允称其为师,除了她那祖父外,似乎谁也不知晓她的来历,她也只与众人一起称她甜姥姥。
此次她被族中安排,送选上京,她也邀姥姥同行,那日姥姥摇了摇头,沉默地看了她半晌才道:“你当真想好了?”
“族里再没有其他人合适了!”
“世间何来非选不可之事……”甜姥姥轻叹一声,“罢了,你自当心吧!”
“姥姥可愿上京来看我?”
……
“姥姥生气了?”
“没有,你是个聪敏的孩子,姥姥不能再帮你什么,许是天意要你行此道,不过……”
“姥姥还有何嘱咐的么?”见甜姥姥难得地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姜璜追问道。
“也没什么,你这次上京必是要过江州,那江州沈家的老太太是你姑婆,若是去拜会,见到他们家大房行二的女公子……嗯,”话音忽滞,眼底掠过难以名状的怅惘,痛惜,转而道,“无事,那女孩儿与我有一些渊源,也不知现在长成怎么样了!”
“姥姥可有什么需要转达的么?”
“看看即可,不用提起我,那女孩儿,若他日机缘相合,若能照应就照应一二吧!”
姜璜是答应了甜姥姥的。
“姑娘,我们在江州住多久?”
侍女的询问将姜璜的思绪拽回现实。
“不知道,总要一个多月,还得等京里二叔的消息。”
毕竟还是个女孩子,思虑起自己未卜的前程还是难免心境忐忑,遂转身至琴台前,信手拨动琴弦兀自弹奏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