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锋剑出鞘的刹那,整片森林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那不是普通的降温,而是一种源自剑意本身的、凌厉彻骨的寒意。许荆南的剑道属金,金主肃杀,她的剑一出,周遭的草木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柄剑斩断生机。
这是常年浸淫剑道所形成的、独属于许荆南的气场。
在荒域、在海洲、在任何她们曾并肩作战的地方,这股气场都是所向披靡的利器。
可在这里——在这片距离万木古林不足三百里的灵竹林中——情况却有些不同。
折锋剑的剑光照亮了昏暗的林地,剑尖划出的弧线快得让人肉眼难追。那五个来袭的修士显然没料到许荆南出手如此之快,仓促间纷纷后退或格挡。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及最前方那名中年男子的瞬间,异变陡生。
四周的竹林——那些巨大的、流动着灵光的灵竹——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晃,而是真正的、自主的运动。竹竿弯曲、竹梢下垂、竹叶翻转,整片竹林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无数根竹子同时朝着许荆南的方向倾斜、伸展,像是无数条手臂,齐齐地想要挡住那道剑光。
更诡异的是,许荆南的剑气在接触到那些竹子的瞬间,竟然被——弹开了。
不是被挡住,也不是被化解,而是被一种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生生弹偏了方向。剑光擦着一根竹竿飞了过去,在远处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却连一根竹叶都没有伤到。
许荆南瞳孔微缩。
她的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剑乃凶器,主杀伐。在她的认知里,世间万物皆可为剑之所斩。可这里的草木……似乎天生就对她的剑气有一种排斥和克制。
"荆南,退!"白栖芷急声喊道。
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里是万木古林的辐射范围,天地间充斥着浓郁到极致的木灵气。而许荆南是金土双灵根的剑修,金克木,她的剑气本质上是对木属性灵气的克制与杀伤。这片森林"感觉"到了威胁,因此本能地产生了排斥反应。
如果强行用剑,这片森林可能会做出更激烈的反击。
许荆南听到了白栖芷的喊声,毫不犹豫地收剑回防。她退到白栖芷身侧,背靠着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五个修士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他们大概早就知道这片竹林对剑修不利,这才选择在这里设伏。
"原来是一位剑修。"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笑了起来,笑容里多了几分轻蔑,"在万木古林的门口用剑,道友可真是选对了地方。"
许荆南面色微冷,却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剑确实失策了——不该在这种地方贸然出剑。
白栖芷却在这个时候向前迈出了一步。
"让我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她将青壤匣托于掌心,闭上眼睛,神识探入匣中,与那片沉睡的本命药圃建立了连接。
下一刻,一股柔和的、充满生机的木系灵力从她体内涌出。
那股灵力与周围环境中浓郁的木灵气截然不同——它是温和的、包容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它流入脚下的土壤,流入周围的空气中,流入那些刚刚还对许荆南表现出敌意的灵竹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弯曲倾斜的竹竿,一寸寸地恢复了原状。竹叶停止了翻动,竹梢重新扬起,整片竹林那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氛围,在白栖芷灵力的抚慰下,渐渐缓和了下来。
就好像这片森林"认出"了她——认出了她体内那股同源的、属于灵植师的力量。
那五个修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们显然没料到白栖芷居然能与这片竹林沟通。为首那人的神色变了又变,目光在白栖芷和她手中的青壤匣上来回扫视,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你是……灵植师?"
白栖芷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只是灵植师。"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来万木古林,是为了求见闻人照夜少主。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青禾白栖芷来访。"
此言一出,五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青禾白栖芷?"
"青禾盟的那个……"
"荒域的青禾丹君?"
低低的议论声在那五个人之间响起。显然,白栖芷的名号即便在这偏远之地,也已经并非无人知晓。
为首那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原本的轻蔑之色收敛了许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同伴们做了个手势。
"你们先退下。我去通报。"
四人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依言散开,消失在密林深处。那人最后看了白栖芷一眼,拱了拱身,也转身离去。
竹林重新恢复了宁静。
白栖芷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灵力。方才那番施展消耗了她不少神识,此刻太阳穴隐隐作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青壤匣重新收入怀中,神色如常。
许荆南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她。
从白栖芷走出那一步、与竹林沟通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对方的脸。她看着白栖芷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收回灵力后微微苍白的嘴唇,心底某处忽然揪了起来。
这个人……总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别人。
明明自己也是个不善战斗的丹修,却每次都冲在最前面,用自己的方式化解危机。在荒域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
"你的神识消耗太大。"许荆南皱着眉说,"坐下休息。"
白栖芷摇摇头:"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等见了闻人照夜再说吧。"
许栖芷没有坚持。她知道白栖芷的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轻易改变。她只是默默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补神的丹药,塞到白栖芷手里。
"吃了。"
白栖芷看了看手中的丹药,又看了看许荆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丹药?"
"你炼的。"许南回答得很简洁,"不用浪费。"
白栖芷愣了一下,然后把丹药含入口中。
丹药在舌尖化开,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太阳穴的疼痛渐渐缓解,神识的疲惫感也减轻了不少。
她确实给自己炼过这种补神丹,但没想到许荆南居然一直随身带着——而且还带了不少的样子。
"谢谢。"她轻声说。
许荆南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别开了目光。
竹林里又安静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一根倾倒的竹竿上,等待那人的回报。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偶尔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
这样的安静,在这样的环境里,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温馨感。
就好像她们不是身处险境的旅人,而只是两个在午后竹林中小憩的普通人。
"栖芷。"许荆南忽然开口叫了她。
"嗯?"
"刚才……谢谢你。"
白栖芷有些意外:"谢我什么?"
"替我挡了那片竹林。"许荆南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海上,声音很低,"我的剑……在这里没用。若不是你出手,我方才可能……"
"不会的。"白栖芷打断了她,"就算没有我,你也一定能想到别的办法。你可是许荆南啊。"
许荆南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到白栖芷一时间竟读不出其中的情绪。
"你不明白。"许荆南说,"我的剑是我唯一的依靠。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危险,我都只用剑来解决。可今天……我的剑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我自己。"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该怎么说。
"是你保护了我。"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但白栖芷听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想说这只是灵植师的基本能力,想说换作任何一个木系修士都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可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许荆南说的不是"灵植师的能力",而是——"白栖芷的保护"。
这两个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名去通报的中年男子去而复返,这一次他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白仙师,少主有请。"他躬身行礼,"请随我来。"
白栖芷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竹叶。
"走吧。"她对许荆南说。
许荆南点头,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跟着那名引路人,朝着万木古林的深处走去。
前方的路越来越幽深,周围的植被也越来越奇异。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只在叶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木灵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液化的灵气。
而白栖芷掌心中的青壤匣,也在变得越来越烫。
它在兴奋。
在渴望。
在呼唤着她,朝着某个方向——某个隐藏在古林深处的地方——不断前进。