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永久标记?!!”
沈景睡了整整两天,愣是被一嗓子给嚎醒了。
白皙小脸上的眉头微微皱成了川字,他头和眼皮都昏沉的要命,意识反复像坐过山车似的沉浮。
床头悬挂的固体舒缓剂一刻不停地往外挥发,麻药和镇静成分使得他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一门之隔的客厅。
秦贤坐在沙发上,从手提袋里小心捧出来一个锦盒,安放稳当以后,才当着柳之远的面继续抽开内里裹着的绸布。
他一套动作虔诚的像要给王母娘娘献蟠桃似的。
“开过光的,你自己拿吧。”
秦贤抖开最上面铺撒的一层香灰,煞有其事地将放着佛珠手串的盒子推到柳之远手边。
他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地合上了盖子。
“你......咳,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吗?”秦贤忍不住问道。
柳之远不置可否:“我就是希望他夜里能睡的安稳一点。”
“慢慢来吧。信息素消耗太大,按理说他身体原本亏空的底子都没恢复好。”秦贤欲言又止,打量着柳之远的神色,宽慰道,“你也别太紧张,他这种情况就好像身体打开了自我保护机制,睡几天也正常,说不准什么时候自己就醒了呢。”
一说起这事柳之远就头疼不已,他边倒茶边无奈控诉:“当时出院的时候大夫还给开了一周的药,结果拿回来他死活不肯继续吃,在别墅那天还偷偷往外扔了几包,被我发现以后捡回来了。”
“噗——”秦贤差点一口把自己呛死,他反复看了柳之远一眼又一眼,不知死活地挖苦道,“我发现你好像有点潜在焦虑。”
柳之远狠狠剜了他一眼。
秦贤摆摆手:"是药三分毒,他不爱吃,你就随他去了呗。"
“调养身体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再说他现在这样......其实吃不吃都差不多。”
这么简单的道理柳之远何尝不明白,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听秦贤这么当面说出来,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柳之远沉默几秒,长长吁了一口气,问出了一直以来刻意闭口不谈的话题:“他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怀孕了?”
秦贤微微一愣,垂眼吹散了茶杯表面的热气。
“医学上没有绝对,概率低也不等于零。”他说,“况且不是不能,是他现在生殖.腔壁退化的太薄,已经不适合孕育生养了。”
柳之远怔了怔。
alpha和omega的结合本身就跻身社会生育率首列,受契合度、标记频繁程度都有影响。
也就是说,如果不做措施,沈景可能还会怀孕,但怀了孕也一样留不住。
可如果做了......那看似无端的行为会不会引起他的疑心?
柳之远心烦的要命,从没想过,有一天连床上的那点事他都免不了要费尽心机地去算计。
“哎——”秦贤沉吟片刻,斟酌了下措辞,“就是你标记他那天,你们......呃...那什么,做措施了没有啊......?”
柳之远当场石化,手里的杯具“啪”地脱手,茶水撒了一地毯。
“嘶——”秦贤倒吸了口凉气,强行绷着表情说,“行了,你宽宽心,你真以为你就那么好命,还‘百发百中’啊?”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完柳之远瞳孔猛地紧缩,倏然抓住了他的胳膊,问:“紧急避孕药对他还有用吗?”
“你说抑制剂类的?”秦贤眼角抽了抽,“你以为呢?”
他不耐烦地抬起手拍了拍柳之远肩膀:“快别杞人忧天了,放心吧,你柳家没那么容易绝后。”
柳之远忍着吐槽的冲动,闭嘴静听着他的下文。
秦贤先在心里感慨了一遍命运无常。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你遇见沈景那天,记不记得当晚我在你家客厅——就这个位置接了个电话?”
柳之远敷衍着一点头,估计神思五感早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当天由研究院牵头,联手科研总院的人造孕囊实验,成功通过了NY风险评估。”秦贤难掩兴奋地说。
婴儿出生基因中携带的第一性别并不经医学层面认可,大部分人通常在16~18岁之间会完成二次发育,也就是被社会普遍意义上承认的第二性别。
生.殖腔的分化程度,是第二性别最重要的判定标准之一。譬如先天alpha和beta达到一定年龄以后,生.稙腔会逐渐萎缩,而omega的生.殖腔则进行二次分化。
不排除小概率事件,alpha也有可能二次分化成omega、beta,甚至omega可能成为gamma(没有信息素/也不受其影响的omega)
以目前国内领先的医疗手段,即便不能改变基因次序,也可以介入干预二次分化的主要性别。
普通人可以泯然众人,但出生在世家中的‘凤子龙孙’从来都不被允许平凡。
alpha毕竟是社会掌权者,有需求有市场,以此促进了技术进步。
柳之远跌进巨大的震惊中久久没回神,他皱起眉,重复着秦贤的话:“人造什么玩意儿......孕囊?就是说你们造了个生.稙腔出来???”
