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客院的白栖芷,沿着暗巷一路疾行,直到将那森严肃穆的灯火彻底甩在身后,才在一处废弃的柴房檐下停住脚步。
夜风穿巷而过,吹得她额上的冷汗一片冰凉。她背靠着斑驳的土墙,胸口起伏不定,神识因强催满园野藤而钝痛如裂。可比起身上的疲乏,心里那股翻涌的寒意,更教她遍体生凉。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方才仓皇之间,她以青壤匣之能破开禁制、掀开箱盖,指腹无意间擦过了那几枚凝血般的邪丹。此刻那指尖上,竟还残着一缕极淡的、灰白如发的丹尘。
白栖芷神识微动,将那一缕丹尘小心地收入青壤匣的一只空玉瓶里。
这便是证。
虽只是一缕残渣,却是她以性命换来的、能将丹盟罪行钉死的铁证。
她不敢久留。金真人那道笼罩内库的元婴神识,虽被她以草木藏身之能侥幸避过,可那位长老既已察觉有人夜闯,必会彻查。她身上沾着的丹尘气息,若被人循着追来,便是灭顶之灾。
白栖芷定了定神,绕了三道远路,确认身后再无尾随的气息,方才悄然摸回了外门的草庐。
草庐里,一灯如豆。
陆婆婆并未睡下。老人家拄着拐杖,立在窗前,浑浊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背影佝偻而僵直,像一截在寒夜里苦苦支撑的枯木。
门一开,陆婆婆猛地回过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几个时辰煎熬出的惊惧。
“丫头!你可算回来了!”老人家几步上前,枯瘦的手死死攥住白栖芷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声气抖得不成调,“可曾受伤?可曾被人发觉?你这孩子,怎敢去碰丹盟的东西!婆婆这一夜,魂都快吓没了!”
“婆婆,我没事。”白栖芷反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家,将她搀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凳上坐下,声气放得极轻,极稳,“查到了。婆婆当年所说的,句句属实。”
陆婆婆的身子,骤然一僵。
白栖芷取出青壤匣里的那只玉瓶,又凝神运转匣中息壤之力,将瓶中那一缕灰白丹尘所携的气息,极淡地引出了一丝。
那丝气息一散开,草庐里幽微的灯火,仿佛都为之一暗。
邪异,阴森,霸道。混在那刺鼻丹毒里的,是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神魂气息。
陆婆婆只闻了一息,那张惨白的脸,便彻底没了血色。老人家浑浊的眼里,瞬间涌出一层惊惧到极致的泪水,枯瘦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残叶。
“是它……”陆婆婆的声气,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是它……三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不会闻到这股味道……是用活人神魂炼的丹……是它……”
白栖芷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蹲在老人家膝前,将那玉瓶重新封好,收回匣中。
“婆婆,”她抬起眼,声气虽轻,却字字清晰,“我在内库最深处,寻见一只描着暗红丹纹的箱笼。里头压着几枚凝血似的邪丹,丹上有灰白发丝般的纹路游走。邪丹底下,叠着几件外门药童的旧衣。”
陆婆婆听到“药童旧衣”四字,浑身剧震,一口气没能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白栖芷连忙替她抚背,又倒了碗温水递上。
老人家颤抖着饮了一口,半晌,才缓过这一阵,浊泪纵横地望着白栖芷,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丫头,你瞧见了……你都瞧见了……”陆婆婆的声气里,是积压了三十年的、终于得以印证的悲怆与恨意,“那些孩子……那些被挑去‘得造化’的孩子……到头来,都成了丹里的一缕魂……”
白栖芷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想起被养在院落里、懵然议论着“丹盟造化”的小满。想起名单上那一个个她识得的、鲜活的名字。想起亡母临终前那双殷切的眼。
她原以为,丹房灰火里那些被呼来喝去的烧火药童,已是这世道里最轻贱的命。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还有更轻贱的。轻贱到,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留不下,只化作邪丹里一缕游走的、灰白的魂。
“婆婆,”白栖芷缓缓起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气很平,却透着一股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我今夜,在金真人面前,露了草木藏身的手段。”
陆婆婆猛地抬头,惊惧之色再起:“你说什么?你被他瞧见了?”
“不曾被瞧见真容。”白栖芷摇头,“可一个能以草木之能避开元婴神识的人物,必会落入他眼底。他会查。”
草庐里,骤然静得可怕。
灯火幽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个佝偻,一个单薄。
陆婆婆望着白栖芷那挺直的背影,望着那簇在她眼底燃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火,浑浊的眼里,惊惧渐渐化作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
“丫头,”老人家的声气,抖得不成样子,“我们走罢。今夜便走。趁他还没查到你身上,趁这桩事还没把你卷进去。我们离开青岚谷,远远地走。这证据,这真相,我们不要了……命要紧。命,比什么都要紧……”
白栖芷没有回头。
她望着窗外那一片压顶的、化不开的浓黑,沉默了许久。
她何尝不知道陆婆婆说得对。走,是最稳妥的活路。可她若走了,那三十余名药童,便真的,只剩一缕魂的归宿了。
她想起自己立在那箱邪丹前,浑身僵冷的那一瞬。
有些东西,一旦瞧见了,便再也装不回没瞧见的模样。
“婆婆,”白栖芷终于缓缓转过身,迎上老人家那双惊惧而恳求的眼,声气轻得像一缕风,却重得像磐石,“你先前同我说,丹师无罪,怀丹其罪。可这世道,怀着这般邪丹的人,却安坐在元婴的高位上,受人逢迎。被炼成丹的那些孩子,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她顿了顿,眼底那簇火,亮得惊人。
“我做不到,转身就走。”
陆婆婆怔怔地望着她,浊泪一滴一滴,砸落在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襟上。
良久,老人家枯瘦的手,缓缓覆上了白栖芷的手背。那手冰凉,颤抖,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傻丫头……”陆婆婆哽咽道,声气里再没有方才的恳求,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悲怆的决然,“你既不肯走,婆婆便陪你。三十年前那桩账,三十年前那些孩子,婆婆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窗外,一弯残月被浓云吞没,天地间一片晦暗。
白栖芷握住陆婆婆那只冰凉的手,心里那股寒意与那簇火,第一次,烧得这般滚烫。
她还不知道,这一夜的决定,将把她和身边这位相依为命的老人,一并推入怎样一场血腥的风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