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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来

姜岁宁是被疼醒的。

不是冷宫青石板那种刺骨的冷疼,是另一种疼——像是被人按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熬,又从油锅里捞出来扔进冰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明黄色的鲛纱帐顶,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不是漏雨的屋顶,不是发霉的稻草,不是那截被火烧焦的断墙。

她颤抖着抬起手,下意识地护向腹部。那里,明明该有她未出世的孩子,明明该是高高隆起的弧度。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平坦、柔软、温热的小腹。

孩子没了。

她的手僵在那里,指尖微微发抖,然后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哭。眼泪前世就流干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护腹部的姿势,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护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孩子。

窗外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殿内很静,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缕极细的青烟从烛台上袅袅升起,在明黄色的帐顶下缓缓散开,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混合着某种名贵花露的甜腻气息。她前世在冷宫里闻了五年霉味和血腥味,忽然闻到这种香味,胃里一阵翻涌。

“殿下,您醒了?”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姜岁宁浑身一僵。这个声音她认得——张嬷嬷,宗政令月的乳母,前世冷宫那场大火中唯一敢递火把的人。她猛地转头,看到张嬷嬷端着一盆热水从屏风后绕出来。张嬷嬷穿着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铜盆边缘搭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热气在烛火下袅袅升腾。她放下水盆,拧了帕子递过来,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她没有看姜岁宁的眼睛,只是例行公事地低着头,视线落在床边的踏脚凳上,等着主子接过帕子。

姜岁宁没有接。她死死盯着张嬷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我是谁?”

张嬷嬷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殿下若是还没醒神,老奴再去叫太医来。您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大晏的昭明长公主,怎么连这也忘了?”

宗政令月。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她的胸口。

那个穿着赤金牡丹凤纹宫装的女人。那个将她堵在冷宫里,端着幽蓝色的鸩酒,用戴着赤金护甲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将酒液灌入她喉咙的女人。那个站在火光外面,用护甲剔了剔指甲里的灰,说“烧干净点”的女人。她变成了她。

她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跌跌撞撞地冲向殿角那面落地铜镜。她的脚底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触感,金砖地面光滑如镜,映出她踉跄奔跑的倒影。张嬷嬷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着她的背影,那种淡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得体的笑话。

镜中映出一张妖冶绝伦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天然一抹绯红,唇若涂朱,肤如凝脂。一袭赤金牡丹宫装松松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不是她的脸。她的脸是清秀的、温婉的,带着书卷气。不是这张写满权势与狠戾的脸。

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花架。花架翻倒的瞬间,一盆青瓷兰花从架顶坠落,砸在金砖地面上碎成无数碎片,泥土溅在她的赤脚上,冰凉刺骨。碎裂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像某种尖锐的警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鲜红蔻丹,腕间一只羊脂玉镯温润生光。不是她的手。她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剑、握笔、在冷宫刨土求生留下的痕迹。她翻转手腕,仔细看着虎口——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前世最熟悉的那些茧子,一个都不在了。

她没死。她借尸还魂了。而借的这具尸,正是亲手杀她、烧她、毁她一切的仇人——长公主宗政令月。那股被活活烧死的灼痛感仿佛还在皮肤上叫嚣,那股幽蓝色的鸩酒顺着喉咙灌入的灼烧感仿佛还粘在食道上。她记得火苗是如何从裙摆烧上来,一点点舔舐她的皮肤,把她腹中六个月的孩子从温热烧成焦炭。但现在她的皮肤是完好的,她的喉咙是通畅的,她的肚子里——是空的。

张嬷嬷站在一旁,见她不再尖叫,便淡淡道:“殿下若是身子不适,老奴还要去回绝了陛下。只是今日那姜家余孽的尸首已经处理干净了,殿下不必再为此烦心。”

姜岁宁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姜家余孽?尸首?对了,原主今日午后一直在寝殿歇息,从未出过门。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姜岁宁”刚刚死透不久?她的尸体还躺在冷宫的废墟里,烧得焦黑,面目全非,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碎片。她的膝盖还记得跪在冷宫青石板上的触感——冰凉、坚硬,每一次磕头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沉闷的回响。她的喉咙还记得鸩酒灌入时那股幽蓝色的灼烧感,像一条火蛇寸寸烧穿了她的食道。她的眼睛还记得火焰从裙摆烧上来时那片铺天盖地的赤红。皮肉焦烂的滋滋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

她撑着铜镜的架子,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镜中那张妖冶的脸,不再是让她恐惧的鬼魅。是一个容器——一个她可以用来杀人的容器。从这一刻起,姜岁宁死了。但杀死姜岁宁的人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好到足以把三个仇人一个一个亲手推进地狱。

