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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婚宴

正元一十九年,初春。

卫国公府张灯结彩,朱红漆门次第敞开,鎏金铜环映着门上的“囍”字,风过处,檐角吊灯簌簌作响。今日,卫国公府嫡长子大婚,请柬遍撒京中勋贵世家,韩氏一族亦在其列。

昭毅侯府的马车中,端坐着一个年十三岁的小女,身形纤细,眉眼间有几分清雅骨相,眉如山黛,眼似秋星。身边妇人用手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她穿着月白色锦裙,虽无过多珠翠点缀,却难掩温婉气质。那是先昭毅侯的遗孀及其独女。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车帘掀起,浓郁的脂粉香混杂着春日花香扑面而来。韩朝雨扶着母亲的手下车,抬眼望去,只见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华盖云集,身着华服的王宫贵女往来,衣袂翩跹,珠翠叮当,一派奢靡盛景。

太夫人李氏已带着叔父韩兆明一家行至府门前,韩兆明是如今韩家的主君,去年刚刚升任从三品光禄寺卿一职,今日身着青色圆领大袖襕衫,身姿挺拔,站在其后的韩倚和,是韩兆明的嫡女,才十一二岁,着一身粉色绣海棠的锦裙,头上簪着绒花,被她母亲刘氏浅浅揽在怀里。

往来的勋贵夫人小姐们见了李氏,无不笑着上前见礼,目光落在韩倚和身上时,赞不绝口,“太夫人好福气,倚和姑娘真是生得标致,瞧这眉眼,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李氏笑得眉眼弯弯,抬手轻抚孙女的脑袋,道:“诸位谬赞,不过是个顽劣丫头罢了。”韩倚和也乖巧地向众人俯身行礼,声音软糯:“承蒙各位夫人夸奖,小女不胜荣幸。”

而韩朝雨与母亲沈氏,站在家族后头,眼下无人主动上前见礼。步入府邸后,偶尔有人见着韩朝雨,认出她是先昭毅侯之女,上前搭话,韩朝雨垂眸浅笑,曲膝回礼,不多言语,自显侯门应有的端庄之气。那人转头回去时,却被身边人悄悄拉了拉衣袖,低声嘀咕几句,回头瞟了韩朝雨一眼,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们嘀咕些什么,韩朝雨大抵料想得到。对于那些闲言碎语,她早已习惯,也从不争辩。人们仍敬着她侯府贵女的身份,不敢当面言说,她便装作听不见,仍将笑靥挂在脸上。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绕过开满芍药的庭院,一路走到宴会厅。那里早已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之间,尽是笑语欢声。女宾席正中的主位上,国公夫人蒋岚端坐其上,她先举了酒杯,众人才跟着举杯,袖掩琼浆,一饮而尽。

李氏带着韩兆明一家,被引到了靠前的席位,而韩朝雨与沈氏则坐在韩家人的末端。不一会儿,戏台上笙箫丝竹缓缓起调,檀板轻敲,伶人缓步登台,罗衣翩跹,水袖轻垂。众人目光一齐聚拢过去。

戏唱到半程,正上演唐时五王拥立李显复辟的戏码。席间偶尔传出窸窣议论声,韩朝雨能觉察到,有些人的目光正悄然聚焦在自己和母亲身上。

“她怎么会来?”

“国公夫妇怎么也请了她?”

“这戏文里的五王,不就是暗指先昭毅侯吗?”

四年前,往日煊赫侯门,一朝沦为凄寂丧庭,廊下檐角垂着层层白幡,冷风穿廊,卷起灵前漫漫香灰。韩朝雨前夜才刚经历丧父之痛,没了人生倚仗,转头民间便传来侯爷因擅结旧党、图谋复辟才招致祸端的谣言。此后一月间,与侯府往来的王公贵族便渐渐稀落了,如今已然无人问津,大抵谣言可畏,人人都明哲保身,不愿无故沾惹。

沈氏摇了摇女儿的手肘,韩朝雨才从记忆中苏醒过来,瞥见眼前红妆盛景,不由得心生落寞。

议论声仍持续不断。韩朝雨瞥了眼主座,国公夫人竟不在,贴身丫鬟亦不见人影。有人目光落于她身上时,她有意装出神色局促,低眉敛目的样子,并凑到沈氏耳边低声道:“母亲,我去外面透透气。”

沈氏柔声道:“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韩朝雨轻轻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悄无声息地起身,沿着回廊,逃跑似的走出了宴会厅。

外院与内里的喧哗截然不同。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穿过一片茂密竹林,到了一处僻静的庭院。庭院内几株樱树开得正盛,花瓣如薄雪覆于青石板上,微风带着清香拂过脸颊,驱散了席间的烦闷。

“姑娘一人在此,不觉得冷清吗?”

一道清润低沉的少年声音,忽从背后落了下来,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韩朝雨心头一怔,转头望去,只见庭院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浅蓝间白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竹,眉峰俊拔,鼻梁高挺,身上自带一层雅正的贵气。

韩朝雨定了定神,连忙行礼,声音清浅:“公子有礼。小女乃昭毅侯府韩朝雨,因觉席间烦闷,便来此处稍作歇息,唐突了公子。”

少年道:“在下松梧巷柳家,柳关珹,亦觉席间喧嚣,出来散心,倒是扰了姑娘的雅兴。”

柳关珹走到石桌旁坐下,笑道:“姑娘既觉烦闷,不如你我对弈一局,消遣消遣如何?”

