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修士必读书目》中解释,凡修者引气入体之后,便可开始冲境,从低到高,分别是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最后渡劫飞升。
其中三十岁前突破至金丹者,天下少矣,二十岁突破至筑基者,根骨奇绝,十三岁突破至练气者,则最为寻常。
徐灵溪比正常突破练气的时间还晚了四年,不过她并未因此泄气,按照书中描述的方法,将周围的灵气纳入体内,朝练气期迈出一步。
初时,她的经脉顺畅舒缓,如同沐浴在温水中,但越往后,这水便越凉越稠,直至变成一片淤泥似的池塘,她深陷其中再难寸进,便知自己修炼到顶了。
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而她也突破至练气一重。
一丝温凉的气息在体内游离,徐灵溪握住掌心,心脏跳得极快,脸上不由涌起几分兴奋。
这便是拥有力量的感觉么。
她自认开了个好头,没有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很快又趁热打铁拿出锦囊中的第二本书。
《春雨剑法》。
然而徐灵溪刚打开扉页,触目就是空白之处写着的两行字。
【切勿再用七星剑法,此乃日月宗独门绝技,概不外传。如有需要,可凭此为替。】
仔细想想便能明白个中缘由,《入门修士必读书目》就粗略提到过,修士们以各宗派功法分群而立,最是看重功法的传承。
那仙师没有唬她,若不想之后惹来麻烦,自己非将偷师的事烂在肚子里不可。
而且,既然仙师赠予她新的剑法,之前偷师学来的那一招半式便可有可无了,她没必要为了芝麻丢了西瓜。
思及此,徐灵溪想起昨晚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剑肆,联系这条忠告,不难想到是那位少年仙师替自己遮掩了剑法痕迹,可谓良苦用心。
为了不辜负仙师好意,也为了方便练剑,徐灵溪忍着肉疼,用这些年攒下来的压岁钱,到附近的集市上,找经验丰富的老铁匠帮忙锻了把适合自己的佩剑。
初时用剑还不适应,但后来辅以灵力,再跟着剑谱练习,她已逐渐找到其中关窍,渐入佳境。
至此,一切都还算顺利。
眼看时间所剩无几,徐灵溪将宗门海选之事告知父母。
徐氏夫妇二人将她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思来想去,最后趁夜为她收拾好包袱,又拿出家中积攒的碎银,给她做盘缠。
清晨薄雾迷蒙,炊烟袅袅,徐灵溪踩着露水,即将乘上顺路的牛车。
父母牵着富贵在后面和她告别。母亲眼眶红肿,父亲亦是忧心忡忡,各自交代几句照顾自己的话。
徐灵溪朝着牛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下定决心似的许诺道:“阿耶,阿娘,前尘旧事我已忘却,亦不想再追溯什么,我只知道你们才是我的亲人。若五年之后我还活着,不论恢复记忆与否,不论修行结果如何,我都会回家让你们颐养天年,过上好日子。”
此话一出,就连富贵都察觉到了什么,哇哇大哭起来,口中喊着姐姐不要走。
徐灵溪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什递给他们。
这是一支她亲手削的木簪,里面封存着自己的一缕灵力,若能成功入选,将来他们遭遇变故,或可凭此信物到剑岚宗寻她。
入城赶集的牛车渐行渐远,徐灵溪对着身后愈发模糊的两大一小的人影挥手告别,直到再也看不清才收回视线。
……
六月二十九日,月影城。
一连赶路数日,徐灵溪头顶草笠,背篓装着防身的柴刀和包袱,风尘仆仆站在繁华大街入口。
举目四望,琼楼玉宇,车水马龙,各色商铺酒楼鳞次栉比,不同服饰的行人来而去往。她一手抓住头顶的草笠,一手抓住竹篾背带,汇入人群中,就好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满大街飘杂着肉包子和酥饼的热香气,耳边是摊贩一声比一声高的吆喝。
从昨晚到现在滴米未进,徐灵溪顿时被勾出馋虫,揉了揉肚子,痛快地买下三只烧饼,边吃边找落脚的地方。
眼下时间还早,她走得不快,新奇地四处打量。从一家名叫“好春光”的馆子门前经过时,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奇。
大城市不愧是大城市,不说茶楼清馆,竟连烟花柳巷之地,大白天的都围着这么多人。
徐灵溪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好奇地往人群缝隙里面看了两眼。
“……呜呜呜呜,我真的不是被卖进来的,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呜呜呜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不认识你们……”
一抹淡粉色的娇小背影挣扎着,死活不肯进入馆内,但奈何体型差异,被前面那个油头粉面的龟公拽住胳膊,没法挣脱束缚。
龟公面露不屑道:“哪个想逃走的会承认自己是被卖进来的,呵,玉兰,我劝你趁早识相,若非主子怜你青春年少,买你入馆,你哪有那么多银子拿去葬父,再不识好歹,休怪我不给你脸面!”
周围的路人闻言,看向那女子的眼神瞬间变了,指指点点的声音仿佛千千万万根针扎进耳朵里。
女子脸色大变,哭着争辩道:“我从未卖身葬父!你说的人不是我!”
