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揽住陆泠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陆泠的脸“腾”地红了。
众臣和副将们果然都望了过来。
陆绩站在人群后面,担忧地望着陆泠,但不敢上前。
孙权站在几步开外,一脸无奈。
“这关乎我江东之主的面子。今日,必须听见你唤我夫君。”
陆泠飞快地睃了一眼左右,示意孙策尚有外人在场。
孙策知道,却偏要装作看不懂,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小……妾身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不行。”
两个字冷冰冰地砸下来,不留半分余地。
陆泠胃里绞得难受,眼眶泛红,投去哀求的目光。
“将军……请你松手……”
“唤我夫君,或者伯符,随你。”
“将军你别——”
“陆绩就在那儿,是继续留在吴郡做个一官半职,还是回庐江碌碌无为,夫人想清楚了再说。”
陆泠快哭了,拼命忍着。
但为了哥哥,她必须忍耐。
“……夫君。”
轻如羽毛的声音落下,但含着哭腔。
孙策的表情终于缓和些,陆泠几乎不做犹豫,快步逃走。
*
校场边上停了辆马车,陆泠不知该往哪儿躲,一头扎了进去。
昏暗的车厢里,她蜷着身子缩在角落,心口仍突突跳得厉害。
没待多久,车帘忽地被掀开。
陆泠吓得失声惊叫,待看清来人,才缓过一口气。
孙权探进半个身子,微蹙眉道:“是兄长做得过了,别在意。”
陆泠摇头道:“我没在意……”
孙权似乎还想说什么,突然朝车外瞥了一眼,示意她好好休息,便转身跳下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里重归昏暗。
陆泠靠在车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又丢人了……肯定又让哥哥担心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直起身来,车帘忽然又被掀开了。
“二公子?”
来者掀开帘子的手顿住,随即冷笑。
“看来夫人是真不喜欢我这夫君,都把我认成仲谋了呢。”
孙策没上马车,撑开帘子盯着陆泠。
陆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抵上车壁。
“抱歉,将军……”
“夫君。”
孙策冷声打断陆泠。
“方才那声我没听清,再唤一声。”
陆泠似是无奈又似绝望地闭眼。
“将军可否等回府以后——”
“夫君。不是将军。”
孙策再次冷声打断陆泠。
车帘在他身后落下,孙策跨上马车,单膝跪在陆泠跟前,用手捏住她的下颌。
陆泠躲不开,力气不敌孙策十分之一,索性闭紧眼睛。
“看着我。”
“将军不要这样……”
“陆泠。”
简短的低吼吓得陆泠身子抖了下。
又幻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夜里的梦魇,已经蔓延到白日了么?还是因为自己心底,有一丝错觉,觉得他们很像?
眼眶含不住泪水,断了线地往下流,陆泠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进孙策眼底。
孙策不解她为何又被自己吓哭了。紧蹙的眉头没有解开,捏着陆泠下颌的指尖渐渐收紧。
“为什么?叫我夫君让你蒙羞吗?嫁给我孙策让你觉得丢脸吗?我是真会吃了你,还是拿刀逼迫你?”
“孙策!”
陆泠此生第一次情绪失控怒吼。她抽泣着,握紧拳头的手在剧烈颤抖。
“整个江东都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所有人都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你让我这么做,真的不是在当众羞辱我吗?”
孙策怔愣。
“羞、辱?我想听我夫人唤我夫君,是在羞辱?”
“不是么?证明给所有人看,陆家人为了保全自己,让陆泠嫁给杀父仇人。还要她在众人面前唤仇人夫君……”
“我没有杀你父亲。”
“我知道你没有,但他们不知道!”
陆泠抽噎喘息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嫁给你……让你觉得可笑吗?娶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让江东上下,永生永世看陆氏的笑话吗?还是……那封密函?我拒绝跟你里应外合,你在报复?”
孙策彻底放开手。
“原来你这么想的。”
“难道将军不是吗?”
“不是。我从未想过羞辱你,也从未觉得娶你,是件可笑的事。我承认,强迫你是不对,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想不出将你放在身旁,留在视线内的办法。
孙策垂眸盯着陆泠攥紧拳头的手。鬼使神差地握住,帮她松开。
摊开的掌心有清晰的指甲印,孙策用拇指指腹温柔地打圈揉搓。
“想听你说句话实话、真心话 ,比带兵打仗还难。”
陆泠看着孙策认真的神情,理智恢复,眼泪慢慢停止。
所以方才的话是在试探?
“你恨我吗?”孙策问。
“……不恨。”陆泠道。
“我想听实话。”
陆泠开不了口。
这种形同爱恨交织的痛感,到底该如何表达?如何表达才能告诉他,自己内心的煎熬?
哥哥没教过,她不知道。
“你怕我么?”
“……不怕。”
“觉得我凶神恶煞,暴虐成性?觉得哪天我会一怒之下,拿刀砍了你?”
“……不是。”
“想跟我和离?”
“不想。”
孙策无奈轻笑道:“看来,只有这两个字没有说谎。”
因为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陆泠心虚,头又低了些。
怕吗?怕,但不是恐惧。
恨吗?恨,但也有渴望。
对他的感觉,从初见至今,始终与旁人不同。是不是情窦初开,她弄不明白。是否从渴求期望,变为男女情愫,她不知道。
或许,是吧。
“抱歉……”
陆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道歉。大概害怕他又生气,抛下自己又离开吧。
从袖口中伸出的指尖小心捏住孙策的袖口,不受控制的双眸再次黏上他的脸。
“抱歉……有些话,恐怕此生……都无法准确地告诉你。”
孙策不傻,他当然知道。这份感情,从那年那日起,注定深埋,直至死亡,也不可直言。
哪怕是世间最完美的两情相悦,也只能暗藏心底,变为暗恋。
“陆泠,我是你夫君。现在的你和我,在所有关系里,首位是夫妻,对么?”
