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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警觉

清霜峰的晨光从洞口漫进来的时候,沈回已经在蒲团上盘膝坐了大半夜。他收了最后一轮灵气,睁开眼,双手平放在膝上,金色的灵光在指尖暗下去。那道滞涩感还在右臂的肘弯内侧,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摸清了它的边缘——那东西不像是经脉本身的淤堵,触感更薄更滑,像一层贴上去的细膜,灵气流过的时候被它挡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晨雾还没散尽,整座清霜峰像泡在淡白色的水里。他正要往峰后走,余光扫到石阶下面码着一摞卷册,封面压着一枚执事堂的印。他弯腰捡起来翻了翻,灵田收成册、弟子名册更新、灵石支出审批,都是些日常的峰务,搁在石阶上等他过目,意思很明显——他挂着掌门的名头,该干的事一件都不能躲。

沈回把卷册抱回案上,在案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灵田收成册上记录着各峰的灵植产量,字迹工工整整,他一眼扫过去,大部分都是正常数字,翻到药圃那一页的时候看到批注栏里有人用细笔写了一行小字:"药圃灵草长势好于往年,或与管圃弟子勤勉有关。"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看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日期,写的是三天前。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弟子名册上多了一些名字,也划掉了一些名字。划掉的那一栏后面附了批注:"外出历练未归,已逾三月,暂列待查。"他把那个名字看了一遍,不是师兄,是个他不认识的弟子,筑基中期的修为,外出历练之后就没了音讯。三个月了。

沈回坐在那里,指腹压着那一页纸,没有立刻翻过去。他忽然意识到,他重生以来做的事情全部集中在那几个人身上——师父、师兄、师姐、陆问、二长老、魔谷。他以为自己把网撕得差不多了,可这张网上除了那几个大窟窿,还有无数细密的小洞他没看过一眼。一个弟子外出未归,如果不是他碰巧翻到名册,他根本不知道。

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另一条批注:"北坡林地有异响,巡夜弟子报称见人影,追查未获。"日期是五天前。再翻一页:"后山溪边发现烧过的纸灰,纹样不明。"日期是三天前。这些记录散落在厚厚一摞卷册里,每一行都只有寥寥几个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沈回把它们一条一条挑出来,用指尖点了点纸面,记下了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陆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洞口外面拿一根草茎逗地上的蚂蚁,没有进来打扰他。沈回看了他片刻,又低头看回那摞卷册,心里那层沉甸甸的东西又压下来了一些。他以为自己这一世跑得够快了,但对方铺的网比他想的更大更散,而他在查魔谷、查仙界、查那些大线索的时候,峰里已经有人在动了。

他把卷册合上,站起来出了洞府。陆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师尊看完了?"

"嗯。"沈回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这几天有没有听到峰里有什么不对的事。"

陆问想了想:"前两天听管后山的老张头说,北坡那边夜里老有动静,巡夜的人去查了几回什么都没查到。还有执事堂的人最近换了一批,新来的几个弟子以前没见过。"他顿了顿,"我还以为就是正常轮换。"

沈回看着他,陆问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那种在"正常说说"和"好像哪里不太对"之间的表情,认真回想的样子,没有慌张。

"正常轮换是什么时候的事。"沈回问。

"就这几日吧。"陆问说,"前天还是大前天,我也记不太清。"

沈回没再问。他转身往峰后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问:"你这几天别一个人去后山。晚上不要乱走。"

陆问眨了一下眼,像是想问他怎么了,但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嗯。师尊小心。"沈回看着他点头的样子,那瘦瘦的身影站在洞府门口,晨光把他整个人笼着。他转回头继续往峰后走,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像一根被掐住又轻轻捻了一下的丝线。

他在峰后练了一整个早晨。剑光一道接一道地劈在石壁上,金色剑气织成一片细密的网,石壁上的旧痕被新的剑痕反复覆盖,不断加深和拓宽。那道滞涩感还在,但他昨夜已经摸清了路径,灵气绕过去的时候越来越顺,那一瞬的顿挫渐渐被磨得几乎察觉不到了。他收剑的时候微微喘着气,白发的发梢被汗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颊侧,指节在剑柄上收紧了片刻才松开。

回洞府的路上他绕去了执事堂一趟。堂里几个弟子正在整理文书,见他进来纷纷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走到名册架前自己翻了一卷。执事堂最近半个月的出入记录,他指腹顺着列在册子上的人名一行一行扫过去,新来的几个弟子名字落在中段,登记入峰时间是七天前,引荐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一个他认识的、算得上二长老那一系的外门执事。

他把那页记在心里,合上名册放回原处。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执事堂的台阶上,他顺着台阶往下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回清霜峰,在峰里慢慢走了一圈。从执事堂走到灵田,从灵田走到北坡林地的边缘,从林地边缘远远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没有走近。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看这座山,又像是在盘算什么。沿途碰到几个弟子,有人低声喊师叔祖,有人远远就绕开了,还有两个年轻的弟子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分一枚灵果,看见他过来就噤了声,等他走远了才重新说话。

沈回走回清霜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陆问正蹲在洞府门口拿小刀削一根木头,削了半天也没削出什么形状来,见他回来了就把木头和刀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师尊,下午二长老那边的人来了一趟。送了一盒点心,说给师叔祖尝尝鲜。"

沈回看了一眼洞府里面,案角确实多了一只食盒,红漆的,盖子上还贴了一张红纸。他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没什么异样,也没有灵气或者魔气的痕迹。但他没有吃,把盖子合上拎着食盒走出了洞府。

"送回去。"他说。陆问接过来也没多问,拎着食盒往下走了。

沈回站在洞口看着陆问拎着食盒走下山路的背影。那孩子瘦瘦的,拎着一只红漆食盒走在夕阳里,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盒子,像是掂了掂重量,然后继续走。

当天夜里沈回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把白天翻到的那几条批注重新理了一遍——北坡异响、后山烧纸、新换的执事、二长老系的引荐人。那些散落的点聚在一起,像一张还没收口的网,边缘比他以为的宽得多。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一眼,月色很薄,照在清霜峰的石阶上白蒙蒙的,陆问今晚没有在洞口坐,而是靠在石榻边打了个盹,蜷成一团,呼吸声轻轻匀匀的。

沈回看着那道蜷缩的影子,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这张网他要撕干净,但不能撕到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去。他退回去坐下来,重新闭眼入定。这一次他没有练剑,也没有探查经脉,只是静坐——让神识沉下去,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安静地扩散开来,感受周围灵气的每一次细微波动。

夜色很沉,清霜峰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沈回闭着眼坐在案前,金色的灵气在丹田里缓缓转动,神识如水纹一般向四周散开,贴着洞府的石壁、门外的石阶、山道的转角,沿着地面和树梢慢慢铺出去,像一张极薄极透明的网覆在夜色之上。

他什么都没有听到,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陌生的灵力波动,整个清霜峰静得像沉在水底的一块石头。但他把神识铺出去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来,多留了一炷香的工夫。

就在他准备收回神识的时候——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波动从山道那边传了过来,很短,很轻,像什么人的手指擦过一片草叶尖,然后就没有了。不是灵气,不是脚步声,只是一道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触感"。沈回的神识在那道触感掠过的地方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抓住,那道触感已经散掉了。

他睁开眼。洞府里安安静静的,陆问蜷在石榻边上的呼吸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匀匀的。沈回坐在案前没有动,金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他收回了神识,但那只在案面上按着的手掌底下,指节微微收紧了。那道波动他抓不住,辨不出来源,但他知道那不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