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比上一世早醒了三天。
他睁开眼的时候洞府里还是那个样子,夜明珠、静心咒、塌了形的蒲团、半盏凉透的茶。他没像上一世那样躺着看石壁上的裂纹,直接翻身下地推开了石门,光涌进来,风也涌了进来。门外守门弟子躬着身说了和上一世一样的话,沈回点了头,哑着嗓子说知道了,然后迈出洞府。
走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的,脚背上青筋隐隐。他顿了一下,退回洞府里,从石榻边的矮柜中翻出一双旧靴。黑色的,靴口磨得有些发毛,鞋底薄薄的,是他六百年前闭关前常穿的那双。他坐在榻边把靴子套上,脚趾在靴筒里蜷了一下,久违的包裹感让他略微不适。系好鞋带站起来,靴底踏在石板上终于没了那股冰凉的刺激,闷闷的两声。
他迈出洞府,靴子踩过青石阶,发出沉稳的声响。守门弟子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脚又飞快收回去。
他没去清心殿,拐去了丹房。丹房在执事堂后面一排三间的矮屋,推门进去的时候分拣灵草的中年弟子正在案前筛药粉,听见门响抬头一看,细筛歪了,红药粉洒在案上,那人的脸刷地白了。
"师、师叔祖——"
沈回走进去,靴底踏过青石地,站定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只敞口的玉瓶,其中一只里还剩三颗养元丹,泛着淡青色。他伸手把那瓶拿起来放到鼻端嗅了一下,又放回案上,指尖点着瓶口。
"你换了什么进去,"他说。
那人还在笑,笑得勉强:"师叔祖说的什么,弟子听不懂,这养元丹都是按丹方——"
沈回没等他说完,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按在案面上,五指摊开,指甲缝里有一点极淡的青色粉末。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的笑彻底垮了,浑身开始发抖。
"再跟我说一遍,是按丹方做的。"沈回说。
那人膝盖一软,瘫在案脚边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是二长老……二长老说只要换一味药引让掌门修为受损就好……弟子真的不知道会走火入魔——"
沈回听他说完,拎着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往外走。那人腿还软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嘴里含混地求饶。路上碰见两个弟子,看见沈回那张冷脸和他手里拖着的人,一个个贴墙站住不敢抬头。
沈回把人拎到清心殿门口推门进去。师父坐在蒲团上抬头看过来,目光从沈回脸上移到沈回手里那人身上,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沈回把人按在蒲团边跪下,那人额头贴地瑟瑟发抖。
"您吃的养元丹,"沈回站在师父面前,"被他换了一味药引。"
他看着师父,师父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安静中对视了很久,跪在地上的丹房弟子抖得牙齿磕出了声响。沈回没等师父开口,走过去扣住师父的手腕探脉。脉象是乱的,丹田暗沉,但还没到溃散的地步。他从袖中取出半颗丹药递到师父唇边,师父看了他一眼张开嘴含了进去。药力化开的瞬间师父眉间那层灰败淡了一丝,咳了两声却没有血丝。
沈回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拎到殿外台阶上放着,又走回殿里合上大半扇门。
"你刚出关"师父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怎么知道的。"
"查的"沈回说"我查了一下。"
师父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他伸手从身后案上取了三样东西放在两人中间,掌门令、玉简、一封封了漆的信,漆上印着莲花纹。沈回看着那封信一样一样收好,掌门令揣进怀里,玉简系在腰侧,那封信拿在掌心掂了掂收进袖中。
"师姐呢?"