“悟性可以啊。”秦贤兴致勃勃地感慨道,“我跟你说,虽然这技术目前还处于试验阶段,但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成果很快就可以面世了,假若能成真——”
柳之远沉着脸打断他的话:“假如成真,不是有悖人伦么?”
让alpha、beta都能怀孕生子,不就是颠覆传统社会秩序?
秦贤好像并不意外,摆摆手,冲他点评道:“老封建。”
“单论alpha和beta怀孕的风险概率,你觉得哪个更高?”他问。
柳之远思考一番,不确定地回答:“alpha?”
“beta没有信息素,也不能被标记,受孕率应该是最低的吧。”
秦贤摇头:“恰恰相反,H市近三年,产科接诊的异常妊娠数据汇总中,beta群体几乎占据了百分之七十五。三年,一共四十五例,平均一年将近十二个。”
“其中未满三月自然流产、胎停育、死胎,以及生产大出血,各项死亡率叠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五。”
他继续说:“哪怕是身体素质强健的beta,十分幸运地熬过了整个孕期,到正式生产那天,推进手术室,麻药打上去只要血压一掉,家属在外面就直接签病危通知书。”
“既然受孕的死亡率这么高,而风险至今仍未完全规避,你就没想过,主要因素就是因为潜在需求一直存在?”
柳之远听得囫囵半片,怒道:“这跟做生意能是一码事吗?这他妈——”
“你想说我们做这个是助长不良风气?”秦贤无所谓地耸肩,“你也知道,我干这行还真不图钱,往矫情点说,算个情怀么?”
他有点骄傲地回溯起自己呕心沥血的过往里程:“从医疗口论文见刊开始,光实验室我就跟了三年,真金白银流水似的砸下去当响听。我要是图名图利,理论成立的话我就敢上台做手术。”
这话柳之远倒有些动容,顺带勾起了点往事回忆。
秦贤上大学的时候正儿八经地谈过个对象。
对方和他们一届,是学哲学的。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大二,有一次他俩翘课出去玩了一礼拜,那时候国内通讯还翻不了墙,结果不巧中间碰到全院开大会,俩人回来以后挨了一顿通报批评。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俩去办公室签单子的时候,人家是去交评奖资料的。
看似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不知道秦贤怎么就在那跟他看对眼了。
从那以后他天天死皮赖脸地往人家跟前凑,柳之远看在眼里,可谓是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连哄带骗,最后好不容易才把人追到手。
柳之远印象里秦贤那心上人是这样的:穿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戴银框眼镜,一眼看过去礼貌斯文,待人谦逊有礼。
在枯燥无味的学生时代,他俩好了快四年,从学校宿舍搬到出租屋。
秦贤后来自己都说,如果当时身边没他那股书卷气息支持,说不定读完研他就早早跑回家继承家业了。
最后毕业前夕,两人选择和平分手。
没有电影小说里的狗血套路,更像是船到桥头的自然选择。
对方高知家庭,父母从政,秦贤家经商,他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正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一直以来他们不敢正面回答、却也不能忽视的问题就是——他们俩都是alpha。
后来秦贤选择留在国内继续深造,那位......听说毕业以后做了大学老师,现在常年定居在国外。
这段关系不清不楚的开始,又不明不白地结束,对秦贤来说始终就像根扎在心里的刺。
以至于他后来找的那些伴,多少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尽管他嘴上不承认,但这么多年柳之远一直看在眼里。
或许他早就释怀了执念本身,但无法否定他专注的研究方向被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
柳之远若有所思地问:“以现有技术做这个手术,风险大概几成?成功率几成?”
“目前还在试验阶段,没有真在人身上做过。”秦贤如实交底,压低了些声音反问他,“你是想让沈景——?”
“我在想,或许我更愿意安在自己身上。”柳之远面不改色。
秦贤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
柳之远把一杯温开水端进卧室时,秦贤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
趁柳之远拿棉签往沈景嘴唇上沾水时,秦贤轻轻翻过沈景垂在身侧的手腕,两指并拢探了上去。
“怎么样?”柳之远手上动作停了停,侧开头问。
秦贤皱了下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老子又不是专业的,你催什么催?”
他来回换位置试了半天,自己折腾了一脑门汗,最后疲惫地冲柳之远抬了抬下巴:“换他另一只手试试。”
柳之远无声应下,轻轻拉过沈景胳膊,在往上卷他睡衣袖口时愣住了。
本该自然垂下的掌心毫无征兆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沈景脸上看不出困意,像是早就醒了。
“水。”他冲柳之远弯了弯眼睛,温声说,“再拿给我喝一口吧。”
“好。”
柳之远回身时飞快和秦贤对视了一眼,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沈景在床上躺了半天没动地方,那刚才......他们俩在客厅的所有对话,不知道沈景听见多少。
柳之远仔细回想着每句话中的关键字眼,还有方才秦贤的大嗓门,再若有所思地看向卧室门。
该死,当初他怎么就没想过隔音问题呢!!!
