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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逆汤之四

刚端着一碗四逆汤走到门口的林信,吓得手一抖,碗里的汤药险些泼洒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平日里温和惯了的蒲彦修,又看看一脸煞气的宁王殿下,大气都不敢喘。

蒲彦修看着朱珧依旧呆呆地立在原地,手掌心火辣辣地疼,忽然因这过激的举动心生愧疚。

他别过头,没有看朱珧,而是转向门口,“林信,璟公子呢?”

林信一个激灵,忙道,“璟公子担心王妃,哭累了,刚被乳母哄睡下。”

蒲彦修点了点头,“你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得惊扰王妃。王妃若醒来,立刻通知我。”

“好!”林信连忙应下。

吩咐完毕,蒲彦修这才重新看向依旧僵立着的朱珧。

他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朱珧冰冷的手腕。

朱珧下意识地想挣脱,但那力道并不强硬,反而是一种温和的牵引。

蒲彦修就这样,在林信惊愕的目光中,拽着神情恍惚的宁王殿下,离开了王妃的寝殿,一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砰。”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这是朱珧在王府的寝房,陈设简洁冷硬,一如它的主人。

直到此时,蒲彦修才松开了手。

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消失,朱珧才从那一巴掌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看蒲彦修,只是踉跄着走到墙角的矮柜旁,沉默地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瓶。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甚至来不及卸下沾满尘土与血污的甲胄。

拔开瓶塞,仰头就朝着喉咙里猛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浑然不觉,只想用这强烈的刺激压下心头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

蒲彦修站在原地,看着他这般近乎自虐的模样,心头那点不安和歉意再次涌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王爷……方才,是我逾矩了。”

朱珧灌酒的动作一顿。

他摇了摇头,没有看蒲彦修,只是将酒瓶从唇边拿开,缓缓递了过去。

“不……不是你的问题。”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是我的问题……是我……太慌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颤抖起来。

“我……太怕了……我真的……太怕了……”

声音从指缝间逸出,那是压抑不住的哽咽。

“父王去的时候……就是那样……躺在床上,说不出话……脸是青的……冷的……”

“他拉着我的手……就那么看着我……”

“我答应过他……我发过誓的……要保护好母妃……保护好璟儿……要守住父王留下的……守住朱家的……”

蒲彦修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过那酒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沉稳如山杀伐决断的宁王殿下,此刻卸下了所有盔甲,脆弱得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山一样的父亲,独自面对着虎视眈眈的朝堂和深不见底的未来,用尚且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摇摇欲坠的宁王府,扛起了母亲和幼弟的命运,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该是何等的艰难与沉重。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细细密密地涌了上来。

蒲彦修挨着他,也席地坐了下来。他不再犹豫,接过了那只酒瓶,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他忍不住蹙了蹙眉,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明白……”

蒲彦修放下酒瓶,顿了顿,坦诚道,“我明白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朱珧缓缓放下了捂着眼睛的手,双眼通红地看向他。

蒲彦修直视他的目光,眼中浮现出一丝悲悯,“我师父当年……和王妃这次,一模一样。”

蒲彦修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

“也是……喉头水肿,窒息,面色青紫……我当年,就站在师父床边……”

蒲彦修深吸一口气,有些哽咽,“我用尽了毕生所学,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针法、汤药、灸法……可是,没有用……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

他闭上眼。

“但是这次……王爷,这次我救回来了。”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朱珧,目光交汇,郑重的说,“我把王妃,救回来了。”

朱珧看着蒲彦修脸上的倦色,他冰封的心湖好似注入一道暖流。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蒲彦修看着朱珧眉宇间的倦意,想起他一夜疾驰,心中担忧更甚。

“王爷,你一夜未眠,又情绪骤变,最易伤心脉。”

蒲彦修撑着身子站起来,“正好……之前给王妃备药,还剩下些姜末和艾绒。我给你灸一灸,安神定志,可好?”

朱珧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中微软,点了点头。

“哐当”几声,沾染着锦阳城硝烟与尘土的铁甲被卸下,随意地堆在地上。

接着,他脱去了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中衣,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线条分明的肌肉覆盖在骨骼之上,宽肩窄腰,充满了力量感。只是背脊之上,却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蒲彦修的目光在那几道新伤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取来准备好的姜末,细致地铺在朱珧背上。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温热的皮肤,两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取出一小撮艾绒,熟练地捻成圆锥状的小柱,循着督脉及足太阳膀胱经的俞穴,轻轻放置在湿润的姜末之上。

他拿起火折,吹亮橘红色的火苗凑近艾柱。

“嗤……”

艾柱被点燃,一缕缕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

在这片缭绕的烟雾中,蒲彦修看着朱珧伤痕累累的背脊,忽然轻声开口。

“王爷,你不是一个人。”

朱珧浑身猛地一震。

这句话太轻,却又太重。

不是安慰,不是劝解,而是一种无言的陪伴。

艾灸的热力透过姜末,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肤,沿着经络缓缓蔓延。那温暖并不灼人,却异常醇厚,如同蒲彦修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朱珧静静地凝视着身旁的蒲彦修。

青白色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使得蒲彦修清隽的容颜在烟雾中模糊不清,仿佛镜花水月,近在咫尺,却一触即逝。

在这片朦胧之中,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

那人站在柔和的烛火中,脸庞莹莹如玉,温和而谦逊。

“王爷?”

梅树下,蒲彦修仰躺在蓬松的雪褥之上,脸冻得微红,眼中却带着浅淡的笑意。

帐篷的灯火下,他低头为他敷上七厘散,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自然……比不过。”

墨蓝的天幕下,那人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林间道上,并辔而行,那人眼中光华流转,笑容比五月的阳光更耀眼。

原来,在那些他独自扛着所有重担的岁月里,这个人,一直都在。

或远或近,或沉默或直言,始终相随。

艾灸的热流越来越暖,仿佛不是灼在背上,而是直接熨帖到了他心里最坚硬的角落。

他看着烟雾中蒲彦修专注的侧脸,一股汹涌的情感冲破了所有堤防,彻底淹没了他。

蒲彦修看着他背上艾柱燃烧稳定的红光,知道火候已到。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退去。

身影逐渐融入了愈发浓郁的艾烟之中,悄然消失在了朱珧的视线里。

朱珧没有呼唤,没有挽留。

他只是顺从内心地闭上了眼睛,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背上的暖意,已透彻深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