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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照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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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在奉城过的第一个年。

大年三十这日,外头积了好大的雪。我从一片扫雪声中醒来的时候,借着外头的天光,瞧见许长宁那头的被子已经叠在一边,床铺已经空空如也。

我连忙拿起被褥上的衣服套上,双脚胡乱地往靴里一塞,移动到门边,将门开出一条缝,外头的寒风猛然挤进来。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外头的亮光,才看见许长宁和池绯一左一右,正拿着长帚,将庭中的雪扫到一边。

池绯面朝我这边,一个抬头便与我四目相对,她微微莞尔,什么也没说,又垂眸专注清理着厚雪。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此时许长宁听见动静,回身朝我看来,说:“馒头已经在锅里了。”

我蹬好鞋子,跑到他旁边搓了搓他冻得通红的手,对着他俩说:“你们等我。”

许长宁在我身后让我跑慢些,当心摔着。

我应他说知道了,但满心想着早点吃完,早点接过他们的扫帚,然后他们就可以歇一会儿了。

冬日天亮得晚,午前的时光似乎总是过得快些,等我们扫完雪,又去逐花峰取了蜡烛以及桃木板,钟磬阁的午时钟声已经传到正在厨房打下手的我耳边了。

浑夜说要给我们露一手他的家乡菜,保准我们都没吃过的。

于是我和阿兄还有池绯,便自觉地将灶台和这个中心腹地让给了他。

只见他取出平时盛米粥用的陶甑,在里头倒上面粉,池绯在他旁边拿着水瓢,浑夜说添水她就倒一点,浑夜说停她立马收瓢,分量掌握地丝毫不差。

只是浑夜搅和的手艺属实有些生疏,不得要领使了老大劲,感觉是用筷子在和面糊干架,还将自己的脸上飞了两道白。

我拿着刚搓洗好的两个萝卜放在菜板上,转头看见他拿个小勺子纠结着要放多少盐,池绯和他对上视线,忙摇头说自己也没做过菜。浑夜便问我们这里头的“厨神”许长宁,许长宁说放小两勺。

浑夜依言加了两勺,又有点怀疑是不是太淡了。这时池绯按住盐罐,劝他说:“淡点总比咸死好。”

浑夜“唉”了一声,只好说:“行吧,你们口味都比较淡,真是要修仙,不对,我们就是修仙来的,差点忘记了,有道理有道理。”

他继续搅动筷子,等到那面糊和抬起的筷子若即若离,长出一根角,浑夜满意地笑了起来:“没错就是这样,来人起锅烧灶!”

许长宁得令,点燃干草和柴火。

浑夜提起油桶,往锅中缓缓倒入了半锅的油。

我立在一旁惊呆了,转头一看许长宁站在灶后也愣住了,池绯略带疑惑说:“需要这么多吗?”

这时王宛他们背着一袋笋归来,看到锅里“致死量”的油,眼睛也快掉下来,王宛说:“我们明天不过了吗?”

谢玉声对王宛补了一句:“好好珍惜这一顿吧,明年我们就要去找其他同门讨饭吃了。”

浑夜抬起头来,扫视一圈看清我们迷惑、震撼、甚至带点忧伤的表情后,不解地说:“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这油最后是能回收利用的!”

见我们还是不信,浑夜说:“我用我五百年的修为发誓好吧?”

谢玉声说:“那不用指望了,我先去收点西北风给大家存着喝。”他转身去处理刚挖的竹笋,王宛跟着他说:“我也去。”

我和浑夜撞上视线,他说:“冬宜你和许大哥总该相信我吧?”

我和许长宁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我抿嘴说:“加油,下一个厨神就是你。”

浑夜无奈转向已经走到门口的池绯:“绯绯。”

池绯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地像条门槛:“我信你,你先忙。”

浑夜收回目光,摇头叹气:“浑夜啊浑夜,所有人都不看好你,偏偏你最争气,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让你们刮目相看!”

这厢浑夜用筷子试探油温,感觉差不多之后让许长宁悬着点,别把灶火烧太旺。

他一左一右将面糊绞起,而后放入锅中,那白色的一团在滚油中翻滚两下,浮上来摇摇晃晃地在“海”里漂着,外层逐渐染上油色。

因为每次手法的不同,那一只只小面糊团的形状也不尽相同,有些像葫芦,有些像圆球,甚至还有些像把小斧头。

我在另一边将已经变得焦黄的面团加起来放到另一个大甑里,浑夜说:“等放凉了就能吃了。”

我说好,闻着这油香,内心对其味道好奇地不得了。

这般弄着的时候,屋外王宛放声叫我,我让阿兄先来帮忙夹下,而后走到门口。他们三人坐在板凳上剥笋,脚边的地上散落着棕白竹衣。

王宛把手上的笋举给我看:“冬宜你说剥得对不对嘛?谢玉声非得说我没剥干净。”

