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喜欢同祭祀殿的主祭喝茶,季肖便也开始往主祭那跑。主祭是个古怪的中年人,平生除主持国家大祭外,从不踏出祭祀殿半步。
主祭或许猜到了季肖的巴结之心,主动提出想要季肖为来年大祭写祭文。
“啊?”季肖错愕:“大人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
“这或许是上天的指示,臣只是代为转达。”主祭总会把暂时无法解释的行为归咎于天。
“承蒙主祭大人厚爱,本王定会加紧练字,不让大祭上的祭文冲撞上天。”
“七殿下说笑了。”主祭放声大笑,笑声歇止后,他说:“都城外有座冰雪阁,住在阁内的全是像臣这样的神棍,殿下若想研习如何撰写祭文,可以去那里求师。”
乌国建国时,初代皇帝与国师结拜为义兄弟,分权给他,允他与自己共治天下,初代国师死后,国师之位便传给他的儿子,如此循环往复。
历经几代皇帝,最后一任国师无子,国师之位因无人袭承,终于沦为一段历史。现如今住在冰雪阁中的众多巫师全部听命于皇帝,应皇帝需要学习占星祭祀之类的术法。
季肖来冰雪阁前就已派人来打好了招呼,可出乎意料的是,阁内并没有特意安排人来接待他。
季肖派身边侍从向冰雪阁询问自己的住处,侍从在广场随便抓了个人问:“你们管事的在哪?知道七殿下来冰雪阁还不赶快出来迎接。”
“大人恕罪,小的这就去禀报。”
掌事并未现身,只派徒弟带季肖去到为他安排的院落,并向季肖解释:“请殿□□谅,师傅正在接见贵客,此刻不便现身。”
“贵客?”侍从冷笑:“除了陛下亲临,我竟想不出还有比咱们殿下更尊贵的人。”
“你们冰雪阁是不是故意怠慢七殿下!”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前来接待的人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季肖叹了口气,走过去身手将人扶起,并柔声宽慰:“无碍,你退下吧。”
“谢殿下,教您祭文的师傅明日会来阁中找您,他手里有刻着冰雪阁的玉牌,到时候你们可凭玉牌相认。”
“好。”
冰雪阁内只食两餐,但依旧为季肖准备了晚膳。来送饭的也是阁中弟子,像是个新人,眼巴巴地盯着为季肖准备的吃食。
“一起吃吧。”季肖察觉到他对食物的渴望,主动出言留他。
“小人不敢。”那人误以为季肖是在试探,放下餐盘,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次日是个久违的艳阳天,季肖知道教学师傅会来,早在昨天就已沐浴焚香,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定是个和太傅差不多年纪的老头。”毕竟不论哪门学问都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才能成为大能。
“殿下,院外有人求见。”
“他腰上可挂着玉牌。”
侍从点头后,季肖披上外袍走出屋子,他快步来到院门旁,想要亲自为前来教学的师傅开门。
“学生……”
门打开,人显露,季肖先前准备好的客套话却戛然而止。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自己原本心里设想过的老夫子,而是一位年轻人。
此人竟与严幼疏长的一模一样,不过眼前人身着素衣且神态温和,与那人的奢华轻蔑丝毫不同。
“阁下可是清雪阁派来的师傅。”
“嗯。”那人点头应了。
应当只是容貌相似,季肖冲他笑道:“快请进。”并在院落中询问:“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幼殊。”
“什么?”季肖回头看他。
在少年惊恐的目光下,男人低头淡淡一笑,解释:“是特殊的殊。”
季肖听完重重舒了口气:“阁下的名字竟与都城的大人十分相似。”长的更是一般无二。
“您似乎很害怕那位大人。”幼殊说:“贵人莫怪,小人方才见您神情惊惧这才斗胆猜测,不过几点愚见而已。”
“小人已送上名讳,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呢。”
“你来时你们掌事没跟你说吗。”
“没有,”幼殊摇头:“只说是位对祭文感兴趣的富家子。”
“这是——”侍从正要开口向幼殊介绍季肖,被季肖抬手打住。
“家父在宜梁经商,因久慕都城繁华,遂率全家来此游观。你称呼我为吴少便好。”
“原来是吴家小少爷。”幼殊在他的引领下进屋,简单交换过称呼后,他说:“您会在这待多久?”