“对……”
“那你唤我夫君,没人敢说什么。夫人唤丈夫夫君,天经地义,不是么?”
“是,可是……”
“可是你叫不出口。”
陆泠默认。
孙策深吸一口气。
“那我只问一句,你想……唤我夫君吗?”
陆泠捏紧他袖口的手收紧,变成将袖口攥入掌心。
孙策看着她的动作,虽不语,但答案已然明了。
她的内心是扭捏了些,但他明白,他能明白。
孙策上身前倾,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陆泠暂时注意没放在自己这里,躲不开,才将自己的唇贴上她的。
一瞬,陆泠脑子里幻想出当年孙策提着刀,攻入庐江城,浑身是血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会恶心,会推开他。可她没有。她的身体像背叛了她,欣然接受。
“陆泠……泠儿……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是何感想吗?”
缱绻低语贴着唇瓣道出。
没打算等陆泠回答,孙策继续道出。
“我在想,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似乎很登对,不是么。”
略微干燥的唇再次封住水润软嫩的唇,贴着,不敢动。
陆泠的呼吸乱了,感觉鼻子快呼吸不上来。抓紧裙摆的手心布满汗,身子不安着扭动着,难以吞咽地呻吟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
她往后退开一点,喘口气,后背抵上车厢板壁。
“将、将军……可以了……”
“何事可以了?”
“我的脸……烫得厉害……许是病了,想先行回府……”
“不可以。”
孙策的唇追上来又吻住,陆泠已无处可退,只得闭紧双眼,努力调整呼吸,好迎上他的。
“可以动一下吗?”
陆泠不知道孙策说的“动”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的舌尖试探着碰了碰她的唇缝,她才像被烫到似的,浑身一僵。抵触上的软舌像火星子,从舌尖燎到心口,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孙策就这么睁着眼,将陆泠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好可爱……好像更近一步……离她更近一些……
他也乱了。
“泠儿,你若不愿,便推开我。”
陆泠不敢睁眼,浑身上下火烧一般。喉咙里呻吟压不下去,羞耻到无地自容,一下咬唇。
却咬到了他的唇。
孙策闷哼一声,退开半寸。
陆泠慌忙睁眼:“将、将军,我不是——”
“无事。”
他又凑上来,这次没再循序渐进,舌尖直接探进她唇间。
“嗯唔!”
陆泠惊了下,脑袋嗡嗡作响,身子软得坐不住,往一侧歪去。
孙策抬手扶住她的肩,将她轻柔地带回来,楼在自己怀中。他埋下头,舌尖在她口中不断试探。手也在试探,抚上纤细的腰,擦过腰侧,将她的后腰撑起贴向自己。
就这样继续么?那下一步,是不是该挪开唇瓣,解开她的衣裳?
孙策退出来。
“泠儿……”
陆泠恍恍惚惚,眼前天旋地转,看来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孙策轻笑一声,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喘着气。
“是我唐突了。又吓到你了。”
差一点,就失了分寸。差一点就暴露了本性的**。
陆泠只觉心口跳得发疼,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将军……头好晕……”
孙策无奈一笑。
“罢了,将军就将军吧。”
他搂紧软软的陆泠,嗅着她发丝的香气。
“娶你,不是羞辱,是私心。是整个江东都不知道的、见不得光的私心……那个无聊的计划,早不知在多少年前,放弃了。”
……
车厢外传来脚步声。是副将。
“将军,水寨那边报信来,需将军即刻前往。”
孙策看着怀中仍然恍神陆泠的表情,道:“知道了。”
“是。”副将的脚步声走远。
陆泠软软靠在孙策怀中,无力地闭上双眼。
“我自己能回去,将军去忙……”
“陆绩在外头等你。我估计这两日会待在水寨,你若想去陆府住两日,也无妨。”
“嗯……多谢将军。”
孙策微蹙眉头:“你还真不拒绝啊。”
陆泠睁开眼,一脸茫然。
“那我不去了。”
“去去去,我真是……往后不许这么听话,逆来顺受的,把这毛病给我改了。”
孙策气笑了,按着怀中陆泠的脑袋拍了拍。
“被我吓着缓过来没?”
“……嗯。”
方才的确吓到了。不止是他的吻,还有自己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异样的感觉。
痒痒的,躁动的,紧绷的。
为何会这样?
正准备起身,陆泠又深吸一口孙策的气息,突发奇想,想再就这么待一会儿。
但也只能想想,她不敢。
*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马车,陆绩和孙权站在外头等候。
“泠儿!”
“哥哥。”
三日不见的兄妹俩甚是想念。快步奔向对方,目无旁人。
孙权见陆泠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倍感欣慰。又转头去看他兄长——
“兄长!”
孙权压低嗓音吼道,一个箭步上去,按住孙策捏紧拳头的手。
“兄长这是什么!快收起来!”
“陆、绩……早就想收拾你小子了……”孙策咬牙切齿念道。
孙权疑惑了下,突然想起此二人小时候的恩怨。
“十多年的事儿了,主公要大度!怎可计较儿时恩怨!”
“大度?我如何大度!那是我夫人,但从没对我用那么温柔的嗓音说话!甚至笑都不笑!”
“……啊?”
这莫非是……心生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