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怎么也没想到,“逃离”两个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
好在自己后半句声音不大,孙策没听清。
但陆泠心底明白,自己为何会说这话。
在集市上第一次遇见孙策和孙权,陆泠不单觉得两兄弟的谈话可爱,更多是羡慕。
如此相处方式,在陆家是绝无可能的。哥哥宠溺自己,但也只敢藏起来。
比起私奔,她更想奔向自由。
孙策显然愣住。
“你……姑娘方才说什么?”
陆泠垂下眼:“我是说……私奔这种事,于礼不合。公子莫要开玩笑。”
她说着,重新端端正正站好,假装失态从未发生过。
孙策却不肯放过,追道:“小姐方才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公子听岔了。”
“我没有。”
“确实听岔了。”
“我绝对没有。”
陆泠自幼见过的人屈指可数,更遑论与陌生男子独处。
此刻既怕被陆府的人撞见,又怕眼前这人看出自己的心思,只得将视线定在地面上,一动也不敢动。
也有些许恼怒。他为何紧追着不放,偏要问个明白。
孙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
方才问他“还走吗”,这会儿又成了缩进壳里的小鹌鹑。
有趣。可爱。
他将绣帕收进怀中,清了清嗓子,道:“方才是我失言了,给姑娘道歉。”
“……公子明白便好。”
“不过,我再过几日便要随父亲出征。此去不知何时归来,临行前想多见小姐几面,不知是否可行?”
陆氏也有人曾北上行军,如今尸首都不知在何处。
陆泠深知不该多嘴,只道:“望公子珍重,凯旋而归。”
孙策等了片刻没等到别的,有些失望和生气。
“就这?到底是你不善言辞,还是跟我无话可说?”
陆泠不解他为何突然怒了。
“我说想多见你几面,你只说珍重?不该定下下次见面的日子和地点?”
孙策走近,还想再近一些,但克制住了。
怕吓跑她。
陆泠愣在原地半晌才道:“女子不能随便出门,公子与我说这些……于礼不合。”
“又是于礼不合。”
孙策无奈叹了口气。
“行。那我去求父亲,正式登门提亲,你意下如何?”
陆泠这下彻底愣住。方才交谈的内容,是怎么突然扯到提亲的?
“那便换个问题。我好看吗?”
“啊?嗯……好看。”
“那嫁给我岂不美事一桩?再说,孙氏与陆氏联姻,两全其美,不是么?”
孙策见她久久不语,也不催促,只抱臂靠在梨花树干上,悠闲地等着。
恰好此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是丫鬟的声音。
陆泠虽觉得自己“得救”,但还是慌忙看向孙策。
“公子还是快些离开吧。若被人发现,对公子名声不好。”
孙策却不急不慢,低声道:“我等小姐答话。三日后再来。”
说罢,翻身上墙,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丫鬟推门进来时,只见陆泠独自站在院中。
“小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无事。日头晒的。”
丫鬟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满腹疑惑。
*
三日后,孙策如约而至。
这回没翻墙,而是光明正大递了拜帖。拜的是陆康,说是代父亲来送书信。
是孙策扭着父亲写的问候信。孙坚哪儿有这闲工夫,甚至是孙权代笔。
陆康留他饮茶叙话。陆绩恰好也在,一见孙策,脸便黑了大半。
“你来做什么?”
孙策笑眯眯地端起茶盏,道:“送信。怎么,陆公子不欢迎?”
陆绩咬着后槽牙:“欢、迎。我恨不得拿根棍子欢迎你。”
“绩儿不得无礼。”陆康斥责道。
孙策得意地点头,悠悠然饮了口茶。
*
茶过三巡,孙策起身告辞。
陆绩巴不得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在前引路走得飞快。
谁知刚出院门,孙策便问:“你妹妹呢?”
陆绩回头瞪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见见。说几句话。”
“你——!登徒子!休想!我告诉你,这辈子休想娶泠儿!”
