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翌日，是市一中开学之日。
学生们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返校，父母殷勤嘱咐，独自一人的林扬低着头穿过人群，满心的羡慕让他不平静。
他今年高二了，上学期高一期末考后便选科分班，前两天他才收到信息得知自己进了物化生的重点班A班，班上的人也还谁都不认识。
A班按照惯例来，都是单人单桌的，今年倒是变得奇怪了，靠墙两列是单人，中间两组是两人一桌。
林扬报到早早就来了，还没来得及选位置坐下，就被班主任叫去整理资料了。
再回来，全班就只剩下一个位置了，在最里面靠墙那列的倒数第二个单人座。
林扬匆匆扫了一眼，埋头向那唯一的座位走去。
他低头，急忙忙的顶着全班的目光路过，来到位置上，把包放在椅子上，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节有力润白的手腕，视线往前看便是十根纤长的手指松松垮垮地扣在一起，莫名的眼熟。
脑袋枕在手臂处，只能看见一黑黑的后脑勺，漩涡处的几根短发翘起，在空气中左摇右晃的。
林扬还未坐下，那人就抬起了头，眼眸朦朦胧胧的，像含了层薄薄的雾气，睡意不曾散去。
“！”
林扬没敢想昨天伸出援手帮助他的人今天居然成为了他的同学。
林扬又想起昨晚自己还没来得及道谢，这人就走了。
他抿嘴，眼神有些闪躲，着实还没想好要怎样向人家道谢才好。
可也只是想想，实际上，他后来有挺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和人搭上一句话，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班上很吵闹，看书的没有几个，有的又分在了一个班聊起之前的同班同学都分到哪里了或是咒骂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有的自来熟和坐在附近的新同学认识了起来，有的收拾起桌面来......
林扬在闹哄哄的环境里反而心静了下来，望着窗外的书发起了呆。
言青崖和林扬这对前后桌安静得在班上形成了一股莫名的屏障，一个醒了一下又很快倒下睡得昏天地暗的，另一个则发起了呆。
林扬本想申请留宿，这样不需要放太多的时间在上放学的路上更好地学习，却不得在晚间和早晨做上些兼职。
他不知道父亲遗留下的债款需要多久才能还上。
父亲的骤然离世，突如其来的巨额债务，变卖的家，病倒的母亲……连自己作为曾经的掌中宝、心尖宠也在一夜间变成狼狈的流浪者。
平日里的温馨是假象，而假象的制造者一旦离开，便只剩一地狼藉与一片空洞。
这一切的支离破碎让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冷清的家，不，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不是他的家，他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想逃避却终不可，家里的责任全然压在清瘦的少年人身上，让他隆然伏行，步履蹒跚。
林扬着实不懂，为什么曾经的美好会是一场破灭的幻象。
九月初，洲市无金秋，夏天被无限延长，老旧的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时有时无的风，怎么也吹不到角落的位置，沾了尘结了网绣了铁的金属网盖，哪一个都阻碍着风的脚步。
林扬贴着墙，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热浪抚过他的脸颊，前窗的蓝色窗帘扬起，日头正足的阳光附在上面，让其发了光，染上热意，像静寂时波光粼粼的海浪。
好在，林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6
林扬和言青崖虽然是前后桌，但一个月过去了，一句话愣是没讲过。
直到这一天中午
“唉，等等我，我还没上车呢……”林扬一下没走快两步，公交车便无情地没有等待径直离去了，他的呼唤声越来越弱，跟着车尾气一起消散在空气之中。
错过了这班车，等下一班车来铁定得迟到了。
第一次迟到还好说，重点是这已经不知道是林扬这个月第几次迟到了。
今天要还迟到，肯定是会被叫家长的。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林扬就急出满头大汗。
他不知到时候该如何向学校解释自己经常迟到的原因，也不知该如何向每天操劳到很晚才归家的母亲坦白自己怎么会这么不乖到要请家长的地步，要家长操心。
他背着厚重的书包，回忆公交车会途经的红绿灯，看看抄小路能不能赶上。
可，又一次，他眼睁睁地望着红色跳转为绿色，远远的，公交车再一次与他擦肩而过。
林扬没有再进行下一场的追逐，他拖着刚刚因急刹而发麻的双腿，大口气大口气地喘着，来到马路对面的杂货店，问老板买了两袋汽水。
袋装的汽水是从大瓶子里倒出来的，只需要一块钱就有一大袋，还带有很多冰块。
以前要多少有多少的、现在可望不可求的东西，在这一天早上他要了两份，一个还没开始炎热的早上，不是那么适宜的时间点，和一袋冰得发凉的汽水。
小城的清晨，少了几分城市的喧嚣与躁动，却也是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林扬站在杂货店门口前的树荫下，老板的懒人躺椅“嘎吱嘎吱”地摇着，落地扇的风时而吹拂到林扬冒着汗珠的脸上。
他眯着眼，望着面前的车水马龙迷茫得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地，风吹而过，深秋的叶缓缓落下，凝滞不动的空气也慢慢流淌起来，打圈、向前或四周散去，推着季节往前走。
“尚叔。”话音一落，人也来到了跟前。
言青崖一脚踩在脚踏板上，一脚落于地面上，单手握着自行车的把手，随手摘下牵在耳朵旁的有线耳机。
“唉，来来来，你婶子啊，昨晚一直在念叨你，非要多做一份给你当早餐，一定要记得吃哈！在学校学习认真点但也别累着，下次还想吃叔下次叫你婶子再给你做……”
