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旭日东升。
清玄仙宗上空祥云汇聚,瑞气千条,阵阵钟鸣自九重天阙层层荡开,悠远清越,震彻群山云海。
百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如期开启。
祭天广场广袤无垠,以白玉铺地,金砖镶边,四周立着七十二根盘龙玉柱,柱顶悬挂七彩云幡,随风猎猎舒展,仙气浩荡,庄严肃穆。
正中三层灵台巍峨耸立,第一层摆满香火贡品、灵禽瑞兽、三界奇珍;第二层设长老席位,左右分列;第三层唯设一张九龙玉座,静待仙尊亲临。
天色微亮,仙门弟子便已整装列队。
内门弟子身着素白礼袍,按辈分依次立于广场东侧;
外门弟子身着浅青仙衫,整齐立于西侧;
礼乐弟子手持玉磬、云箫、灵鼓,分列灵台两侧,神情肃穆,静待吉时。
一时间,广场之上人影济济,衣袂如云,却无一人喧哗,唯有风声拂动幡旗,透着大典特有的沉静与威严。
澪杳换上一身制式月白祭礼长裙,青丝挽成简约流云髻,只簪一枚温润白玉簪,不施粉黛,清丽绝尘,周身气息敛得极淡,云灵灵光深藏体内,不外露半分圣女气韵。
她跟着一众内门弟子,缓步走入广场,站在队列中后位置,目光平静,神色安然,看不出丝毫紧张与戒备。
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惊魂未定、温顺安静、只懂得依附凌逐月庇护的云灵遗孤。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神识早已悄然散开,如云丝般漫遍整座祭天广场。
灵台四角暗藏的魔阵气息、人群里潜藏的眼线异动、秦苍亲信身上若有若无的戾气,一一映入感知之中,清晰无比。
她不动声色,指尖微拢袖中,暗暗捏了一道云灵隐印。
一旦周遭魔气异动,她便可瞬间引动净化之力,无声消解,不被任何人察觉。
“别分心。”
一道低柔的声音自身侧轻轻传来,带着安稳的力量。
澪杳侧眸,只见凌逐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玄色祭礼长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俊,眉眼清冷疏离,却在看向她的一瞬,眼底漾开浅淡暖意。
他刻意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显得刻意靠近引人侧目,又能随时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目光所及,皆能将她护在视野之中。
“都安排好了?”澪杳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微声问道。
“嗯。”凌逐月微微颔首,语声极低,“四座阵眼都被我封星禁制锁住,秦苍那四名亲信已被灵澈暗中盯住,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证据玉简我已随身带着,只待对方发难,便可当场揭穿。”
“灵澈呢?”
“隐在东侧最高的盘龙玉柱顶端,狐影藏于云幡之后,没人能察觉他的踪迹。”凌逐月淡淡道,“他会替我们留意秦苍私下与人密语,截下暗中传递的魔息讯号,绝不让对方有任何暗中串供的机会。”
澪杳心头安定下来。
明有凌逐月步步守护、筹谋布局,暗有灵澈隐匿探查、监视动静,再加上她自身云灵神识感应魔气、洞察诡变,三方呼应,环环相扣,早已把所有变数都掌控在手中。
不多时,一阵仙乐悠扬而起。
众位长老身着华贵法袍,步履沉稳,依次踏上灵台第二层,按位次落座。
为首的便是执法长老秦苍。
他一身深紫绣金长老袍,面容肃穆,眼神威严,步履沉稳,举手投足皆是一派德高望重、正道长辈的气派,半点看不出私修魔功、勾结魔域、屠戮生灵的阴邪内里。