我指着下边一层高高低低的竹衣给他说:“这里也是要剥的。”

谢玉声闻言立马说:“我就说要剥,到时候吃着麻人又要说我没早提醒你。”

王宛“啧”了一声:“我是那种人吗?大过年的你对我好一点行吗?光说我怎么不说绯绯,她也不会剥呀。”

池绯又很无辜地波及,谢玉声翻了他一个白眼:“绯绯和你不一样,不会又做不来又要不讲理。”

眼看这俩又要拌嘴起来,我连忙说:“你们要吃浑夜做的小面团吗?我去给你们拿。”

王宛吸吸鼻子,说:“要。”

我就进屋给他们用三双筷子戳了三个稍微放凉了的,王宛接过之后奇道:“这看着还挺不错的。”

谢玉声没表态,池绯张口咬下之后面色不改,我问她:“怎么样?”

她说:“好吃的。”

浑夜在厨房里听到,立马跑出来说:“你们这下总该相信我了吧?”“信信信。”“不愧是你!”“浑兄以后请多下厨吧!”

我看王宛他们也高高兴兴吃完了,把筷子拿回去之后在灶上放好,自己要去取新筷子的时候,许长宁刚好递了一个热乎的过来。

我张嘴咬住,那外层的香味瞬间溢满了整个口腔,咬下去之后是很紧实的质地,吃着有些嚼劲。

我问浑夜这有名字吗?

浑夜说:“当然有,这是我家乡的特色美食,名叫泡鲞,也是只有过年才吃的。”

浑夜将全部面糊弄完,将用过的甑里放满清水后,也夹了一个,吃着吃着眉头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实……?”

他停止了咀嚼,思考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天!我忘记放酵母了!!!”

这番“闹”完后,我们在书堂里画桃符,浑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张红纸,让许长宁在上面题了几个端正的福字,领着池绯去大门口,用中午剩的那点面糊浆一左一右贴上。

王宛和谢玉声将桃符挂在红福字下面,我和许长宁见门口满当了,就挂在了书堂前的楹柱上。

我挂完之后便倚靠在柱子上向门口望去,池绯与王宛两人半跪在地上,拿着笔往桃符上边添了好几道,不知画了什么三人一起笑起来,只留谢玉声无奈地说:“不能给我画好看点吗?”

王宛头也没抬:“你在我心里就长这样啊!”

谢玉声扑过去抢王宛手中的笔,王宛挡住他大喊“别动别动,画要糊了……“又吵吵嚷嚷闹作一团,欢声笑语铺满了整个庭院。

屋檐上的白雪未化,与天空的颜色连成一道,在我面前,整个天地都渐渐广阔了起来。

为了今晚的年夜饭大餐,照月六舍的每个人都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池绯承包洗菜的活儿,细细清洗午后剥的笋,而后交给浑夜切成片或者丝;谢玉声去奉城山门口等怀安坊的烧鸡老板送昨日预定的烧鸡来。(听说本来老板是不送的,天寒地冻的烧鸡肯定也冷了,但是呢,谢玉声给的“孔方兄”实在有点多……)

我和王宛接替了灶后的位置,他管里边大灶的火,我管外边小灶的。浑夜先前倒的油已经被盛出,烧菜的时候可以按需取用。

大灶倒上水上了蒸笼,六个白面馒头和十二只小泡鲞分别放在我们各自的碗里,围成一圈,中间还放了一个大碗,里面打上鸡蛋,和水搅在一起做“鸡子胶”。

小灶用来烧菜,许长宁先翻炒了几下萝卜块,,而后也用大碗装起来,放在大灶的第二层蒸笼上做蒸汤,弄好之后炒醃菜笋片腊肉,又炒葵菜和霜菘……

等烧得差不多了,我将原本靠墙放的桌子搬到厨房中间,而后和王宛一起摆好凳子。

池绯拿了碗筷按着座位放好,浑夜和许长宁端着刚蒸好的热菜上桌。

我见浑夜端菜端到一半就面露苦色,放下之后立马摸着耳垂,一副被烫到的模样,便跟他说:“我来。”

我撸起袖子,双手捏住滚烫的碗沿,一鼓作气快步将碗放在桌上。

浑夜对正在快速端碗的我和许长宁说:“你们俩都不怕烫啊,我感觉我手都要熟了。”

王宛笑他:“那咱们又可以多道菜,红烧猪蹄。

浑夜哈哈一笑,说:“要真有猪蹄吃就好了。”

“别急,谢玉声快回来了,咱有烧鸡呢。”

话音刚落,大门那边就有响动了,而后厨房的门被推开,只见一床大被子后面跟着一个谢玉声。

“?!你把烧鸡老板绑回来了?”王宛说。

我们惊奇地上前去看,谢玉声说是山下老板怕烧鸡冷了,特意拿被子裹着食盒,方才他上山的时候差点看不见台阶。

王宛掀开里三层外三层,那食盒才冒出尖来,等到食盒被打开,烧鸡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冲面门,我盯着那焦黄的外皮,不禁吞了吞口水。

众人都落了座,浑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坛酒,甫一开封,那醇厚的酒味也挠着我的鼻尖。

因为今夜高兴,我也被这酒香勾得蠢蠢欲动起来,浑夜给王宛的碗里倒满酒,抬头与我对上眼神,转身给我拿了个碗,边倒酒边问:“够了?”

