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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禾青一寸

拔钉的决定,白栖芷做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她表面上一切如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时清理三号田,按时去食堂领灵谷饭团,按时听阮明珠絮叨宗门八卦。没有人看出她内心的波澜——她从小就是这样,心事从来不写在脸上。父亲在世时常说:"咱们栖芷啊,心里装得住事。这点像我,不像她妈。"那时候她听了只是笑笑,如今想来,这或许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关键的生存本领。

第三天深夜,她再次来到了三号田中央。

今夜无月,天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云层,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白栖芷没有点灯——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凭借着记忆和指尖的触感,摸索到了那根钉子的位置,然后开始挖掘。

泥土冰冷而坚硬,每一次挖掘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她的指甲早已在之前的劳作中磨破了,缠着几圈布条防止感染,此刻布条也被泥土浸透了,黏糊糊地很不舒服。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即将暴露出来的钉子上。

大约一刻钟后,钉身完全露了出来。在黑暗中,它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余烬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白栖芷盯着那光芒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钉帽。

入手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她的手掌向上蔓延,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正沿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那股气息带着明显的排斥性,仿佛在抗拒她的触碰,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白栖芷的牙齿打了个冷战,但没有松手。

她用力往上提。

钉子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钉子依然牢牢地嵌在土中,像是生了根一般。白栖芷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她停下来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蛮力显然不行,她需要换个方式。

她从怀中取出青陶药匣,将匣底轻轻抵在钉帽上方。几乎是接触的瞬间,匣面再次亮起了那种熟悉的青色光芒。光芒虽然微弱,但在漆黑的夜色中却显得格外分明。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匣体中流出,顺着钉身向下渗透,像是在化解某种禁制。

钉子开始松动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突然的松弛,而是循序渐进的"解锁"。就像是一把被锈死了的锁,在润滑油的浸润下一格一格地退让。白栖芷保持着向上的拉力,耐心地等待着。大约一百次呼吸之后,钉子终于彻底脱离了土壤的束缚,被她完整地拔了出来。

钉子离土的那一刻,整块三号田都震了一下。

那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闷闷的,像是大地深处某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白栖芷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她稳住身形,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变化——

三号田在发光。

准确地说,是从地下渗出的灵气在发光。那些被压制了不知多少年的灵气,随着钉子的拔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从土壤的缝隙中涌出来,丝丝缕缕,如同被囚禁已久的萤火虫重获自由,在月光缺席的夜空中舞动着、交织着,将整片三号田映照得如同幻境。

灵气的浓度越来越高,颜色也从最初的淡青色逐渐加深,变成了一种浓郁的翠绿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气息,像是春天里最早绽放的花朵混合着新翻泥土的味道。白栖芷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气息洗涤了一遍,前所未有的舒畅。

变化还没有结束。

在灵气涌动达到顶峰的时候,三号田的土壤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改变。原本灰白板结的表层土变得松软湿润,颜色也从灰白转为深褐;那些干裂的缝隙自动愈合,像是伤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修复;田埂上的塌陷处重新隆起,积水变得清澈见底。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当一切归于平静时,摆在白栖芷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块荒芜废弃的三号田,而是一片焕然一新、灵气充盈的——

灵田。

白栖芷跪在田埂上,久久无法言语。她种了十五年的凡人草药,陪父亲走遍了青苍山的沟沟坎坎,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这不是普通的土地改良,这是——这是脱胎换骨。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已经完全失去了光芒的乌黑铁钉,又看了看胸前重新归于平静的青陶药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喜,有敬畏,也有一丝深深的疑惑——这块田究竟经历了什么?这根钉子是谁钉下去的?目的是什么?青陶匣和这块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从今往后,这块三号田,是她的了。

第二天清晨,白栖芷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在草庐里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粗布外衣。她坐起身,外衣从肩头滑落,她这才注意到草庐里多了一个人。

阮明珠正蹲在她的那口破陶锅前,用扇子费力地扇着火,锅里冒着热气,隐约能闻到灵谷粥的香味。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圆圆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醒啦!我可不敢叫你,昨晚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吓死人,我以为你病了呢!"

白栖芷愣了一下:"这件衣服是你盖的?"

"对呀!"阮明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看你睡得那么熟,又没盖被子,怕你冻着嘛。对了,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都没找到,三号田也没有人……"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怎么了?"白栖芷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草庐的门敞开着,从门口恰好能看到外面的三号田。而此刻的三号田,在晨光的照耀下,正展示着它一夜之间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阮明珠从地上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白栖芷也跟着走了出去。

晨光中的三号田比昨夜看得更加清晰。深褐色的土壤松软肥沃,散发着浓郁的土地气息;田垄整齐划一,每一道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清澈的灵泉水从田垄间缓缓流过,发出叮咚的悦耳声响。而最让阮明珠尖叫出声的——是田地里那些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嫩芽。

它们只有一寸左右高,茎秆纤细,叶片呈嫩绿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田垄上,像是无数个小小的生命在向着阳光伸展手臂。那是——灵谷的幼苗。

"灵……灵谷?!"阮明珠的声音都变了调,"三号田……三号田长出灵谷了?!这怎么可能?!昨天这里还是一片废田啊!"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白栖芷,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解:"栖芷,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白栖芷站在晨风中,看着眼前这片绿意盎然的灵田,感受着脚下充盈的灵气,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知道。"她平静地说,"也许……这块田本来就没有废吧。"

阮明珠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还想再问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呵斥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周执事正板着脸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外门弟子。

"怎么回事?"周执事的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三号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块田……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栖芷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回执事,弟子也不知。昨日弟子在田中劳作至深夜,今早醒来便已如此。"

周执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良久,他冷哼一声:"怪事。"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两个弟子走了。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郁郁葱葱的灵谷幼苗,眼底闪过一丝白栖芷读不懂的光芒。

阮明珠凑到白栖芷身边,小声道:"他会不会找你麻烦啊?"

"也许会,也许不会。"白栖芷看着周执事远去的背影,声音很轻,"但不管怎样,三号田活了——这就够了。"

她弯下腰,伸手触摸了一株灵谷幼苗的叶片。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那一寸高的嫩绿,在晨光中闪烁着生命的喜悦。

禾青一寸。

这是万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