落座之时,秦苍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广场弟子队列,精准落在澪杳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与算计,仿佛看着笼中之鸟、俎上之肉,只待吉时一到,便可收网定罪。
澪杳神色不变,垂眸敛息,仿佛全然没有察觉那道暗藏杀机的目光,安静立在队列之中,温顺淡然。
秦苍见她这般怯弱安分,心底越发笃定。
终究是个年纪轻轻的孤女,就算有些圣女血脉,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今日大典,注定要沦为他揽权固位、清除隐患的棋子。
他缓缓收回目光,端坐席位之上,端起案前灵茶,神色从容,只待吉时降临。
又过片刻,仙乐陡然高昂,全场弟子齐齐躬身行礼。
白发垂肩、气度超然的仙尊,踏着祥云,缓缓降临第三层九龙玉座,端坐其上。
“吉时已到——”
司仪长老高声唱喏,声震广场。
刹那间,玉磬齐鸣,灵鼓震响,礼乐婉转缭绕,香火袅袅升腾,漫天瑞气盘旋,大典正式开始。
众弟子齐齐躬身,行三拜九叩大礼,虔诚敬天,感念天地滋养、仙门庇佑。
就在众人俯首参拜、心神肃穆涣散的瞬间。
灵台四角,四道极隐晦的黑魔气悄然涌动,顺着地面玉缝蔓延,无声无息朝着广场中央游走,目标精准,直指澪杳周身。
隐魔阵,悄然启动。
藏在人群中的秦苍四名亲信,垂首躬身之际,指尖暗暗结印,暗中催动阵纹,神色阴冷,静待魔气缠上澪杳,坐实她勾结魔域的罪名。
广场之上,所有人都沉浸在祭天的庄严氛围里,无人察觉地底暗流涌动、魔息潜行。
唯有澪杳神识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四方涌来的阴冷魔气。
那些魔气带着蚀骨阴寒,被仙门禁制裹藏,寻常修士根本无从感知,一旦贴近身躯,便会立刻扎根经脉,留下洗不清的魔痕。
她神色依旧平静,垂首躬身,看似与众人一般虔诚行礼,袖中指尖却悄然催动云灵秘术。
淡淡的云灵白芒化作无形丝网,覆在周身三尺之内,柔和温润,却坚韧无比。
悄然漫来的黑魔气撞上云灵丝网,如同冰雪遇暖阳,无声无息被净化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更别说沾染她分毫。
与此同时,凌逐月眼底寒光微闪。
他早已锁定四座阵眼,感应到魔阵启动,不动声色地暗中催动身下封星禁制。
嗡——
低沉细微的震颤自地底传来,四座阵眼瞬间被星光禁锢,阵纹凝滞,魔气源头被死死封锁,再也无法向外蔓延半分。
那四名催动阵法的亲信弟子只觉浑身灵力一滞,心神猛地一慌,暗暗催动数次,都无法再引动魔息,不由得心头大骇,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只能强装平静,继续俯首行礼。
他们心中满是惊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好好的隐魔阵,怎么会突然失灵?
灵台第二层,端坐席位的秦苍,也隐约察觉到阵法运转滞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眉。
他暗暗神念传音,询问四名手下情况,却只收到一句:阵法受阻,无法引魔。
秦苍心底骤然一沉。
怎么回事?
他亲手排布的魔阵,又以自身魔元加固,按理来说万无一失,怎么会突然受阻失灵?
难道有人暗中破了他的阵眼?
他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队列中的澪杳,见她依旧安静垂首,神色温顺,看不出任何异常,又看向一旁神色清冷、从容行礼的凌逐月,心头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莫非是凌逐月早已察觉布局,提前暗中做了手脚?