老板放下蒲扇，从躺椅上下来，进到店里，拿了一个保温盒出来，递给了言青崖，又向他招手，示意他再等一下。
老板向不远处的林扬挥了挥手，高喊道：“嘿，那边那个小同学，上学是不是要迟到的啦，看你穿的校服，是一中的吧，不介意的话我让我旁边这小帅哥载你一程呗……”
林扬的视线早就在言青崖来的时候就移向了他身上，而且现在除了他们仨也没别人了。
所以，老板应该大概是在和他说话……吧？林扬不自信地想。
“哎哎哎，对对对，就是你，小同学，不要怀疑了，再不来就真的迟到咯。”老板笑得眼睛眯起，热情招呼林扬。
林扬眼眸中的一滩死水动了动，泛起涟漪，手指捏紧，抓了抓书包肩带，又好像什么也没抓住。
少年人的迷茫与悲痛总是容易被人察觉，杂货店老板虽然不清楚具体有些什么，但也是乐意成为十字路口的那个指向标。
秋天的闷热终究是被秋风轻轻吹去，连着树梢上的叶也被吹得沙沙作响。
林扬再反应过来时，已然站在自行车后轮的脚架上吹了几轮的风了。
他低头，一如开学那日的视角。
这回，言青崖的黑发不是单纯的左摇右晃了，而是随着风高速舞动着，林扬的也是如此。
“谢谢!”林扬从自行车上下来，很小声地道谢，不只是今天还有前不久的那晚，谢得越来越多，欠的人情也越来越多了，羞愧得让他忍不住抓了抓落到额头的头发。
他站原地好一会儿，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在意他在说什么，而是撑着自行车，双手握手机回信息，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还剩五分钟才开始早自习，林扬没有那么急着回教室，他跟在言青崖身边，一起把自行车停到该停的地方，言青崖一步他跟一步，也不说话。
言青岸对此也没有说什么，当然，更多的应该是他没有注意他后面还有一个小尾巴，或者说他也是无所谓有别人跟着。
言青崖一手插兜，一手拽着书包带，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很装很欠揍，放言青崖身上就不一样了，赏心悦目的，恨不得再看多几眼，主要的可能还是人家长得好看，这些都是林扬后来在女生那里听到的，他无比地赞同。
林扬就这样慢一步跟在言青崖的后面，仰视地看着他，看他半眯着的眼，看他懒散的神态，看他耳朵上挂着的耳机……
可再不急不慌的步伐，那短短的阶梯和走廊也是有尽头的。他们踩着铃声进入教室门，各自回了各自的座位。
林扬坐在位置上，盯着眼前的早读材料发呆，嘴里读的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过脑。
他还在想要怎么谢谢人家才好，送礼的话又要送什么，吃饭的话他又不敢别人也不一定同意，所以要怎么办呢……
要是有人看见这场景估计会很疑惑，怎么会有人早读也会越读眉头越紧锁呢，今天的语文早读那么难看得懂吗……？
7
一会儿，后面又响起塑料袋和不锈钢碗碰撞的声音，接着言青崖拿笔戳了戳林扬的肩。
“你吃早餐了吗？我这吃不完。”言青崖左手托着下巴，眼皮懒懒得搭着，就差上下打架睡过去了。
林扬眨了一下眼，又眨巴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又那手指指了指自己，表示这是在和他讲话吗。
言青崖慢慢地点点头，“嗯，就是你。吃完记得收拾一下。”
“哦，对，这还有一个护手霜，顺便涂一下吧。”说罢，在外套口袋摸了摸，翻找出一支小小的粉嫩嫩的随身护手霜，和早餐一块递了出去。
“？……！”林扬一句拒绝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呆呆地伸出手就莫名其妙地接过了，然后又傻眼地看人倒头就睡了。
“那个，这个还给你，保温盒我已经洗好了……”林扬一直到第四节课下课才找到机会把东西还回去，因为前几节课言青崖都是一下课就趴下睡觉了，他不好意思打扰，到现在人家才精神一点。
“那护手霜……是你...的吗……？”林扬低着头，嗫嗫嚅嚅地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明明也可能是言青崖自己的不是吗，只是连林扬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他就问出口了。
“什么……？”言青崖又上了一节课，差不多到饭点了也不想睡了，听了这问题也只是挑了挑眉，这语出惊人得让他真是惊了惊。
“啊啊？没什么……我是说谢谢你……”啊啊啊，他到底在讲什么，死嘴闭上，林扬被自己气到了，平时明明都不会想那么多的，也不会说那么多问那么多的。
看来是真的被自己无语到了，连一个没有心理活动的人都有了如此大的心理波动和如此多的心理活动。
林扬侧着身坐，头都快埋在胸口处了，从言青崖的视角看去，也只能看到一对攀红的耳朵和小小的一点鼻尖，还有落在他课桌上的十根手指头，有些糙也有些干燥，但比他在骑车的时候看到的好了很多，那双手搭着他肩上时，干得都起皮了，被早上冷风又吹又冻得红肿了。
“你说护手霜——啊，那是我妹的，早上刚伺候好她擦完，顺手就带出来了。”还是那懒懒冷冷的调子，说完言青崖自己又笑了笑，嘴角微扬，因为他看到林扬抓着他的课桌更紧了，手指用力到发了白，一副恨不得钻地里去的样子。
“哦，哦哦，好的，……嗯，没事了，打扰了，谢，谢谢……”林扬语无伦次。
往后的几个星期里，林扬偶尔还是会赶不上公交车，赶不上的时候还是会奋力去追，碰得巧的话，言青崖会骑着他的自行车从他身旁穿过，带起一阵风，吹动林扬的黑发，然后停在他面前，也不说什么，就摘下耳机静静地看着他。
这时候的林扬会等风停下来，攥紧书包带子，踱步，再迈出第一步走过去。
自第一步之后，林扬向言青崖走了无数步，唯独最后一步他不曾迈出。
因为在林扬看来，不过是言青崖的好心和自己的贪心罢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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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