"她下山去了,有件事要她办。"
"什么事。"
师父摇头:"你知道了没用,你现在不知道反而安全。"
沈回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师父:"您让她去查的那个人,在魔谷。"
师父的手动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
"您别问了,"沈回站起来,"我去,您把师姐叫回来。"
他从清心殿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靴子踩过石阶发出沉稳的声响,风穿过竹林细细碎碎地响。他下了山,走到半路拐进一道山坳,坳里有片药圃,绿油油的灵草长势正好,旁边搭着间草棚。草棚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个瘦削的身影在整理药材。
沈回站在药圃外的山路上看了一会儿。那人背对着他,袖口卷到小臂,手指拈着草株的根须一根一根理开,动作轻而仔细。沈回看了片刻,转身要走。
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过了头来,两人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只见院中人手里的草药差点掉了,察觉到时连忙攥紧了几分,而后睁大双眼看着沈回,眼中冒出光亮看着沈回,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来:"……师尊?"
沈回站在那里没动,风吹起他的白发又落下,他看着那张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脸,他记住他了。
"嗯。"他说。
陆问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手里攥着那几株草药指节都发白了,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了一下——扫过沈回的靴子。然后陆问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想压住什么没压住,又飞快地抬起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沈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旧的,磨了边的,系带平平整整。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过了山坳拐角之后放慢了步子,低头又看了一眼靴子,脑中划过一丝记忆,抬脚继续走
这鞋子…好像是小孩送他的
当天夜里他到了师兄的偏院,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窗纸上晃着人影,还能听见哼小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听曲调大概是山下酒馆里常唱的那种艳俗调子。
沈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去了执事堂,从柜子里取出师兄的行囊,拆了封条,手指探进夹层摸出一只锦囊,锦囊封着暗纹,气息很浅,不仔细辨根本察觉不到,他把封口拆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团黑色细丝蜷在掌心微微蠕动,魔气,被什么东西压着散发不出来,但沈回的指尖碰到那团丝线的瞬间,前世经脉里那种灼烧的痛感猛地翻上来,从手背窜到肩膀又沉下去。
他面色不动的把丝线重新封好揣进怀里,换了一块寻常灵石放回原处,行囊合上封条贴好,转身出去。
第三天卯时他站在山门口,晨雾还没散,青石阶湿漉漉的,没过多久山道上传来脚步声和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那人从雾里走出来,高个子宽肩膀,青色弟子服穿得歪斜,领口敞着,头发乱着,背上挎着行囊手里攥着一只酒葫芦,他看见沈回的时候愣住了,抬到一半的脚顿在原地。
"师弟?"
沈回看着他,眼前人活生生的,领口歪着,头发乱着,酒葫芦在指间晃荡。
"你站这儿干吗?"师兄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带着热腾腾的体温,"出关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还是不乐说话?"
沈回侧过头看着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看了两息,然后抬起眼。
"去哪。"
"北境荒原,"师兄晃了晃酒葫芦,"师父让我去查个事,放心没什么大事,十天半月就——"
"别去。"
师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张着嘴看着沈回,沈回从怀里取出那只锦囊放到师兄手里,师兄捏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这什么。"
"从你的行囊里拿出来的,"沈回说,"有人放进去的,你带着它去北境,走不到第三天就回不来了。"
师兄攥着那只锦囊看了半晌,抬头的时候目光沉了:"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够用了。"沈回把锦囊拿回来揣进自己怀里,侧身让开山门的路,"你回峰吧,我去。"
"你去哪?"
"魔谷。"
师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掌心里有薄茧,温的,带着力道:"你疯了?你一个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沈回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腕子的手,没挣开,抬起眼看着师兄:"我比你快,你拦不住我。"
师兄瞪着他,晨雾从两个人之间漫过去,沈回的白发被风吹起来扫过师兄的手背,过了很久师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咬着牙说了一句:"你他妈一定要给我回来!"
沈回点了头,转身往山下走,靴子踩过青石阶,晨雾从脚边漫过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师兄还站在山门口,行囊挎在肩上,酒葫芦攥在手里,就那么看着他,晨雾把两个人隔成浅淡的影子。
沈回转回头继续走,靴底踏过山石踏过泥土,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这一世他要去得比上一世更快一些,在那些网铺开之前撕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