秦苍心头阴霾渐重,却不愿就此放弃。
今日大典万众齐聚,仙尊在场,是除掉澪杳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日后再想寻这样的机会,难如登天。
他压下心头惊疑,神念再次传讯手下:阵法既受阻,便换第二套方案,待大礼结束,众人起身之时,当众发难,指证澪杳身带魔息、私通魔域,惊扰祭天灵脉。
手下收到指令,暗中颔首会意,静静等候时机。
高处盘龙玉柱顶端,隐于云幡之后的灵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狐眸澄澈锐利,早已看穿秦苍与手下的暗中传音,雪白狐尾轻轻一摆,一缕细微狐风悄然掠过,将几人的传音余波悄然截下,辨明内容后,一缕青烟化作传音,悄悄送入凌逐月耳中。
“秦苍魔阵失效,打算大礼结束后,当众指认你师妹身带魔息,栽赃嫁祸。”
凌逐月收到灵澈传音,眸色冷意更甚。
果然老奸巨猾,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不过早已在预料之中。
他微微颔首,以神识回传:知晓,按原计划行事,他若当众发难,我们便立刻拿出证据,正面硬刚。
两人神识交汇,瞬息之间,定下应对之策。
祭天大典依旧有条不紊进行。
献礼、诵经、祈福、祀灵,一步步流程走完,香火愈发鼎盛,瑞气笼罩整座广场。
片刻后,司仪长老再次高声唱喏:“大礼告成——众弟子平身——”
一众弟子缓缓直起身形,神色依旧肃穆,目光纷纷望向灵台,等候仙尊训示。
就在众人起身、场面略显纷乱的一瞬。
一道冷厉苍老的声音,陡然从灵台第二层响起,打破了大典的祥和庄严。
“且慢!”
众人闻声一怔,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执法长老秦苍缓缓站起身,面色沉凝,神色严肃,目光凌厉如刀,直直看向下方弟子队列中的澪杳,声音洪亮,传遍整座祭天广场。
“今日祭天圣地,瑞气环绕,本该灵气纯净、祥和无染,可老夫却察觉,广场之中,竟暗藏一缕浓郁魔息,隐隐源自内门弟子澪杳周身!”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所有弟子满脸惊愕,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澪杳身上,惊讶、探究、猜忌、戒备,各色目光交织,瞬间将她围困其中。
“什么?澪杳师妹身带魔息?”
“不会吧?她是云灵族遗孤,云灵术本就克制魔气,怎么会沾染魔息?”
“难说啊,云灵族莫名覆灭,说不定早就暗中勾结魔域,她留在这里,本就是别有用心!”
议论声此起彼伏,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灵台玉座上的仙尊,眉眼微敛,目光淡淡落在澪杳身上,看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审视威压。
秦苍见状,心中暗喜,顺势往前踏出一步,神色愈发凛然,高声质问道:“澪杳!你身为云灵遗孤,蒙仙尊恻隐,破例收入仙门,享宗门修行资源,本该潜心修道、斩断尘缘,可你为何身带魔息,暗藏邪根,私通魔域,竟敢在祭天圣地酝酿祸乱,惊扰天道灵脉?”
“你可知罪!”
声色俱厉,义正词严,一副秉公执法、痛心疾首的模样,瞬间把罪名狠狠扣在澪杳头上。
只要她此刻慌乱失措、无从辩驳,便可顺势定下勾结魔域、亵渎祭天的重罪,废去修为,打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一时间,全场目光尽数锁在澪杳身上,等着她的解释,也等着她的慌乱认罪。
澪杳立在原地,面对千万道探究猜忌的目光,面对秦苍刻意发难的质问,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眼底唯有一抹淡淡的清冷。
她没有立刻开口辩解,只是静静抬眸,看向灵台之上故作正义、心怀鬼胎的秦苍。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淡漠的身影,从队列中缓步走出,立在她身侧,玄色衣袂迎风微展,周身星辉隐隐流转,气场凛冽,直面灵台之上的秦苍。
凌逐月抬眸,目光清冷如霜,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全场的力量,缓缓开口:
“秦长老口口声声说澪杳师妹身带魔息、私通魔域,可有实证?”
“若无凭无据,当众污蔑同门、惊扰祭天盛典,这笔罪责,长老又打算如何承担?”
气场相撞,针锋相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望着对峙的两人,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笼罩整座祭天广场。
风波,已然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