“居然还敢撒谎,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徐灵溪蹙眉,虽然看不惯一群人欺负一个弱质女子,但到底不关自己的事。
正要略过人群,继续往前走时,身后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她眉心一跳,心里莫名涌起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回过头,只见方才还强烈反抗的女子此时趁那龟公不备,一把抽出旁人的佩剑,当即就要引颈自刎。
“娘——我冤枉啊!!”如此一道泣不成声的嘶喊后,女子目露决绝,横在颈间的雪白剑刃倏然滑动。
一缕鲜红沿着剑痕溢射而出,不等其他人出手阻止,有人反应更快。
“苍啷!”
一道剑光直射进眼睛里,女子红肿湿润的眼睛倏然睁大,里面倒映着一张眉头微皱的清秀脸庞。
手里的剑忽地被另一把剑撩开,“啪嗒”摔落在地。
女子愣在原地,尚未反应过来,一个穿着素衣的身影便将她挡在身后,手里那把满是划痕的铁剑斜指地面。
“既然你们说她是馆内之人,可有证据?”
周遭安静的人群逐渐从惊讶中回过神,听到此言,又将视线转向另一边的龟公,窃窃私语起来。
龟公擦着额头上的汗,还以为来人是什么高手,悄悄打量对方几眼,却并未感受到来自上头的境界压制,立刻明白什么。
他嗤笑一声,再次叉着腰硬气道:“你谁啊?区区练气一重的废物,也敢到你爷爷的地盘上逞英雄,今日我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来人,给我把她们两个抓住!”
他招手叫来几个看门壮汉,个个如小山耸立。两个女子与他们站在一处,仿佛大象脚下的两团猫儿。
身后的女子害怕地缩了缩,口中却低声抽泣道:“你快走罢,你打不过他们的,不用管我……”
但她越是这么说,徐灵溪就越不可能退开一步,直接对着那龟公啐了一口道:“既然拿不出证据,那就休要拦路——给我让开!”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但亲眼见到一个委屈到当众哭喊娘亲的女子自戕证明清白,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
正好,她的剑法如今已经习至第三式,今天就拿这些人练练手。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上!”
龟公一声令下,四道壮硕的身影“唰唰”蹬地而起,一双双拳头犹如铁锤,雨点般迎面落下。
徐灵溪反手推开后面的女子,自己堪堪躲避左边袭来的拳风,脚下起势,另一只手抬剑平齐于地面,手腕翻转,将灵气注入剑尖。
第一式:风潜。
剑气错身而过,径直朝她挥拳的壮汉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嘲道:“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不如早点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些无妄之灾。”
然而话刚落,他身后的一个同伴就突然捂住眼睛惨叫一声,挥出去的拳头来不及收回,竟直接砸到他的后背上。
事发突然,壮汉没对同伴设防,顿时疼得闷哼一声,整个后背像是碎了一大块,他额头青筋暴起,还没缓过来,跟前的女子就再次动了。
第二式:润物。
眼前蓦地晃过一抹亮光,那把简陋得令人发笑的铁剑此时柔若无形地贴在他身上,壮汉不敢再大意,本能聚起灵气,毫无保留地对着余光瞥到的那抹人影轰出一拳。
但古怪的是,他用出十足十力气的一招,还没触碰到对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软绵绵,整条胳膊好似被抽干了力气。
壮汉面露错愕之色。
他们虽然是体修,但都是练气二重的练家子,平日里对上凡人,乃至练气三重的普通修士,皆是无往不胜,没理由今日会败在一个境界甚至比他们还低的女人手上。
是啊,这怎么可能!
不等他想出原因,近在眼前的铁剑又迅速变换出新的招式。
第三式:俱黑。
壮汉自乱阵脚,连忙躲避剑光的方向,却不想正中下怀。
一击猛拳直接从下往上凿向他暴露出来的胃部,灭顶的疼痛瞬间从吃了这拳的位置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直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而两侧伺机夹击的壮汉突然脸色一变,没想到那女子反应如此之快,宛若水中游鱼,一转,一踹,只瞬间便推出一个肉盾挡在自己身前,二人打出去的拳风结结实实地落在中间的壮汉身上。
“大哥!”两人异口同声,顷刻失去斗志,眼睁睁看着挨了一顿狠揍的壮汉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这场混战在一地狼藉中结束,素衣女子站在中间,人们自发让开一片空地,不敢再上去惹她,场面形成僵持之势。
徐灵溪发丝微乱,胸口剧烈起伏地喘着气,眼睛却仿佛某种固执的幼兽,一瞬不瞬地盯着几步之外的龟公。
那龟公被她看得心乱如麻,连连后退,尖着嗓子指挥剩下的人上场,但剩下的护卫对视一眼就垂下头,纷纷假装没听到。
“废物,都是废物,养你们这群吃干饭的有甚么用,全都给我滚!!”龟公恼羞成怒,指着手下叫骂道。
不一会儿,周围的人群莫名喧闹起来,有人惊慌地大声喊道:“不好,巡查使来了!快跑啊!”
此话一出,原来还水泄不通的看客们眨眼的功夫,全都大难临头各自飞,散了个干净。
徐灵溪不明所以,眼见周围的人如潮水退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跑一跑时,远处已经来了一队身着银甲的士兵,彻底断了她跑路的想法。
“巡查使办事!何人在此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