“我马上出征了,临行前,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
孙策收起玩笑的神色,格外认真。
陆绩当然知道孙策要出征的事,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毕竟在陆绩的认知里,孙策口中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永远不可能。
“我替你转达。人你就不用见了。”
孙策怎会就此罢休,道:“你就当是过去同窗一场,成全我这一回。再说,我未必回得来。我死了,你也好安个心,不是么?”
良久,陆绩咬牙道:“就一刻钟。”
孙策拱手道谢:“多谢公纪兄。”
陆绩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可没走出几步,忽地反应过来。
“素不相识的人,有何话可说?罢了,量他也没胆量做什么。”
*
陆泠正在房中临帖,听见敲门声,以为是丫鬟,便道了声“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孙策。
陆泠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洇开。
“孙公子?!你怎么走正门来?会被人发现的。”
“来拜见伯父,顺便见你一面。”
孙策站在门口,一改平日的态度,温温和和的。
其实孙策暗自想过,自己为何一见陆泠就变了性子。大概,是她的样貌。
眉眼生得极淡,眼波也不潋滟;肤光胜雪,却非莹莹生辉的那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破了这静谧。
陆泠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放下笔,起身行礼。
孙策看着她这副端庄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必多礼。我就是来问问,上回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陆泠当然想过,这三天无时无刻不在想。可越想,越不知如何回答。
孙策见她久不语,也不急,道:“我知晓这个问题唐突。你若不愿答,便不答。我只是……”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少年人的局促。
“我只是想听你说句话。想听你多说几句话。”
十八岁的少年,生得英气勃勃,似在发光。然而,今日天阴,并无阳光。
陆泠想,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百看不厌。
孙策见她出神,晓得她此身心神想的全是自己,便满足了。
距离他宏伟计划成功又进了一步。
“公子出征,何时归来?”
“不知。短则数月,或许数年。”
陆泠点头,道:“那便等公子归来,再答。”
这话听起来像是应允,又像是找借口推脱。可她说的不是“不必再问”,孙策很是欣喜。
“没想过我会战死沙场,再回不来?”
陆泠认真道:“孙公子骁勇善战,不会有事的。”
孙策弯起眉眼:“好,等我归来再答。放心,我会在你及笄前赶回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门边的案上。
是一枚玉珏,莹润剔透,如水波浮动,温柔细腻。是孙策精心挑选三日,选中了最满意、最适配陆泠的。
“这个留给你。若我回不来,便当是我失信的赔礼。”
陆泠脸色一变:“公子怎可说这——”
“别说话。”孙策打断她,“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
“此去,不知生死。若我回不来,你嫁给谁都与我无干。可若我回来了……你只能嫁给我。因为,我是为你死里逃生赶回来的。”
陆泠含糊地“嗯”了声。
孙策笑了笑,转身推门。
“公子!”
孙策回头。
陆泠走到案边,拿起那枚玉珏。
“此物贵重,泠儿不敢收。但公子既留下,泠儿便代为保管。待公子平安归来,再问是否归还。”
孙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也行。”
反正他定下的计划,是要陆泠亲口说出心甘情愿嫁给他。
门合上,陆泠握着玉珏,在房中站了许久,心头泛起小小的涟漪,逐渐荡起笑意。
门外,陆绩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一刻钟到了!赶紧走!”
然后是孙策的笑声:“知道了,催什么催。往后我可是孙将军,懒得跟你计较。”
脚步声远去,陆泠看着掌心的玉珏,唇角微弯。
“真是心高气傲之人啊。”
*
孙策出征那日,陆泠站在院中梨花树下,望着天空许久。心想,江东以北是什么样子?再见还有多久?
转身回房,路过书案上摆的花灯,正是那日在灯市,孙策赠予的。
水纹依旧栩栩如生。陆泠端详许久,小心将它放回原处。
“还有两年,一定要在我嫁给那人之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