她缓缓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泪。镜中那张脸不再狰狞,反而勾出一抹笑——苍白的、脆弱的,像一朵被露水打湿的昙花。这是宗政令月最擅长的一张脸,也是她这辈子将要戴上的第一张面具。她用宗政令月的手擦了擦宗政令月的脸,指尖触到光滑的皮肤时,心里泛起一阵几不可察的寒意。她前世最喜欢在午后抚琴,指尖磨出了薄茧,触弦时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但现在这双手什么茧子都没有,指甲上涂着鲜红蔻丹,滑腻得像一条毒蛇的鳞片。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抚琴是在入宫前一天,姜伯庸坐在堂上听她弹了一曲《梅花三弄》,结束后拍了拍她的头说“入宫后好好侍奉陛下,别给姜家丢脸”。她乖巧地点头,心里想的是以后每年除夕都能回府给父亲弹一曲。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姜府。

“张嬷嬷。”

“老奴在。”

“备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弱的疲惫,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寒光,“本宫方才魇着了,梦见了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不去看一眼,今晚怕是睡不着。”

张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主子哪里不一样了——以前殿下也发疯,但发完疯之后会摔东西、骂人、让人滚出去。今天殿下发完疯,平静得让人陌生。但她不敢多想,只是低下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姜岁宁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正红披风系在肩上。披风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血痕。她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铜镜。镜中的女人正红披风加身,赤金牡丹宫装衬得她贵不可言,眼尾那抹绯红在烛火下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刚刚杀过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宗政令月,你的债,我来还。姜岁宁的仇,我来报。而那个“姜岁宁”——她眸光骤冷——我会亲手,把她埋进土里。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马车从长公主府驶出,碾过青石板路,朝冷宫方向驶去。车轮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把车厢内那盏小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

宗政令月闭目养神,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着腕间那只羊脂玉镯。悄悄把眼泪全部咽下!

“殿下,”绿珠隔着车帘低声禀报,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被外人听见,“姜伯庸将军已在前厅候了一个时辰,说是有要事求见。张嬷嬷让奴婢问您,是否先回去见他?”

宗政令月缓缓睁开眼。姜伯庸。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她的胃就一阵痉挛。那个她叫了五年“父亲”的男人,此刻正跪在她的府里,等着向“长公主”表忠心。他大概是听说了她在朝堂上夺权的事,急了,连夜赶来想探探口风。他不知道,他等的人,正是他亲手灌下鸩酒的养女。

“让他继续等。本宫今晚心情不好,让他跪着等。”

绿珠愣了一瞬。殿下虽然向来跋扈,但对姜将军素来倚重,从前姜将军来府上都是直接请进正厅看茶,从来没有让他等过一个时辰以上。今日这是怎么了?她不敢多问,只低声道:“是。”

马车继续前行。宗政令月重新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跪着吧,姜伯庸。前世我跪了你五年,如今你跪我一夜,不算亏。她想起前世在镇北将军府,每次姜伯庸从边关回来,她都会跪在正厅门口迎接他——那是姜家的规矩,养女要给父亲行跪礼。她跪了五年,膝盖上磨出了茧子。后来入了宫,那些茧子渐渐消了,但跪的习惯还在。她在冷宫里最后跪着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泪都流不出来,但她还在跪,因为她在等他来救她。他没有来。

冷宫的废墟在月光下现出狰狞的轮廓。焦黑的断墙在月色中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夜风裹挟着未散的余烟,在破败的宫墙间呜咽穿梭,那声音凄厉而尖锐,似是无数冤魂在低泣,又像是地狱深处传来的嘲弄。几只乌鸦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那个穿正红披风的女人从马车上走下来,扑棱着翅膀飞入沉沉夜色,留下一地凌乱的枯叶。

宗政令月屏退左右的下人,只身一人踏着满地狼藉的碎瓦与焦灰,缓缓走向那座刚刚吞噬了“姜岁宁”的偏殿。脚下的焦土早已冷却,却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触感。每走一步,鞋底碾碎炭化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焦臭味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截尚未燃尽的焦黑木梁上。那里,曾是姜岁宁绝望呼救的地方。她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朝门外喊“陛下”,喊“爹爹”,喊了无数声,没有人来。宗政令月端着鸩酒站在她面前,姜伯庸掰开她的嘴,皇帝站在远处一动不动。三个人,一个递酒,一个灌酒,一个袖手旁观。然后鸩酒灌入喉咙,火把扔了进来,一切化为灰烬。

她在那截焦木下停住,弯下腰,从灰烬中捡起一枚玉佩碎片。碎片边缘已被高温熔化变形,但中间那朵缠枝莲纹还能勉强辨认——那是她前世及笄时,姜伯庸亲手赠她的礼物。及笄那天,姜伯庸把这枚玉佩挂在她脖子上,拍了拍她的头说:“岁宁,这是为父送你的及笄礼。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为父都护你一辈子。”她当时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他说:“爹爹,等我学会了兵书就帮您打仗。”他笑着说:“好,爹爹等你。”后来他在冷宫里捏着她的下巴灌鸩酒,眼神冷得像冰:“留着你不过是看你还有点利用价值。”

她攥紧碎片,锋利的断口刺破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正红色的宫装上,瞬间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爹爹,”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诅咒,“及笄礼我收到了。如今,该轮到我给你备一份回礼了。”

“皇姐?”