我见他倒得又快又满,连忙叫住:“够了够了。”

浑夜单手端着满满的一碗递给我,问许长宁喝不喝?许长宁正要摇头,我按住他手臂对浑夜说:“我和他分一碗喝。”

浑夜笑了声,说行。

我的话是这么说,但许长宁喝不喝还真不一定,我侧脸去瞧许长宁的意思,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柔和。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再去给你拿口碗。”他却拉住我说:“不用,你先喝。”

这时王宛的声音在我右边响起,他已经猛灌了几口,借着点酒意调侃:“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连酒都喝同一碗,比交杯酒还要亲密。”

谢玉声闻言拧着眉说:“怎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呢?你是话本看多了,还是和九黎那些人混多了?”

他在说王宛最近和九黎他们经常一块玩儿的事。这段时间我经常看见谢玉声一个人在书堂看书,我还奇怪王宛怎么不在,问谢玉声之后他只淡淡两个字“不知”,原来是一直压着这点不快没发作。

现在压不住摆到明面上讲,怕是因为刚才九黎来我们舍里送王宛新年礼物的缘故。

王宛原本笑嘻嘻的,听到这半醉的酒意也消失了,他正色道:“你什么意思?”

谢玉声说:“你自己清楚。”

王宛放下了酒碗,右转面对谢玉声的方向,说:“他们是我的朋友,就算出身不好、学艺不精,你也不应该看不起他们。”

谢玉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何时看不起他们?”

王宛还没说话,谢玉声反应过来:“是他们跟你说,我不跟他们说话是看不起他们。”

“难道不是吗?”

谢玉声像是被激怒了,冷笑一声道:”是,他们说的没错,我不与他们说话就是因为我觉得他们是小人,整日不思进取,只知道投机取巧,互相拉帮结派,背后嚼人舌根。”

“你!!”王宛一张脸涨得通红,浑夜已经从对面走过来劝架:“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不开心的。”

我从未见王宛如此生气的样子,他没理我们的劝说,径直对谢玉声说:“我不跟你吵,反正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我一跟别人玩的好,你就会各种说对方不好,你说他们是小人,你自己又是君子了吗?”

他说完将自己的碗筷收拾了一下,和许长宁商量一下换了位置,许长宁坐在了我的右手边,王宛在我左手边和浑夜一起落座。谢玉声在我对面垂着眸,看不清眼中情绪。

池绯在他和王宛之间眼神来回,最后和我对视上,我们都没说什么。

这之后虽然浑夜一直努力活跃着桌上的氛围,但有刚才那一出插曲,显然已经回不到最开始的欢乐氛围了。

中间我小声和王宛道了歉,王宛表现地很无所谓的样子:“这又不是你的缘故,我早就受够他的小肚鸡肠了。”

我想了想,还是说:“你们之间也许有些误会,玉声不是小气的人。”

王宛看了我一眼,有些小孩子气地说:“他就是!”

我摇了摇头,此刻王宛还在气头上,劝不动他,只能等他气消了再让他们俩好好谈一谈。

饭后我们将用过的碗筷先放在倒水的锅里,因着今日是除夕,大殿前边的广场上有烟火可看,还有机会偶遇到长老们发压胜钱,于是我们都想去凑凑热闹。

王宛跑在我们最前边,拉着浑夜和池绯有说有笑的,经过其他舍门前的时候还喊了其他同门一起,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广场上去。我因为刚才喝了小半碗的酒,有些晕乎乎的,许长宁搀着我慢慢走在队伍最后,谢玉声此时也和我们一起默默走着。

前方不时有王宛的笑声传来,我稍微偏头去看谢玉声,他的脸在路灯间明明灭灭,嘴唇抿得很紧,眼睛像是在盯着路面又像是在想事情。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也回神瞥了眼我,问:“怎么了?”

我斟酌了一番用语,最后还是直白地问他:“你会伤心吗?”

“什么?”

“宛宛。”

谢玉声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有时候我也不明白,我该怎么做才是对宛宛是好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于是我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可以无话不谈,共享对方的秘密,可以比任何人都要好……从前在金陵确实是这样,可是来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这么想的,甚至说,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一切好像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我的心里。

许长宁握紧了两下我的手臂,我和他对视上,忽然间明白了些许。

我说:“宛宛心里肯定还是将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的,你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怎么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变了呢,我相信你,也相信宛宛。”

谢玉声收敛了从前的浑身锋芒,对我露出一个诚挚的微笑:“谢谢你冬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