韩朝雨踟蹰不语。在这国公府里公然与外男下棋,若叫人瞧见了,于己于他,皆是声名损落之事,遂道:“只是眼下既无棋盘又无棋子,如何下得?”

柳关珹俯身拾起一片孤叶,揉搓成团,在石桌上临时画了一个棋盘,又拾了几枚石子作为棋子,伸手请她落座。“无妨,我们以石子为棋子,以石桌为盘即可。”

他一片赤诚,似乎全然没有想及名分礼制之事。

韩朝雨用眼睛余光瞥了下两头院门,当下阒寂无人,众人皆在戏台处沉浸看戏,无人会来,只下一会儿棋,似也无妨,且自父亲过世以来,已许久无人同她下棋了,遂莞尔道:“既然公子盛情相邀,小女便斗胆奉陪。小女棋艺浅薄,还望公子手下留情。”

韩朝雨拾起一枚石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位上。她的棋路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玄机,不疾不徐,稳扎稳打。而柳关珹的棋路则凌厉果决,看似锋芒毕露,却又处处留有余地。一时间,庭院之中,唯有两人落子的微响。柳关珹偶尔抬眼看向她,只见她即便身处棋局险境,容色中仍透着一股沉静从容,还能转危为安。倒是柳关珹还要几经思索,才勉强化解她的攻势。

“姑娘棋艺,当真不俗。在下自认为棋艺尚可,却几次被姑娘难住。”

韩朝雨闻言,嫣然浅笑:“公子过誉了,小女不过是勉力支撑。”

夕阳西斜时,一缕金光落在棋盘上。韩朝雨停下手中的石子,转头瞧了眼瓦檐上渐浓的暮色。原是要去寻国公夫人的,这会儿棋下得入迷,险些忘了这要紧事。她手中的棋子一时胡乱放错了位置,柳关珹见后蹙了下眉。她匆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只怕家人着急,小女须得先行告辞了。公子见谅。”

“姑娘慢走。”柳关珹也起身回礼,还想再说一句,她的身影却已消失在月门墙外。

沿着回廊,她匆匆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她一路询问,府中婢仆皆不知国公夫人之所在。当下,四处笙歌喧沸,觥筹交错,笑语纷杂,婢仆奔走往来,一时难觅夫人身影。

不经意间,她瞥见一人从长廊经过,只见那人身着白色绸缎?袍,头发高高束起,乍一看,似是个少年,定睛细视,只见眼眸明净,唇红齿白,竟是个姑娘。听闻卫国公最小的女儿在家中最受宠爱,平日最喜骑射,性格活脱肆意。既如此,不若顺水推舟,她即刻低头,朝那人走去,不经意间撞上了对方的身子。

韩朝雨倾了倾身,险些倒去时,那人迅疾地伸出手来,将她一把拉住。韩朝雨不经意间蹭下那人腰间的玉佩,掉落在地,又慌忙俯身拾起递还,道:“小女慌不择路,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对方扶住她的双臂,声音清浅:“不妨事。你还好吗?哎,你是,韩大姑娘?”

韩朝雨瞥见玉佩上的刻着“岁岁”二字。她道:“朝雨见过三姑娘。我正要去寻国公夫人,有一物件要交给她。”

对方笑道:“我亦正要去寻母亲,你且随我来。”

筵席那边,戏已曲终,韩倚和放下筷子,一边抿了口茶,一边对祖母说道:“不知大姐姐去了何处,怎的不见她人影?”

李氏环顾席面,果然没见着韩朝雨,心想莫不是方才戏里唱到五王流放的桥段时,她心中委屈,愤然离席了?李氏重重地放下茶杯,这时,一嬷嬷走近,在李氏耳边低语:“太夫人,方才老奴瞧见大姑娘与一男子在院外说了好久的话。”李氏听完,眉目骤然变得肃穆。

此话韩倚和也听着了,收回身子,默然浅笑。

宴会已近尾声,韩朝雨才匆匆赶回厅堂,她瞧见祖母正坐在席位上,脸色阴沉,目光凌厉地盯着她看。沈氏躬身坐在一旁,神色紧张,时不时瞥眼看向祖母,一见韩朝雨回来,立即坐直了身子,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韩朝雨连忙快步上前,对祖母行礼,低声道:“孙女回来晚了。”

李氏嗓音低沉,道: “宴席未散,你跑到哪里去了?外头可是男宾的宴席。你将这卫国公府当成什么地方了?旁人若是瞧见了,当如何议论我们?”

韩朝雨微微垂着头,低声道:“祖母息怒,孙女方才腹中不适,去了净房。”

韩倚和在旁突然说道:“可我方才瞧着姐姐回来的方向,可不是净房啊。”

韩朝雨听闻此话,眼眸微微一动,头仍低着,不敢斜视旁人。她刚要辩解,只听祖母道:“此事回去再说。”

当下因尚在国公府筵席上,李氏很快收敛怒色,在外人面前恢复了体面之姿,举起茶碗,装作无事的样子,偶尔还与不远处的贵族夫人相视而笑。

回程的马车上,一片沉寂。韩朝雨挽着母亲的手坐在角落里,目光呆呆地落在脚上,丝毫不敢抬眼看祖母。韩倚和则偎依在祖母怀中,也不敢吱声,在场众人皆知,祖母眼下已然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