“秦医生。”沈景坐起来一点,还是一如往常地叫他,对刚才的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地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秦贤一本正经、但半真半假地指着柳之远胡诌道,“他看你睡了两天,担心的不行,就说让我来看看。”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秦贤一边说话,一边悄然打量着沈景。他神色如常,虽然身体免不了有点虚弱,但看着精神甚至还不错,比住院时候要强了不知多少倍——哦对,还能主动和人说话了???
“感觉和平常没差,就是头有点晕。”沈景淡淡一笑,抬眸看向只拉了一半纱帘的八角窗。
秦贤宽慰说:“可能是血糖低了,晕也正常。再说好几天没吃东西,能不晕么。”
柳之远往上抬了抬他身后倚靠的软枕,将手串压在了枕头底下。
“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秦贤顺势接话:“对,敞开了想,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吃,像各种维生素、和高钙高蛋白的东西,平时都多补补,对身体肯定没坏处。”
"吃饭的话不急。"沈景踌躇了会,微微直起身,并不避讳当着柳之远的面对他直言说,“你能不能给我开一点调理身体、有助于怀孕的药,最好见效越快越好。”
秦贤:“......?”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柳之远一眼,满口银牙恨不得当场咬碎了。
——真他妈天生一对。
一个担心太顺利怀上,非逼着他一个学院派学老中医摸喜脉。另一个刚醒,就在这担心自己怀不上,让他给开药调理身体?
妈的。
在这演电影呢?
秦贤轻咳一声,慢慢用食指蹭着下巴上今早刚刮过的胡茬。
柳之远现在的表情果真比他想象的还精彩,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绝对要好好挖苦一番。
沈景不明所以,静静等了一会,才伸手扯了扯柳之远的衣服:“你说呢?”
“听你的,但咱们首先还是得遵医嘱,你忘了出院之前主治大夫说的话了?”柳之远为了不表现的太刻意,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但这就约等于再次活活把秦贤架上去了。
“这种事急不来,还是要靠顺其自然。”秦贤腆着老脸语重心长地劝解道,“况且是药三分毒,尽量能不吃就不吃,而且不光调养身体,心态也很重要。”
人受过伤后就会对某些事格外避讳,还容易胡思乱想。
假如沈景刚才并未听见他俩的对话,那么他刚下意识说的一番话,恰恰反映了自己心病难医。
并不是真的振作,而是选择让新生命成为自己支撑的理由。
“来路不明的药千万不能乱吃啊。”秦贤想起他先前的‘案底’,有点不放心地嘱咐,“实在不行,你就适当的让他给你做点药膳,能补气血就成,一周一到两次,也别贪多。”
沈景倒是在安静地听,就是不知道真听进心里多少。
柳之远揉搓着他的脖子,顺手剥开龙眼喂到他嘴里,很平常地问:“吃面还是吃米饭?”
“吃面。”沈景偏头把核吐在他手里。
“再躺一会?”柳之远把被角往他身上盖了盖,“我现在去,很快就好。”
沈景仰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亲,“躺了两天骨头都快躺软了,我帮你打下手。”
秦贤随便扯了个理由,很有眼力见地遁走了。
剩下房间里的两人互相干瞪眼。对峙良久,柳之远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
他把搁在床尾的拖鞋拿过来,沈景已经自己掀被子坐起来了。
“慢点,我扶着你。”柳之远给他穿上鞋,抬手在他脚腕上揉了几下。
沈景笑着拂开他的胳膊,手握成拳敲了敲自己大腿外侧:“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双手往后一撑借力,自己站稳当了。结果一迈步,膝盖一软,差点直挺挺地跪下去。
“没事。”他抢先一步抓着柳之远的胳膊,淡淡地笑了下,“好像是有点高估自己了。”
??
平底锅里喷的油刚温热,柳之远把番茄划了个十字刀,来回煎了几面。
沈景倚在门边,往碗里磕了几个鸡蛋:“其实刚才问完那句话以后,秦贤说让顺其自然的时候,我没死心。”
柳之远伸手去试油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沈景无视他投来的目光,拿起筷子一点点打散鸡蛋液。
“我知道这种事强求不来,但或许......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肩膀轻轻颤抖着,再没有了无知者无畏的底气,“我只是怕下一次,我还是......”
深深的无力和自责感密密匝匝地将他从四面八方裹挟,沈景闭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柳之远胸腔涌起一股酸涩的疼,同时警惕地意识到什么,但他不敢出言试探。
“对不起啊,没能照顾好他。”沈景表情淡淡的,一抹笑意很牵强地挂在嘴边。
柳之远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才说:“是我没照顾好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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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