“七天。”季肖说:“七天后我便离开这里”
“那这七天里小人定会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幼殊与严幼疏是不一样的,季肖偷偷打量,幼殊正坐在他身旁悬笔写字,一边写,一边认真地告诉他写祭文时应注意的排布与用词,日光从他斜后方打到案上,季肖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到男人说话间隙,那下意识吞咽的喉结。
他的喉结并不明显,季肖观察得忘形,丝毫没注意到幼疏已经停笔。
“小少爷,您专心一些。”对方撇开头轻咳两声。
“怎么咳嗽了,是不是屋里冷?”季肖探身扶他,并对侍从说:“把窗户关上。”
“谢少爷。”幼殊低声道:“小人近日受了点风寒。”
幼殊是个很好的教学师傅,他的声音好听,不论说什么都能让人听进去,脾气也好,季肖爱钻牛角尖,喜欢追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本以为他会生气,觉得自己故意刁难他。
“幼殊,祭文真的能沟通上天吗,如果祭文有用,何不将人世间的一切事都告诉神明,让它们来帮我们解决好了。”
幼殊听完他的话并没有恼,男人放下手中的笔,将它搁置在笔架。
“小人初学祭文时只是觉得它读起来有趣才学的,后来渐渐长成有了些烦心事后,它便成了小人的寄托。遇到不愿意面对的困难,人人都希望上天来解救自己,可天那么宽广,放眼四海寻不到边际,八成是不会把像小人这样的渺小之物放在眼里吧。”
“可若是上天不予理睬,写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聊以自慰。”幼殊说完,察觉到吴少爷投射过来的尖锐目光,他故作羞涩地低头,轻语说:“这些都是小人愚见,或许上天真的会应验,独独不喜小人而已。”
“怎么会,”季肖伸手,把自己的手心叠在幼殊的手背上,原来男人的手是凉的,冰的像冷玉:“幼殊有如此才情样貌,若还觉得上天不喜你,那其余人与你相比岂不是泥沼里的杂草,更轻贱?”
“少爷乱说什么。”幼殊抽开手起身:“到用膳时间了,小人先告辞。”
“等等,”季肖追出去:“幼殊,你住哪。”
“小人就住少爷隔壁。”幼殊告诉他。
季肖连忙接话:“那我以后在祭文上遇到问题,能去你院里请教吗?”
“自然可以,小人是您的师傅,这些都是份内事。”
往后几天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幼殊不会主动找他搭话,开口说的全是撰写祭文之类的正事,倒是季肖打开了话匣,对着男人问东问西。
“原来你比我大这么多。”季肖问到幼殊的年龄后很惊讶:“这个年纪的人竟没有皱纹么。”
“人不可貌相,小少爷。”聊天中,季肖发现每当幼殊感到受用时就会低头,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看穿他的表情:“您家里在做什么生意?”
这还是幼殊第一次主动问他的私事,虽然这身份是自己编纂的。季肖说:“做布匹生意,把乌国的绸缎拿到雪山外卖。”
“越过雪山不易吧。”幼殊感慨:“山上那么凶险。”
“我没有出去过,都是家父家兄去。”
“等他们老了,您迟早要接班的。”
幼殊想了想,说:“小人在都城有些门路,少爷家里若是想买都城特供的绸缎,可以来找小人。”
“不必不必,”季肖连连摆手,他哪里需要什么绸缎,掩盖之余却也很欣喜,幼殊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他忙。
“我们就是来玩的,不在都城做生意。”
“这样啊。”幼殊顿了一下,睫毛闪动:“小人都快忘了,少爷迟早要走的。”
“也对,都城留不住人。”
“你舍不得我吗?”季肖激动地问。
幼殊点头,直接承认了:“小人很喜欢少爷。”
“你,你那个,”这回轮到季肖低头了,他看完地板又去看外面,这才想起身边少了个个人,他的随从去哪了?
“李息呢。” 这是他随从的名字:“你可有注意过他,他离开多久了?”
幼殊摇头:“小人只顾与少爷聊天,没注意其他。”
“唉,咱们出去找找他。”
季肖说着就往外走,幼殊也跟他走,两人走到院门外后,季肖发现身旁人突然不动了。
他回头,挥手说:“走啊。”
“小人跟在少爷身后便好。”幼殊说。
原来李息待在房间听幼殊讲课觉得枯燥,主动跑到清雪阁的园地里,帮这里的人拔菜去了。
季肖找到他后,重重给了他一拳:“你现在自由了。”
“殿,少爷恕罪。”
人找到了,季肖正欲带幼殊回去,不经意对着菜园望了一眼,看着满地瓜果,也涌起了玩乐的心思。季肖昂头指挥李息:“去给爷拿把镰刀去。”
“您要干嘛。”
“小爷我也活动活动筋骨。”季肖说。
幼殊自不参与这些,季肖也不觉得他会做这种粗活,他的手天生就是用来写文书的,让他来握锄头简直是暴殄天物。
季肖在清雪阁的园地里胡闹了近一个时辰,把在园里做活的弟子们耍的团团转,他们是既怕唐突贵客,又怕瓜果受损,更怕掌事的怪罪。
尽兴过后,季肖把锄头随手一扔,跳出园地准备回去。一直站在旁边观望的幼殊走过来,掏出手帕帮他擦汗。
男人的帕子带着清雅的茶香,味道很像他院里终日烧煮的白茶。
季肖乱跑乱跳了这么久身上燥热,正想伸手解开外袍,幼殊拦住他不让:“别脱,脱了着凉。”
“没想到你这么会照顾人。”
季肖接过他手里的帕子:“我自己来就好。”
“您写的祭文从内容上看已属上称,只是少爷平时书写时笔锋太利,写祭文时,字应当再柔和些才好。”
“好,回去你帮我修正一下。”
两人走回屋里,重新坐定案旁,季肖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大字让他纠正,幼殊看完,突然绕到男人身后跪坐,胸膛几乎就要贴在季肖的后脑。
他开口说话,季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人的一呼一吸:“请让小人带您写几个字,帮您感受一下顿笔的力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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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佳人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