一道迟疑、颤抖,带着几分心虚的声音突兀地在废墟入口处响起。宗政令月手指一颤,将玉佩碎片迅速收入袖中,然后缓缓转过身。

月光惨白,如一层薄霜洒在废墟之上,映出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年轻男子。他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废墟边缘,明黄的龙袍在这灰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荒谬感。宗政渡。那个曾许诺护她一世周全,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她被灌下鸩酒、无动于衷的丈夫。他显然是偷偷溜出来的——没有太监跟随,没有禁军护卫,龙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大概是在翻墙时蹭上的。他看着眼前一身华服、气场全开的宗政令月,眼神闪烁,目光游移,竟是不敢与她对视。废墟里的阴森气息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里的每一粒灰尘都在指责他的罪孽。

宗政令月看着他,把玩着袖中那枚焦黑的碎片。碎片边缘蹭在她的指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黑痕。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但宗政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的手指吸引过去——他看到她的指尖是黑的,像是刚从灰烬里捡过什么东西。他想问她捡了什么,但他不敢问。他总觉得今天的皇姐和以前不一样,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以为只是自己心虚,因为冷宫里的那个女人昨天刚死,他还不敢面对那截焦黑的断墙。

“皇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这种晦气地方?不过是个碍着皇姐眼的女人,死便死了,何必脏了皇姐的鞋。”宗政渡干笑着,声音却在这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有些发飘。

宗政令月看着他,看着这副姜岁宁曾经深爱过、信任过的皮囊。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第一次见她时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说“朕会好好待你”,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冷漠地转过身去说了句“皇姐说得对,她只是个工具”。五年夫妻,他从温柔到冷漠,从承诺到背叛,最后对她视她如草芥,用了一个孩子的性命做了最后的交割。恨意如毒蛇般在胸腔里疯狂窜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她忍住了。她微微扬起下巴,眼尾挑起一抹漫不经心的轻蔑,用护甲轻轻剔了剔指甲里的灰尘,语气慵懒而刻薄:“晦气?本宫倒是觉得,这里清净得很。比那充满虚伪笑脸的朝堂,要干净得多。”

宗政渡一愣,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心情不好,连忙赔笑道:“是是是,皇姐说得是。既然皇姐不喜欢,朕这就让人把这废墟铲平了,种上皇姐喜欢的牡丹,如何?”

“牡丹?”宗政令月轻笑一声,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刺入宗政渡的眼底,让他如坠冰窟,“宗政渡,你是不是觉得,本宫费尽心机帮你除掉这个‘软肋’,是为了看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在这里假惺惺地哀悼?”

宗政渡被她这一声冷喝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在空中划拉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龙袍的下摆被荆棘挂破了一道口子,发出“刺啦”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破口,又抬头看了一眼皇姐,见她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那种笑他太熟悉了,每次皇姐要收拾什么人之前都是这种笑。

“皇姐……朕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宗政令月冷笑,一步步逼近他。正红宫装的下摆拖在焦黑的废墟上,像一道缓缓逼近的血痕。她的手指还在把玩那枚碎片,焦黑的边缘在她指尖翻转,每一次转动都让宗政渡的喉咙更紧一分。他盯着她的手指,盯着那片焦黑,忽然想起昨天冷宫里被烧成焦炭的女人——她死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枚玉佩,也是这样的缠枝莲纹。他不知道皇姐手里这枚碎片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有一种直觉——他不该问。“姜岁宁死了,姜伯庸那边什么反应,你不想着怎么安抚那头老狐狸,反而跑来这里装什么深情?怎么,怕本宫怪你坏了你的‘大事’?”

她故意将“大事”二字咬得极重。宗政渡被她的气势压得步步后退,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皇姐——从小到大,只要她一瞪眼,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只能依附于她才能生存的傀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打断了。

“你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敢见。你站在门外,听着她在里面喊你的名字。她喊了那么多声,你没有进去。你是皇帝,但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敢救。”她的声音骤然压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审判。

宗政渡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不知道皇姐今天为什么揪着这件事不放——以前她也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从来没在杀人后还要专门跑到废墟上来站。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指尖上——那片焦黑的碎片的边缘正抵在她的拇指上,轻轻转动。她的拇指是白的,碎片是黑的,黑白分明,像某种无声的判决。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在这个充满了尸臭味和皇姐威压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的小丑,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

“皇姐教训的是……朕这就回去处理政务……”

他慌乱地行了一礼,甚至不敢看宗政令月的眼睛,转身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冷宫。他跑出几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爬起来继续跑,连龙袍的下摆被荆棘挂破了一道口子都浑然不觉。他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看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宗政令月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废墟。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灰烬,在空中盘旋飞舞,宛如无数冤魂在哀嚎。

“宗政渡,”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你逃不掉的。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跟你们算清楚。”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被碎片割破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在掌心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和掌心的纹路重叠在一起。马车还在等她。长公主府里还有一个跪了快两个时辰的渣爹在等她。她站了很久,直到月色被云层遮住,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正红披风在身后展开如一面血色旗帜,鞋底碾过炭化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在空旷的废墟中渐行渐远。游戏才刚刚开始。下一个轮到的人,已经在她的掌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